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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一个记者和二十五个人 她记得群星的光芒
来源:北京晚报 | 张玉瑶  2026年07月13日08:53

在遇见的采访对象里,淡巴菰是令人难忘的另类——她有种特别的亲和力,坐下才聊一会儿,就让你忘了采访这正事,告别单向度的问答,瞬间变成老友闲谈,话题不知不觉就从她的新书,渐渐弥散到分享彼此的日常点滴。

突然想起她新书封底上印着的两句话,“她是让我最放松的纸媒体记者”(张贤亮)、“面对她,我会有倾诉的欲望”(阎连科),并非客套,确是不虚。这个难得的让人放松的特质或者天赋,天生适合当记者和作家。淡巴菰没有辜负。二十多年前,她以李冰的本名,在《北京娱乐信报》(简称《信报》)主持对话专版,访谈过近200位名家。后来转做专业作家,散文小说一路写下来,同样也都是对世事人情的热眼观察。

《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正是淡巴菰对当年记者生涯的一次重拾,收录了她与25位已逝文化名家的对话,像一架时空机器,带我们穿越回去,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文化生态。隔着时空和生死去看当年充满人情味和思想深度的话语,唏嘘且庆幸——在信息速朽的时代,还好有人用心记下了彼刻交汇的光芒。

作家淡巴菰

《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淡巴菰 三联书店

旧报纸里的二十年光阴

邹静之曾说,“我只买周日的《信报》,因为上面有李冰的访谈。”他为她2005年将对话结集出版的书《瞧,这群文化动物》欣然写序,题目就叫《瞧一瞧,看一看》。他写,“她需要有在被访者泛泛的话语沙海中寻找闪亮光彩的本事”。

回首当年,淡巴菰像回味美好的旧梦。从2003年到2006年,每周一期,几乎从不爽约,既有周汝昌、柏杨这样的文化名家,也有黄永玉、葛存壮这样的艺术大师。报道出来后,她习惯性地把每期样报都留一份。后来数次搬家,挪移不便,也曾想过要不要扔掉这些看起来已无甚用处的纸页,但最终,念旧的习惯占了上风:“这么大一个家,难道都不能给它们一席容身之处吗?”默念着,便继续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一切发生都有定数。去年,淡巴菰的新书《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在三联韬奋书店开发布会,和书店总经理郝大超闲聊时,她提起这批访谈,说拿不准过了这许多年是否还有价值。郝大超当即表示,一定要出,“为逝者留一座文字的纪念碑”。导师詹福瑞和文友陈建功也认为,这些采访代表了当年的文化现象与思想,不可复刻,值得重见天日。

整理的过程中,她对自己没有草率“断舍离”感到庆幸。那些发黄发脆的旧报纸,是时间和劳动的见证,也成了昔日重来的依据。还感到庆幸的是,不像如今网评的匿名和即时性为负面甚至恶意情绪提供了便利,在互联网初期,传播有限,人们的交流更能敞开心门,抒发真情实感,而不必过多担心被误读。智慧的火花在谈笑间化作金句,好多都被淡巴菰直接撷来当了标题:《张贤亮:钱能买到的都是便宜货》《陈祖芬:结了婚未必要白头偕老》《柏杨:我认为我比鲁迅要进步》《阮次山:在心理上我与总统平起平坐》……回想起来,那时人对文学、对媒体都心怀敬意与尊重。不久前,淡巴菰的新书举行分享会,主题就是“那个年代的文化气韵,值得怀念”。

比如写英儿(李英)那篇。这个颇受争议的女性,在“激流岛事件”后,以麦琪的笔名继续写作,2003年她出版《倾情人生》,回国曾与淡巴菰有短暂对谈。对于人们关心的与顾城的情感纠葛,她虽不愿回首,称“过多谈顾城是对我的亵渎”,但也说出许多真心话,直言“没有爱情的人生没有意义”。前些日子,淡巴菰在她的个人公众号上节选了一些当年的采访片段,标题是《谁还记得英儿?》,两天之内阅读量高达一万四千余次,留言踊跃,令她惊讶的是,其中不乏对英儿的恶评。看到这些,淡巴菰为仅有一面之缘却向她自剖肺腑的英儿感到难过。

