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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的诗人们:洒笔和墨成酣歌
来源:中国作家网 | 胡大雷  2026年07月16日08:18

编者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胡大雷《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串联起南朝宋、齐、梁、陈四代诗歌发展脉络与文人群像,全书既涵盖战争书写、山水诗兴起、永明声律运动、宫体诗流变、儒释道思想对文学的影响等命题,也穿插了谢灵运、鲍照、谢朓、沈约、萧纲、江淹等数十位诗人的人生际遇、文坛逸事与命运沉浮。经出版方授权,中国作家网特遴选其中部分章节发布,以飨读者。

《楼台烟雨:南朝诗人的绮丽人生》,胡大雷 著,大学问·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

南朝社会多文坛雅事。在文学活动上,南朝的文士们也是多有追求的。如南齐时竟陵王文学集团名气很大,当时的许多人主动要求参加,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像那位给《世说新语》作注的刘峻就是如此。《梁书·文学传》载,竟陵王萧子良“博招学士,峻因人求为子良国职,吏部尚书徐孝嗣抑而不许”。但也有子良求而不可得之人,如《南齐书·高逸传》载刘虬事迹,“竟陵王子良致书通意”,刘虬委婉拒绝了。又载何点,“豫章王命驾造门,(何)点从后门逃去。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不屈,非吾所议。’遗(何)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𬬰以通意”。萧子良知何点不可求,只得送礼物以示敬意罢了。

又,有一次梁武帝招延后进二十余人,置酒赋诗,臧盾以诗不成,被罚酒一斗,臧盾饮尽,颜色不变,言笑自若;萧介染翰(以笔蘸墨)便成,文不加点。梁武帝两美之曰:“臧盾之饮,萧介之文,即席之美也。”一个是喝酒快,另一个是作诗快,都被梁武帝赞美。这是讲梁武帝的爱才,喜爱文人、欣赏文人,但梁武帝又有妒才的一面,妒才令梁武帝容不下文人,尤其容不下有才华且直逼自己的文人,其中又有哪些故事呢?

南朝社会中的诗人,或有多种面貌,其中还多有趣事。他们是诗人,他们也是普通人,他们有自己的家常琐事,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焦虑也有舒心。他们当家长时是怎么以诗来训诫年轻后辈的?他们当文坛领袖时又怎样组织文学创作活动、扶持年轻人?他们是否有与命运抗争的经历?他们对一生的历程有着怎样的反思?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梦想?是只想当个诗人罢了,还是想当将军、想当侠客?他们的政治人生与文学人生有着怎样的契合、怎样的抵牾?他们是如何看待夫妻关系的?诗歌在其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本章记述南朝诗歌反映出南朝文人其他各个方面的生活故事,略略讲讲。

一、诗歌中的家长训诫

东晋南朝谢氏在家族内举行文学活动,闻名于世,《世说新语》载:

谢太傅(安)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谢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谢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言语》篇)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文学》篇)

组织活动的人是谢安。谢安字安石,尊称谢公。太元八年(383),苻秦攻晋,朝廷任他为征讨大都督,他遣其侄谢玄等大破苻秦于淝水,以功拜太保,这是谢氏家族最显赫的时期。

待到东晋末年刘宋初,谢混在一段时间内是谢氏家族文学集团的主持者,谢混是谢安之孙、谢琰之子,史载在某段时间里“谢混风华为江左第一”,谢氏家族文学活动多由他来组织。如某次,谢瞻尝作《喜霁诗》,谢灵运书写,谢混吟诵,谢混为叔辈,谢瞻、谢灵运是侄辈,俱有盛名,王氏家族的代表王弘在座,称此为“三绝”。谢氏家族的文学活动,多为闭门举行而不接纳他人的,史载:“(谢)混风格高峻,少所交纳,唯与族子灵运、瞻、曜、弘微并以文义赏会。尝共宴处,居在乌衣巷,故谓之乌衣之游,混五言诗所云‘昔为乌衣游,戚戚皆亲侄’者也。其外虽复高流时誉,莫敢造门。”其家族文学活动的性质,伴随着文学性的则多有为人处世的训诫,因为谢氏家族正一点点失去原来的权势,在政治上要格外地谨慎。如某次“酣宴之余”,谢混就“为韵语以奖劝灵运、瞻等”,形式是诗,此处称为“韵语”,《宋书·谢弘微传》记载了这些“韵语”,此处我们分开来解读。

诗中训诫谢灵运曰:“康乐诞通度,实有名家韵。若加绳染功,剖莹乃琼瑾。”谢灵运,袭封康乐公,谢混对他的训诫是“若加绳染功”,以绳正之,以淡熏染。

诗中训诫谢晦曰:“宣明体远识,颖达且沉俊。若能去方执,穆穆三才顺。”谢晦,字宣明,虽方正但固执。故谢混劝说他,如果去掉“方执”,那么天、地、人“三才”之事都会顺当的。

诗中训诫谢曜曰:“阿多标独解,弱冠纂华胤。质胜诫无文,其尚又能峻。”谢曜,小字阿多,缺点是“质胜文则野”。

诗中训诫谢瞻曰:“通远怀清悟,采采标兰讯。直辔鲜不踬,抑用解偏吝。”谢瞻,字宣远,谢混称他直来直往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诗中对谢弘微全是褒美之词,称:“微子基微尚,无倦由慕蔺。勿轻一篑少,进往将千仞。”

