丘濬:打开“被折叠的十五世纪”
一、被折叠的十五世纪
在中国思想史的叙述中,宋代理学的兴起被津津乐道、反复书写,晚明清初那一波波澜壮阔的经世与启蒙思潮——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也不断被重新发现。然而,从永乐时代的帝国自信,到《万历十五年》所揭示的制度危机之间,那漫长的一百多年,却显得有些面目模糊。明中期常被视为一个思想上并不活跃的时代。其时的政治似乎只是宫廷权谋与官僚运作的延续,而思想则只停留在理学义理的反复阐释中。这种历史叙事上的“跳跃”,使得十五世纪在思想史视野中仿佛被有意无意地“折叠”了起来,压缩成一个缺乏生机的过渡时段。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通过发掘新的文献与视角,试图打开这“被折叠的十五世纪”。剑桥大学出版社二〇二五年出版的论文集《中国经世学:明代的政治理论与行政实践》(下引此书,只标注页码)正是其中极具分量的尝试之一。该书由历史学家卜正民与戴联斌主编,以丘濬(一四二一至一四九五)及其巨著《大学衍义补》(后简称为“《衍义补》”)为中心,汇集多位学者的研究成果,试图重新理解明代中期政治思想与国家治理之间的关系。
丘濬的《衍义补》往往被视为南宋真德秀《大学衍义》的学术延伸,是一部理学政治论著。但本书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视角:倘若将丘濬重新置于“经世”的脉络之中,我们会看到另一幅图景。所谓“经世”,绝非空洞的伦理教诲或政治理想,而是一套深潜于现实政务的治理知识。它既关切“应当如何治国”的宏观理念,更深究“如何具体操作”的微观技术。因此,《衍义补》已超越了纯粹的儒家道德哲学,升华为一种关于帝国运作的实操性知识体系。这恰恰是卜正民将其誉为“儒家政治哲学传统的最好表述”的深层原因。
此书的结构本身也体现了这种研究取向。全书除前言和结语外,共分为七个主题部分,涉及“审几微”(君权)、“正百官”(人事)、“固邦本”(民生)、“制国用”(财政)、“慎刑宪”(法律)、“严武备”(军事)与“驭夷狄”(外交)等核心政务。各章之前先给出《衍义补》选段的英译文,再由学者撰写长文(共十三篇)展开深入的讨论,引导读者直接看到丘濬如何利用历史案例、制度条文与评论性文字,将国家治理的诸多问题组织为一套严密的论证结构。换言之,我们不应仅将此书视作向西方译介丘濬与明代政治文化的尝试,它本身就是一部深具问题意识的明代思想史著作,试图在比较的视野中将中国传统的治理智慧推向更广阔的全球理论对话。
二、从“治心”到“治世”
此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在于重新标定了丘濬在儒家政治思想谱系中的位置。真德秀《大学衍义》代表了理学政治论述的典型形态。在《大学》所标举的“三纲八目”结构中,其核心逻辑是严守内圣与修身的次序,认为政治秩序最终系于君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道德修养。因而,在真德秀那里,帝国的治理似乎被化约成了纯粹的“治心”问题,而对于八目中最后的两环——“治国”与“平天下”,却付之阙如。丘濬的《衍义补》虽以“补遗”为名,但绝非续貂,实是另起炉灶,广开新境。丘濬的目光从君主幽暗的内心转向了帝国庞大的官僚与行政机器。在这部一百六十卷的皇皇巨著中,他集中讨论的正是“治国”与“平天下”的现实政务。在这些篇章中,他反复举证分析漕运、盐法、财政、边防、军备、救荒等具体问题,并试图为庞大的帝国提供一套具有可操作性的制度准则。
正是这种宏观范式的转移,构成了丘濬“行政理性”的底色。作为一名典型的经世儒者,丘濬在这些论述中展现出了极具现代性的一面。当这种理性下沉至具体的政策建议时,其缜密的制度设计试图将庞大帝国的运转,从对“圣君贤相”的人格与道德依赖,转向可计算、可评估的程序机制。在《中国经世学》中,十一位学者通过对《衍义补》文本的微观解剖,清晰地还原了丘濬是如何将儒家的抽象正义,转化为一套极具现代科层制色彩的国家操作流程。为了系统理解丘濬的独特贡献,我们不妨循着他从人事选拔到民生保障,再到财政金融与国家安全的制度设计次序,深入探寻其治国方案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微观肌理”。