这次结集出版的访谈,来自近200人中的25位已逝者,其实她与其他许多健在者的对话,也有很多值得分享的内容,比如与铁凝的那篇名为《面对经典我感到汗颜》,写虹影的题为《我39岁那年爱上莲花》。淡巴菰说,重温当年对话,之所以还被深深打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音容笑貌、风度举止,是他们与人交往时散发的人性之光,比创作成就与头顶的光环更让她珍视。

真诚才是必杀技

淡巴菰35岁生日当天,采访周汝昌(2012年去世)。

说到当年的采访,淡巴菰依然很庆幸当年没人给她设太多限制,对谈嘉宾和写作风格全由她自定。她的想法是,不仅要向读者展示受访者的成就与思考,还要展示这是怎样的人。所以尽管当年的采访都缘于各种新闻事件,但并不局限于一时一事,人生阅历、爱恨生死,都敞开聊。因而这些文字即便时隔二十年读起来,也丝毫不显陈旧。

为了突显现场感与人物性格,当年淡巴菰在每篇采访前都附有一则新鲜的手记,记述当时的场景与人物印象。葛存壮、施文心两位老人位于北影厂大院的家里,博美犬卡拉跑来跑去,鱼缸里的鱼怡然自得;王蒙和崔瑞芳家的阳台上,一大盆蔓延到地上的文竹在热烘烘的暖气中翠绿欲滴……这些生活化的细节都被年轻女记者的眼和手记了下来。千把字写得灵气十足,报社评报时,很多同事都说,比起对话本身,最喜欢看的是采访手记,“特有意思”。崔瑞芳看到版面,既高兴又意外:“跟你聊这么一会儿天,就能出来两块细腻有趣的版面,太了不起了!”淡巴菰很欣慰,一点小小的努力,就能让对方这么喜欢,挺有成就感。

纸面上的聊天氛围总是亲切如老友,其实多是第一次见面。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吗?淡巴菰笑言,可能归因于打小就自带的真诚性格吧。上大学时,室友曾善意提醒她,“老五,你别总那么真诚地看着陌生人,某天你会上当受骗的!”她曾在深圳一家报社做情感专栏,请普通人聊情感问题,有人向她坦承,原本在来的路上已经半真半假编好一套故事,但一坐下跟她聊两句,就情不自禁吐露真言,因为感觉到了她的真诚。她说其实面对名家也是如此,尽力去做功课,了解对方的背景、作品,避开重复、浮面的问题,是基本的尊重,也会让对方意识到,面前不是一场例行公事的采访,而是一个真诚的朋友,在试图真诚交流。

面对名家,不过三十出头的小记者当然也有怯场的时候,可她想,若因畏怯错过这次交流的机会,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女作家张洁个性锐利,平素不接受媒体采访,在以《无字》第二次获茅奖的群体采访上,记者们害怕被怼,不约而同有些怵于向她发问。淡巴菰却抱着一种“来都来了”的心情,做好“被怼也是一种态度”的准备,争取到难得的专访。张洁告诉她,自己并非抵触媒体,而是从根本上认为人与人无法真正沟通。她由此更加读懂了张洁。

成书时,淡巴菰在原先的对话和手记前面,还加上了一篇新写成的文字,从二十年后的立场来回望这已逝的25人。当年对话是现场,采访手记是印象,今日回望则成追忆,一个人的形象如地层累积起来,从鲜活到死亡,令人读来有今昔之叹。唏嘘的是,淡巴菰得知他们的死,正如当年每一次偶然的会面,往往都发生在日常平凡的瞬间。

比如史铁生。2010年最后一天,淡巴菰正和父母在丽江旅游,在一家小饭馆吃早饭时,从电视里看到了他凌晨去世的新闻。与其他人在采访中呈现出的盎然生命姿态不同,五年前淡巴菰采访史铁生时,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死亡不可避免成为他们的重要话题。可史铁生却说:“早晚都会死,着什么急啊!”淡巴菰对面前这个豁达的男人感到钦佩,但毕竟年轻,她对死亡的认知本质是遥远的。直到此后二十年里,她陆续经历了父亲和胞弟的离世,才明白死亡看似是个人的事情,其实它带给旁人的影响之巨大难以想象。父亲生前最喜欢史铁生,性格也像,与癌症抗争多年,依然谈笑自若,《病隙碎笔》是父亲的床头书。

