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月亮,皮月光

董桥的装帧书
法语词汇“bibliophile”在英语里好像也通用,译成中文,是“珍本爱好者”“珍本收藏家”的意思,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巴黎创办的出版社Librairie Des Bibliophiles依此成为专为藏书家开设的出版社,自然也就名正言顺了。“藏书家出版社”一八七三年出版过古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诗集第一册,一八七四年又续出第二册和第三册,诗集收录贺拉斯的拉丁文原诗和法国贵族Comte Henri Siméon的诗歌体法语译文,艺术家Jules-Adolphe Chauvet为诗集创作一百六十九幅插图,蚀刻版画,页页精美。限量五百套的诗集董先生一九七八年在英国遇上过一套,书籍装帧名家扎尼斯朵夫(Joseph William Zaehnsdorf)华丽重装,书口三面刷金,封面、封底的黄褐色摩洛哥羊皮上用红、绿、黑三色皮质细条层层叠套,拼出繁复的几何纹饰,纹饰两侧各烫单、双金线,四角和内框空白处点缀金色橡果、藤蔓,书脊上五道竹节,每道竹节间都用更细巧的皮线镶出更精巧的纹饰。手工造诣一旦绝伦,工业科技只能望尘,前年出版散文集《顾盼》的时候我借用这本诗集的装帧为新书设计书衣,初稿打样一团乱麻,二稿、三稿一删再删,删掉一半的纹饰和线条才勉强对齐了图样,稳住了阵脚,先贤诚不可追矣。
谈及贺拉斯诗集往事的那篇《安德森夫人的装潢》收在《青玉案》里,董先生说书的原藏者是十九世纪纽约银行家贝茨(James Hale Bates),诗集第一册上贴了他的藏书票,上面还有他的签名。网络上我查不出贝茨先生银行家的身份,倒是发现这位美国早期广告业巨头还是一位游记作家,出版过Notes of a Tour in Mexico and Califonia(《墨西哥与加利福尼亚游记》)和Notes of Foreign Travel(《国外旅行笔记》),这套诗集也许就是他游历欧陆那年的猎获。贝茨先生一九〇一年谢世,三册诗集辗转回到欧洲,归了爱尔兰书籍装帧史专家沙利文(Sir Edward Sullivan),诗集第三册上有他的藏书印记。听说沙利文爵士的父亲老沙利文爵士是更厉害的藏书家,一八八五年过世后藏书在伦敦拍卖会上整整拍了十一天!小沙利文爵士过世是一九二八年的事了,之后五十年里这部书也许没有离开过爱尔兰和英格兰,直到遇见了董先生。一九七九年董先生从英国搬回香港,这一抹英伦明月从此浸润香江。又过了四十四年,疫霾初散,我和董先生一别三载,旧时月色楼里重逢时他抱出这套诗集:“小潘,这是法语书,你也许看得懂,送你了!”一百五十年前的月光终于照到上海了。
董先生送我的另一缕月光是他二十来年前在中环太子大厦的旧书店Picture This里寻见的,一九五八年弗莱明(Ian Fleming)007系列小说Dr.No(《诺博士》)的初版:“摩洛哥黑色皮革装帧,书脊压红笺烫金字,古典得要命,我顺手翻翻第一章第一页,四十多年前西贡白兰花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回来:‘Punctually at six o’clock the sun set with a last yellow flash behind the Blue Mountain……’书很贵,我要了。”书有多贵我不敢多问,《今朝风日好》里提到的这本“初版007”在松荫里的书架上待了一年多快两年了,扉页上董先生题了几行字:“整理藏书,找出这本初版名著送给小潘留念。董桥,二〇二四年圣诞。”一九五八年的月光或许比不上一八七三年的月光那么古早,那么诗意,那么浪漫,暗夜冷风里的幢幢谍影,重重香衣,却又别是一番滋味了。