在丘濬的经世版图中,官僚体系的效能是国家治理的逻辑起点。丘濬对官僚系统的观察始于一种深层的危机感,即行政专业性的丧失。他并未盲目地推崇圣贤政治,而是试图构建一套具有预见性的“人才管理体系”。在《衍义补》的吏部章节中,他详尽讨论了铨选与考满的制度细节。戴联斌认为,丘濬在“资历”与“贤能”之间寻求一种制度性的平衡(62页)。他深知,若全凭君主的个人喜好提拔官员,必然导致政治投机与党争。因此,他极力捍卫资历制度的稳定性,将其视为防范皇权独裁与官僚私欲的堤坝。然而,他也敏锐地指出,资历不应成为平庸的温床。他建议通过强化“考绩”的事实化,使官员的晋升建立在可量化的政绩之上。更具现代意味的是,丘濬高度重视国子监等教育机构在技术性人才培养中的作用,主张将专业知识作为选拔各部技术型官员的核心指标。这种对“行政专业化”的追求,标志着明代的政治构想正试图摆脱对“圣君贤相”的人格依赖,转向构建一套基于专业分工与技术理性的科层化行政体系。
丘濬将民生保障视为国家治理的核心一项。正如魏丕信(Pierre-tienne Will)所强调的,在丘濬的论述中,赈灾绝非君主的私人恩典,而是直接关乎王朝存续的“国家契约”(81页)。救荒的终极政治目的是“聚民”,即通过制度手段防止社会解体与流民暴乱。这种冷峻的实践理性集中体现于他对储备体系的体系化重构。丘濬主张建立一套常态化的储备网络,认为民生保障不能寄托于地方官的道德自觉,而必须依赖于国家制度的强力干预与“冗余设计”。尽管明朝各地粮仓多以“预备仓”为主,丘濬却大力推进建设“常平仓”体系。他建议在江北易灾区广泛布点,主张在中央设立“常平司”以实施跨区域的统筹—颇具国家计划经济的雏形。丘濬对粮食入库、审计及拨发环节的流程化规定,以及他关于通过减免赋税、鼓励开垦来培育基层社会抗风险能力的论述,共同构成了一套将民生救济转化为系统性“社会韧性”建设的方案。
在财政金融的构想上,丘濬展现出对市场规律的深刻认知,其视野之超前,远超同时代的中外思想家。明代中期“大明宝钞”超发,诱发通货膨胀,国家信用危机也很明显。丘濬意识到不能再单纯依赖行政强制,而是提出了“钱、钞、银三位一体”的复合货币方案(109页)。张海浩指出,丘濬实质上构建了一个“有限国家干预”的财政框架(101、109页)。他主张以粮、帛等实物储备作为纸币背书,形成了一种朴素的“准备金”机制。在这种逻辑下,货币不再仅是君主意志的衍生品,而是被视为一种维系社会信用的契约。对经济规律的敬畏,使丘濬的经世学挣脱了传统僵化的“抑商”成见。他在强调“流通之利”的同时,主张在规范的前提下,放开海外贸易以充盈国库(107页)。另一方面,在攸关生存的粮食等核心物资上,他坚持认为国家应强力干预,以平抑物价,保障民生(105页)。这种试图在国家调控能力与市场自发活力之间寻找动态平衡的尝试,充分展现了十五世纪中国政治经济思想的独特贡献。
治国方案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国家安全一项。明初以降,鉴于蒙元入主中原的惨痛记忆,士大夫阶层普遍弥漫着强烈的“华夷之辨”。丘濬在其著述中,对外夷与外来宗教亦不乏严厉的批判。深受“土木堡之变”这一明代由盛转衰之关键事件的刺激,丘濬在真正构建国家安全的防御体系时,却褪去了意识形态的狂热,显现出一种冷峻的技术至上和实用主义的色彩。谢伟杰指出,丘濬并未陷入空洞的“华夷之辨”,而是试图在儒家道德边界内,厘清军事暴力使用的“合法边界”(154页)。在《备边》等篇章中,他更像一名高级技术官僚,深入考量军事工程的建构与后勤物流的精密配给。他极力推崇火器与堡垒战略,主张以“土木代血肉”来规避大规模动员引发的财政虚耗。更具战略纵深的是,他提出通过完善大运河的漕运网络,实现江南经济腹地与北方边防前线的战略耦合。方骏进一步剖析,这种精密的资源调度植根于丘濬“文武不可分”的体制预设。他将文臣与武将喻为“人的两手”或“鸟的双翼”,主张在制度设计上赋予武将同等的尊重与地位,以维护帝国武力的持续效能(166—167页)。
总之,丘濬试图通过精密的技术管理将军事武力约束在理性的行政轨道上。这不仅是一场防御技术的升级,更是通过制度化的制衡,确保帝国武力的行使既能御敌于外,又不至于因无度动员而透支国家的财政与社会根基。由此可见,丘濬将战争从不可预测的暴力冲突转变为一种可计算、可管理的行政任务,这种军事上的“技术理性”标志着明代经世学在应对复杂危机时已具备了较为成熟的战略维度。
