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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雍和宫大街,想起史铁生
来源:《北京文学》 | 徐文  2026年07月07日08:16

当车一上北新桥,即看到一片朱红宫墙的巨大建筑,满目黄色的琉璃瓦,在碧空的映衬下,被阳光涂上了神秘、悠远的色彩。我蓦地意识到,这就是景慕已久的雍和宫的真容了,在整个清代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雍亲王府,“潜龙邸”,却也是清宫内务府粘杆处的总机关所在地,后来自乾隆一朝改为喇嘛庙,允称京城内藏传佛教寺庙之冠,香火一直颇为鼎盛,是不可或缺的古文化遗存。院中辇道两侧肃立着百余棵银杏树,高大浓密,在这秋深冬初的时节,弥漫着一种通天彻地的金黄色,灿若烟霞、云锦,把人完全融入浑金璞玉的氛围中,不免恍然有些悠忽迷离,不知置身何处;走上三五步路,又见落叶缤纷,如黄金泻地,脚步到处都是大自然无私馈赠的艺术品,各种古木花卉,印证了雍和宫不仅是古典艺术宝库,同时也是植物花卉的渊薮。

小说家史铁生的旧居就在雍和宫西隔墙,位于雍和宫大街26号。他和家人早年住在北京林业学院的宿舍,中间一度搬到北新桥的前永康胡同,后来才住进雍和宫大街26号的老四合院。我在这个冬日的午后踏上这条饶有古韵的大街,看到除了游人如织外,还有一对小情侣穿着明艳的满清服饰,站在高大的宫墙下拍照留念;往南数步,我就找到了26号这个门牌,在阳光温润的斜照下,我在旧居院落的门口左右瞻顾了良久,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四合院门楼,青灰色的屋瓦和瓦当,简易的鸱吻,赤红的大门上端有两个门簪,门上嵌着新制的铜铺首,与雍和宫周边的建筑是和谐同构的,应该是近年统一组织修饰的。走入院里,一位和善的老太太正静坐在那里晒太阳,当得知来意后,她说史家已经没有人在这住了,并指指进院左边的第一间房,说这两间平房就是;我绕着房子转了几周,感觉面积很小,也很有年代感了,史铁生先生住的那间估计不超过十平米,后面窗户小得几乎不能透风,整个院子都很逼仄,完全舒展不开,是平民居住的普通大杂院。

但毫无疑问,这里却是文学的圣地。他正是在这里开始发表作品,步入文坛,也是在这除了床和写字台,仅够轮椅转个弯的蜗居中,写出了《我遥远的清平湾》《我与地坛》《务虚笔记》等一系列经典之作;这个小小的院落,曾经来过铁凝、王安忆、莫言、余华、苏童、马未都等大家,可以说几乎占据了中国当代文学和文化界的半壁江山。邻居老太太至今还记得,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常是高朋满座,听说有记者、编辑、文学家、旧日同学,包括慕名而来的探访者,总是把小屋挤得满满的;在这强大气场的助力下,房间虽小,门口窗台上的盆栽却种得很水灵,极有生命力,让人一见而生欢喜心。在午后阳光的光影幻化里,我叩问起对史铁生先生在世时的观感和印象,“这孩子打小就特仁义”,邻居老太太脸上浮起赞誉的神情,眼角的皱纹也由此展开了,她讲述起史铁生从小即十分疼爱妹妹,在东城跑了很远的路,东寻西觅捡了十几块牙膏皮,然后卖了买成冰棒,自己抿着小嘴,舍不得吃,回家递到妹妹铁兰手里,妹妹当时就高兴得手舞足蹈。

史铁生先生祖籍河北省保定市涿县,史家在当地是首富,广有田产,据说有占全县的一半土地之多,按旧年的说法,大抵是要挂“千顷牌”的;母亲的陈氏家族也是书香门第,足称望族,至少坐拥千亩以上土地;所以从这个角度去考察,渊源有自,功不唐捐,百年世家所积下的德行和福报,后代子孙中出现杰出人才似乎绝不是偶然的。史铁生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和母亲是最爱他的人,也是他一生最萦怀、最牵念的亲人,他的不少作品都可以看到奶奶的身影,而追忆和思念母亲,则成为他一生创作中最核心、最永恒的主题,在《我与地坛》的一万多字中,他的母亲是最重要的存在,是磁场的中心,出现频率最高;无论早期的《秋天的怀念》《合欢树》,或是《墙下短记》《记忆与印象》《散文三篇》《有关庙的回忆》,等等,都渲染和表达着对母亲不绝如缕的怀思、追记,乃至深沉的想念,哪怕那是片断的,电光石火的,或如幻似梦的,最终都使灵魂得以安妥,漂泊的心神找到了驿站和寓所。

在17岁以前,史铁生在邻里的眼中,一直是正宗的“别人家的孩子”。10岁那年,他就获得过小学作文比赛第一名,时光至1964年,他13岁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附中,这让许多家庭羡慕不已;他不仅学科成绩拔尖,尤其是语文和美术,同时还是校园内知名的运动健将。但生活与命运巨大的悖论是,21岁以后,他却在轮椅上度过了38年;现实所呈现出的荒诞性,任谁都是难以预知和理喻的。他生命的转折点出现在1968年年底,当时他17岁。那年全国掀起了一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他充满无限激情地报了名,可母亲却怎么也不同意,火急火燎地找到中学的校领导,说他患有先天性脊柱裂,不宜参加生产劳动。但这位阳光的追风少年,并不为慈母的忧心和焦虑所动,在1969年1月,和同学们一起坐上绿皮火车奔向革命圣地,在经过西安,又至铜川换汽车后,来到陕北延安市延川县关庄镇甄家湾村,村子旁边就是青平川,即史铁生笔下的“清平湾”。我曾见到过一张照片,他站在黄土高原的牛屋前,头上扎着羊肚毛巾,满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怀里抱着一头初生的牛犊,似乎毛还是湿的,打着卷,可见他当时内心的喜悦,身体也十分硬朗,完全是一个陕北老农的形象了。然而在1969年4月,他就返回北京治病,后几经周折,最终住进了友谊医院,诊断出脊椎上长了个肿瘤,经过一年半的精心治疗,在办理出院手续时,他已是完全离不开轮椅了。