太子大厦里的旧书店早歇业了,眼下中环唯一一间西文古书店是开在毕打行五楼的Lok Man Rare Books(乐文珍本书店)。店里的书这两三年里我搬了几十部回上海,老板劳伦斯博士知道我是董桥的学生,推荐给我的作家都是董先生书里提过的名字:蓝姆、毛姆、弗莱明、伍尔夫……写书写得最快的阿加莎我买得也最多,足足十五本初版初印,从一九二二年到一九七六年。一九五六年出版的Dead Man’s Folly记得是一万多港币成交,更早出版的那些小说定价就谈不上轻巧了,The Secret Adversary好像是阿加莎的第二部小说,一九二二年的初版难找极了。劳伦斯博士挺了挺腰杆狠心开价,我壮了壮胆色狠心还价,博士盘算了两天,咬了咬牙,忍痛割爱了。十五本初版阿加莎用一样的绿色荔枝纹小牛皮竹节精装又气派又讨喜,更打动我的倒是内封四角上四种很别致的烫金图案:代表马普尔小姐的针织毛线,代表大侦探波洛的石楠烟斗,一把匕首,一支手枪,没读过阿加莎的装帧师不可能琢磨出这般花样。
漂亮的装帧全靠别致的烫金图案点睛,《柳林风声》的装帧里最常见的是鼹鼠、水獭和癞蛤蟆的造型,《爱丽丝幻境漫游记》的书脊上往往出现兔子、老鼠和扑克牌的烫金。装帧师胡瑾前些天写了一篇长文谈替我装的那本《今朝风日好》,说自己从这本书开始,决定不再使用传统的欧洲烫金图案工具,改用自己设计的具有东方艺术特征的纹样来做书籍装帧。那本《今朝风日好》整整装了两年,封面封底三百多片琐碎的贴皮造就了几十条舞动的灵蛇。认识胡瑾七八年,她只替我装过两部书,第一部《双城杂笔》是送给董先生的寿礼,这部《今朝风日好》很多人请我开价,我都婉拒了,董先生属蛇,我也属蛇。
二〇二三年松荫第一次办“纸月亮”书展,介绍胡瑾和草鹭的皮革装帧书籍。上海的藏书家黄伟业先生是老朋友了,看了那些皮书说新装固然可喜,要是有几身古典的旧袍一同展出,世袭的华美或许更见岁月动人。威尼斯那位学装帧的老先生和董先生说:“爱书爱纸的人等于迷恋天上的月亮,只是我们迷恋的是纸月亮!”董先生书里说Paper Moon是米兰一家餐馆的招牌,店里的酥炸春鸡肯定比蓝姆笔下的烤乳猪好吃,我知道的Paper Moon倒是老牌爵士乐女歌手Ella Jane Fitzgerald唱过的一首老歌:
Say,it’s only a paper moon
Sailing over a cardboard sea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这不过是一轮纸月亮,航行在纸板做成的海上,但若你愿意相信我,一切就不再是幻想”。我当然相信我们迷恋的月亮就是纸糊的,就像我相信我们望见的月光是皮拼的一样,皮色越是古旧,月光越是温存,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里有两句写月光写得最好:“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或许这就是古典装帧的意境了。
三年来,我看见胡瑾的图新,也看见草鹭的精进。去年我请他们设计重装的二十几部董先生牛津散文集初版和毛姆签名旧作一部比一部切题,一部比一部好看,书里绝色的插图转身成了皮封上迷人的月光。去年十一月松荫从武康庭那栋旧厦的二楼搬到四楼,多了一方露台,几面花窗,正宜仲夏赏月。香岛旧时月色楼里我邀来几抹董先生珍藏的旧时月色压阵;黄先生也答应借松荫几道这些年他搬回上海的英伦月晕撑场;我请胡瑾装帧的第三本书是《绝色》,她说也许明年才能排出档期开工,《今朝风日好》成了她唯一的展品;幸好托付草鹭的那些书差不多都快完成了,牛津的初版越来越难找,好几本书装完了漂亮得让我都舍不得拿出来标价。旧晕新辉,新照旧芒,天上的月亮三旬一圆,“纸月亮”三年一见,真是“不知纸月待何人”,只待“抱月几人归”了。
二〇二六年六月一日,于沪西酒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