诗中最后说:“数子勉之哉,风流由尔振。如不犯所知,此外无所慎。”家族的“风流”要由你们振兴,你们须各自注意克服自己的缺点。谢混不仅以较他人年长一辈及自己的官阶具有此家族文学集团领导人的身份,他的领导人身份还体现在对家族诸子侄的才能品性的品评上,《宋书·谢弘微传》还载:

(谢混)常云:“阿远(谢瞻)刚躁负气;阿客(谢灵运)博而无检;(谢)曜恃才而持操不笃;(谢)晦自知而纳善不周,设复功济三才,终亦以此为恨;至如微子(谢弘微),吾无间然。”

他最赞赏的是谢弘微,认为他能谦虚地佩服谢瞻等人的才华与辩才。他曾这样对谢瞻诸人说:“汝诸人虽才义丰辩,未必皆惬众心,至于领会机赏,言约理要,故当与我共推微子。”

义熙八年(412),谢混死,但家族文学活动并未停止。如谢晦任刘裕的右卫将军,“于彭城还都迎家”,谢瞻、谢灵运与谢晦一起宴集并讨论文学家与权势何者为贵之事。谢灵运问谢晦“潘岳、陆机与贾充优劣”,谢晦曰:潘岳谄于权门,陆机邀竞无已,并不能保身而只能自求多福。贾充则勋名佐世,潘岳、陆机不能与他并称。谢灵运曰:潘岳、陆机之才为一时之冠,比贾充强多了。谢瞻则严肃地说:如果处贵而能遗权,则是非不生,倾危无至。君子就是要明哲保身。谢灵运恃才傲物,谢晦企羡权势,谢瞻则想抑制谢晦、谢灵运的只知进而不知退。果然,后来谢晦因谋反被杀,其从子谢世基连坐而死,而谢灵运也不得善终。

南朝的其他豪族也都是强调家族教育的。如《梁书·王筠传》载王筠曾写信与诸儿论家世:

史传称安平崔氏及汝南应氏,并累世有文才,所以范蔚宗世擅雕龙。然不过父子两三世耳,非有七叶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继,人人有集,如吾门世者也。沈少傅约语人云:“吾少好百家之言,身为四代之史,自开辟已来,未有爵位蝉联,文才相继,如王氏之盛者也。”汝等仰观堂构,思各努力。

家族“人人有集”,这是把家族的荣耀放在文化传统、文学传统上。

二、君臣间的捉弄与糊弄

宋孝武帝刘骏(430—464),字休龙,小字道民,为刘宋第五位皇帝,诗文造诣相当高,《文心雕龙·时序》即称“孝武多才,英采云构”。其《登作乐山诗》云:

修路轸孤辔,竦石顿飞辕。

遂登千寻首,表里望丘原。

屯烟扰风穴,积水溺云根。

汉潦吐新波,楚山带旧苑。

壤草凌故国,拱木秀颓垣。

目极情无留,客思空已繁。

“修路”四句,讲在险峻高山上孤车前行,在行经险峻之处时不时停下车辕,终于登上峰顶,遥看表里山河、俯视丘原大地。“屯烟”四句,讲山下云水相连,水涌云卷,遥遥可见远山下的房屋苑囿相依。“壤草”以下四句,讲故城在秀茂的林草、高大的树木中若隐若现,目有所及之界,情无停留之处,空有纷纷繁繁的客居之思,又有何益?王夫之《古诗评选》评价《登作乐山》说:“得之于悲壮而不疏不野,大有英雄之气。”

刘骏做皇帝则昏庸无道,以其文学造诣狎侮群臣,他随其状貌,把他们比作各类动物,如多须者就称其为羊;给群臣起各种外号鄙称,如颜师伯缺齿,号之曰“齴”(牙齿外露),刘秀之俭吝,呼为“老悭”(吝啬)。黄门侍郎宗灵秀体肥,拜起不便,每至集会,故意多所赐予,就想看他拜谢时前倾踣倒的样子,以为欢笑;刘骏又刻木头作宗灵秀之父光禄勋宗叔献之像,送到他家厅堂。刘宋时北人归南者很多,刘骏独称王玄谟“老伧”(南人对北人或南渡北人的蔑称),而王玄谟是有功战将,一度担任顾命大臣,官至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封曲江县侯。这些称谓,刘骏令四方书疏也这样称呼。刘骏曾为王玄谟作《四时诗》曰:

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餐。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

“堇荼”是两种有苦味的植物,有毒。“粟”为小米,熬成浆汁,能饱腹,也能解多种毒,能治霍乱及腹部抽筋,且镇惊安神。“瓟”,小葫芦瓜。“白醝”即白酒。诗句是笑话王玄谟春、夏、秋、冬就吃这些东西。

作为皇帝的刘骏还有些令人失笑的荒诞事。当年,刘骏宠姬殷贵妃薨,葬毕,刘骏数次与群臣至殷墓伤悼。秦郡太守刘德愿性粗率,常常被刘骏狎侮,刘骏对刘德愿曰:“你如果十分悲伤地哭贵妃一场,我就厚赏你。”刘德愿应声便号恸,拊膺拍胸,涕泗交流。刘骏甚悦,就封他为豫州刺史。刘骏又令医者羊志哭殷贵妃,羊志也呜咽失声。过了几日有人问羊志:“你哪能这么快就哭出泪水来?”当时羊志的爱姬刚刚去世,羊志答曰:“我那天是自哭亡妾。”羊志本是滑稽人,善为谐谑,糊弄了刘骏。

南朝时期君臣之间的这种相互戏弄,只是个例,此处只是作为趣事提出来说说。君王侮辱戏弄臣下,这是利用权势而为;臣下糊弄君王,虽只是无可奈何的机智之举,却令人称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