“我们身体里最重要的那部分,是和那些死去的人连在一起的。”从身边的亲人推及逝去的故人,她充满感恩,是当年或长或短曾同行的他们,温暖涤荡过她的人生。

淡巴菰今年最新出版的美国游记

未曾想到的人生风景

2005年,淡巴菰去望京采访虹影。稿件写出来,收到虹影邮件:“你只当记者,太可惜了。”一语如钟,在她心上敲响。后来采访莫言,对话见报后,收到他寄来的书,扉页上赫然写着:“李冰小姐,果然是才女,笔端有灵气!”写下了太多别人的故事,她决心辞职回家为自己写一本书。半年后,她的第一部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完成。

其实这不是淡巴菰第一次做出没有退路的选择。描述她的性格,亲和、真诚之外,还得加上倔强。作为最后一届包分配的大学生,从图书馆学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保定日报》,端上了铁饭碗。报社给她待遇不错,可看到上了年纪的同事每天一杯茶一张报,想到自己也将过着这一眼望到头的生涯,她不甘,毅然辞职南下,去了热火朝天的深圳。半年后,觉得深圳的喧嚣氛围不适合自己,便扔下那份高薪的都市报编辑工作,北上成了京漂。从时尚刊物到健康周报,孤蓬般辗转困顿,直到看到《信报》新成立的“文化星期天”招人。“太喜欢在北京做文化报道了!”她留了下来,采访的第一个名人是当年的偶像汪国真。八年后,他们成了中国艺术研究院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2011年,她被选派去中国驻洛杉矶总领馆做文化领事,见识了更广大的世界,笔下的风景也延伸至不同肤色与背景的人。“回想起来,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时期就是在《信报》的四年和在洛杉矶的四年。前者让我看到,每个人都有各自值得尊重的活法,有各自绽放的姿态——人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和希望去活着的,不必从众。后者使我接触到多元文化,突破小我的情绪,对世界有更多的悲悯心。”她天生敏感、善于细致观察的特点,在异国被进一步放大,作为“异类”去观看“异类”,看到彼此的不同与共通,这让她的创作有了本质的变化。从洛杉矶离任回国,她的“洛杉矶三部曲”面世,《我在洛杉矶遇见的那个人》《在洛杉矶等一场雨》《逃离洛杉矶,2020》让读者与文坛开始关注她,从李冰,成了淡巴菰。

《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最末两篇分别写黎锦扬和汪国真,不同于前面23篇来自二十年前的采访,这两篇是她与他们在美国有深入交往后的人物素描。不难看出,曾经访谈中那种或多或少的仰视心态没有了,换之以更复杂也更诚实的情绪。以舞台剧《花鼓歌》在西方红极一时的黎锦扬,淡巴菰写出他晚年那种既孤独又不甘被遗忘的落寞。写汪国真,这位她年轻时喜欢的诗人,她写到在他去世后,在刺耳的贬损声中,她才怀着为他鸣不平的心理,将汪国真赠予她却一直被压箱底的书法装裱上墙。从真诚面对别人,她学会了真诚面对自己。

厚积薄发,淡巴菰似乎进入了创作高峰期,继去年出版散文集《总有个地方现在是5点钟》、非虚构《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今年又是两本书前后面世,除对话集《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还推出美国行走札记《半个牛仔与一枚纽扣》。问她高产的秘诀,答案似乎有些过于简单:写日记。每天写几百字到几千字是她多年的习惯,不考虑能否发表,只是赶在忘记之前,写出来。请流浪汉喝的一杯啤酒、小镇地摊上的淘宝高手、邻居家患癌的艺术家……她不想浪费每一帧生命经验。无数片段帮她留住记忆,也积累成取之不尽的素材。“一定要写啊!”她嘱咐,“就像随手关门、随手捡起一片叶子一样,让写作成为习惯。”从她身上你会意识到,用心写作是在AI时代,人类能留给自己的为数不多的飞地。

“人生就像行走在岔路口,每条路上都有不同的风景。你预感到某条路上会有吸引你的风景,明知要经历一番孤独跋涉才能抵达,甚至有可能会失望,但与其犹豫不决裹足不前,不如前去亲眼看看,只为站在生命尽头,不后悔不遗憾。”淡巴菰这样回顾她的半生行走。而我,原本只是好奇这位前辈同行当年的经历,不意也遇到了未曾想到的风景。人与人的际遇总是奇妙,在日渐原子化的世界里,与淡巴菰的聊天,让我添了一些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