三、以“知”制“权”的制度尝试
从中国思想史的经典叙述来看,丘濬的地位其实颇为尴尬。黄宗羲《明儒学案》作为明代儒学史的奠基之作,几乎构成了后世理解明代儒学传统及其演变的基本框架,但在这部以“讲学”为中心的学术谱系中,却并没有丘濬的位置。原因或许在于:在黄宗羲所描绘的学术世界里,真正重要的是能够开宗立派、讲学传道的思想家,而像丘濬这样以制度设计和政务论述见长的经世儒臣,则完全游离于这一谱系之外。因而,丘濬所代表的不是讲论心性的理学传统,而是一条长期被思想史叙述所遮蔽的经世之学传统。而且这个传统及涉身其中的人物,在较长的历史时段,还是占垄断地位的学界主流,甚至是官方正学的实权代表。
丘濬经世思想中另一个颇具启发性的维度,是他处理政治权力的方式。卜正民等学者在书中通过细读《衍义补》“慎微”一节,指出丘濬试图在高度集中的皇权体制之内,为权力的运作建立某种知识性的边界(39—45页)。
明代皇权的集中程度远超汉唐。自洪武废除宰相制度之后,皇帝成为帝国唯一的决策中心。在这种政治结构中,传统的道德谏诤往往收效有限。与海瑞那种以道德之身直抗皇权的方式不同,丘濬选择了一条更为间接的路径。他试图通过系统化的治理知识,使政治决策逐渐纳入一种可被讨论、被比较,也可以被程序化的行政逻辑之中。
从这一意义上说,《衍义补》并不仅仅是一部政治教科书,更像是一部全面的治理档案(41—43页)。丘濬通过整理历史先例、典章制度与行政经验,将纷繁复杂的政务问题转化为一套可以检索和参照的知识体系。举凡漕运、盐法、财政、军备、荒政等议题,在书中都被置入同一套论证结构之内。他先列举经典章句、历史案例,再提出制度原则,最后给出政策性的建议。
当这些制度经验被系统地呈现在皇帝面前时,政治决策便不再只是个人意志的瞬间表达,而逐渐被纳入一种由历史理性与行政经验所支撑的框架之中。皇帝依然拥有最终裁断权,但他的选择往往需要在既有治理经验与制度逻辑之间展开。换言之,权力并没有被正式限制,却在治理经验和知识体系的结构之中逐渐获得边界。这种做法也提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政治经验:在中国历史语境中,典章制度、历史经验与官僚知识同样可能发挥类似西方法律条文或宪制安排的作用。丘濬所尝试的,正是在绝对君主制的框架内,通过制度化知识与行政程序,为皇权建立一种间接而柔性的约束机制。
四、跨文化的共鸣与全球化回响
丘濬所代表的这种“范式转移”也遭遇过严苛的审视。鲁汶大学魏希德教授最近在对此书的书评(Ming Studies 2026, 2)中提出质疑:她指出《衍义补》的体例并未脱离宋代以来“经筵”(皇帝读书讲论会)讲义的标准化格式,并试图通过量化考据和后世藏书数据来证明,《衍义补》在明清两代并未真正“取代”真德秀的《大学衍义》。笔者认为,这种视角的局限在于,它强行将两部著作拉入同一种评价体系,预设了一种非此即彼的取代关系。事实上,《大学衍义》和《衍义补》是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文本:真德秀的著作是面向君主心性修养的“道德指南”,而丘濬的巨著则是维系庞大帝国运转的“行政操作手册”。丘濬的真正价值,绝不在于也不可能是在理学正统的谱系中取代了前人,而在于他所提炼的“行政理性”溢出了传统儒家伦理的边界。
正是这种“溢出”,让丘濬的著作在后世获得了一种颇为特殊的跨文化际遇,进而超越帝国疆域,进入了全球知识循环中。这有力地证明了丘濬的经世学绝非仅仅是明代科举或经筵的陈词滥调,而是蕴含着一种能够被不同文明所识别和转译的普世的“政治理性”。对于这一宏阔的面向,《中国经世学》虽然未做系统展开,但已敏锐地提示了一个重要线索:明代经世之学不仅影响了中国本土士大夫,也在早期全球化的知识流动中,成为西方理解中国国家治理的重要媒介。
顺着这一线索可追问 :为何十七世纪以降西方学者的目光会恰好聚焦于丘濬?原因或许在于,《衍义补》所呈现的那种务实而理性的治理知识,对欧洲来华的学者而言更具可理解性。宋明理学关于“理气”“心性”的精微讨论往往显得晦涩,对天主教耶稣会会士来说甚至有异端之嫌。但是,丘濬所关注的问题——如何稳定财政、调度军备、维护秩序、保障民生——却恰恰属于可以被跨文化观察、描述和比较的政治经验。换言之,在丘濬这里,抽象的儒家伦理被具体化为种种现实的政治实践。
除了政务层面的经世设计,丘濬在礼学领域的建树同样具有深远的世界性影响。在“中西礼仪之争”中,西班牙多明我会修士万济国发难攻驳耶稣会在华政策时,其讨论的中心标靶正是《衍义补》。作为回应,耶稣会士与中国天主教徒在论战中大量征引丘濬的著述,以此有力地证成儒家并非宗教,其作用实乃在于政治与伦理层面。这些以丘濬的论述为核心的辩论,作为礼仪之争中的“中国声音”远涉重洋,直达罗马教廷。与此同时,丘濬编撰的另一部名作《文公家礼仪节》,曾由明末著名的“天主教儒者”杨廷筠深度修订后再版。这一修订本最终作为中国政治与伦理秩序的代表性文献,进入了梵蒂冈图书馆的宏富馆藏。
明清来华传教士敏锐地觉察到,在庞大帝国的政治秩序背后,实则深藏着一套以制度、法律与礼仪为核心的治理体系,而丘濬的著作恰好为这种体系提供了系统化的说明。这一跨文化阅读并非只是欧洲人的单向审视。事实上,像杨廷筠等皈依天主教的本土士大夫,在论证“耶儒合流”的可能性时,也往往援引丘濬一脉务实的经世传统,试图以此打通儒家政治伦理与基督教自然法之间可能存在的相通之处。这种“务实化”的诠释倾向,在耶稣会士译介儒家经典时表现得尤为明显。例如,柏应理(Philippe Couplet)等人于一六八七年用拉丁文译介“四书”时,主要参考了张居正、丘濬和张鼐的儒学解释。这一取舍,使得该译本越过了形而上的理气思辨,特别强调了儒家政治伦理中关于社会秩序与国家治理的论述。丘濬的经世思想,正是在这般东西方知识交汇的语境中被重新阅读,并成为解释中华文明的一种重要资源。当十八世纪的欧洲启蒙思想家赞赏中国的“开明专制”时,他们所依据的帝国想象,很大程度上正是由《衍义补》这类经世文本所构建的“理性行政”图景。
这种跨文化的共鸣,甚至在近代思想史中引发了更为宏大的联想。学界曾长期流传一种说法,称列宁将丘濬誉为“十五世纪中国经济思想的杰出代表”乃至“人类中世纪最伟大的经济思想家”。笔者与同行学者一起多次核查俄英汉三种语言多种版本的《列宁全集》,均未觅得出处。尽管这一评价难觅确凿的文献实证,但这桩逸闻的广泛传播本身已颇具意味。它暗示了以丘濬为代表的中国原创性思想,或曾潜隐于横跨数个世纪的全球知识流通谱系之中——丘濬关于价值、货币与市场等方面的经济思想,或许早已随着西方传教士的译介汇入了欧洲的思想世界,并在近代社会理论的语境中获得了新的政治生命力。当然, 这些还有赖后之来者进一步深入研究。
五、比较的必要与限度
从整体上看,这部书的意义不仅仅在于重新译介和理解丘濬,也在于提供了一种新的研究路径:通过“经世”这一概念,将中国政治思想与国家治理实践重新联系起来。与此同时,这种研究方式也带来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此书在导论中以当代国家治理问题作为引子,这使得明代经世思想很自然地进入一种比较政治的语境之中。
对于面向西方读者的研究而言,这种写法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没有比较,中国古代的政治思想很难进入全球性的学术讨论。但比较本身也可能带来某种风险。当我们用当代国家治理的语言去理解明代政治时,容易不自觉地把帝制时代的制度经验解读成一种“早期现代国家”的雏形。这样一来,那些真正构成传统政治结构的因素——礼制、伦理秩序、地方社会的复杂关系——反而可能被淡化。因此,也许更合适的态度,是把“比较”视为一种问题意识,而不是一种预设的解释框架。它可以帮助我们提出新的问题:国家如何应对财政压力?如何处理灾荒与军事威胁?知识如何参与权力运作?但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我们仍然必须回到历史语境中去。在这个意义上,重读丘濬不仅是为了重新理解明代政治思想,也是在提醒我们:在不同文明的治理经验之间,既存在可以互相理解的理性结构,也始终保留着不可化约的历史差异。如何在比较之中保持这种差异感——丘濬思想的原创性有可能便寓在其中,也许正是未来研究最值得继续思考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