我在这颇具沧桑旧貌且又拥挤、狭窄的小院徘徊,想象着这里曾上演一幕幕充满京味儿的市井生活,似乎可以体察到史铁生先生作品的温度和丰沛的精神资源,以及他曲折、跌宕的生命轨迹,可以近距离地感受到他在人世间行走的不易与生命中点滴的快乐。站在院里,可以观察到隔壁雍和宫的古树,苍劲而有力地指向天空,而天空是湛蓝的,墙那边是皇家寺院,墙这面是京城空间很有限的大杂院,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一样在喧闹的尘世,一样经受岁月的沉淀和洗礼。在满院鸽子翅膀扑动的声响中,我突然发现墙上密集的电表箱中,有一个写着“史岚”两个字,我当然知道,这就是史铁生先生妹妹史铁兰现在使用的名字,她可是最受哥哥疼爱的唯一的妹妹,我很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欣喜,似乎索隐钩沉到了一部经典名作的渊源和出处,找到了它和人间烟火气之间丝缕的联系,是一种似水年华流逝的明证。

歌德说,“未哭过长夜者,不足以语人生。”史铁生先生21岁瘫痪,30岁肾衰竭,47岁以后,每周3次透析,一次长达4个半小时,坚持到59岁;他曾饱受现实的碾压和挫磨,多次和母亲一起到知青办渴求找到一份工作,但屡屡遭受折辱,求告无门,后来在街道生产组干了七年临时工,发挥自己的美术天赋画彩蛋,在旧家具上画山水、仕女,据说专门负责在美人脸上开眉眼,仅勉强顾个温饱。而在这期间,他却创作出了28部短篇小说,6部中篇小说,2部长篇小说,14篇散文随笔,2部剧本,作品先后两度获得全国短篇小说奖、鲁迅文学奖等重要奖项;这里面有多少的艰辛努力,多少隐藏的暗礁和困境,他却在给余华的信中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这又何其达观,何其坚韧不拔,充分折射着一位文学朝圣者灵魂的不屈,对生命的敬畏,对宿命的抗争,以及超越尘世与肉身的一种悲悯和救赎之光,洞察生死,包容万物的神性之光。

我最早读到他的作品,大概是在八十年代,这篇小说的名字就是《我遥远的清平湾》,把知青的插队生活写得很温情,似如歌的行板,在小说的外壳下面,流淌和隐藏的是诗性;陕北农民的淳朴、善良,跃然纸上,其民风民俗也颇有意趣,民歌这种没有完全塑型的山野乡间艺术,有着灵动、鲜活,可以说十分接地气的生命力;当然,我印象比较深刻的,还有作为一名资深的“牛把式”,他在小说的开篇第一行文字,就说到了我的家乡南阳知名的黄牛,“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华北牛中要数秦川牛和南阳牛最好,个儿大,肩峰很高,劲儿足。”他的短篇小说《命若琴弦》,我读后也深受撼动,美国作家纳博科夫说,“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命若琴弦》即是一部让人通读之后,会感到尾骨、脊背隐隐发凉的作品;我偶尔静下来想想,史铁生先生的《命若琴弦》这篇小说,似乎更适合当作励志作品来读,老瞎子和小瞎子说书的故事,也都更能让人窥看到生命的苍凉和无助,做人之险与人间真实的苦难,还有永远在前方若即若离十分菲薄的梦想和希望。他在小说中塑造的“兰秀儿”这个女性角色,天真烂漫,写得非常可爱,又和《我遥远的清平湾》里的“留小儿”一样有灵气,一样的纯洁,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心,总令人联想到沈从文笔下《边城》中的“翠翠”,和汪曾祺《受戒》里的“小英子”。

他的名作《我与地坛》,我第一次得以拜读的时候,约略是在九十年代初,那时我还是个懵懂的青涩少年,但葆有着对缪斯如火焰般的热恋,当时在一位初中男同学的家里漫然地闲聊着,突然,他拿出一封信,是我们中学同班后来在北京读大学的一位女同学写给他的,没有过多寒暄的言辞,而是把《我与地坛》用娟秀的字体通篇抄录了一遍。当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可以想见。我觉得,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是一部可以提升灵魂质量、拓展心灵疆域的作品,他的坚实、明晰的笔致,完全可以用“温雅”这个词来形容,在语言的河床上不时可以发现和田美玉或珍珠,笔墨里渗透着一种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与特质,丝毫看不到当时正在中国文坛大行其道的西方现代派的影响;而且稍加研判分析起来,《我与地坛》还是跨文体的,甚至可以说是模糊了文体界限的一个文本,有“草蛇灰线”的小说笔法,也不乏诗意浪漫的细部描写,既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孤独况味,又有找到精神性自我的丰盈充实,但全部的根源还是他郁结在内心的块垒,对未能顾及母亲点滴感受的追悔,对母亲细致入微又深沉的爱的回忆;诚然,还有形而上的思考,对此岸与彼岸的张看和探究,这都使《我与地坛》超越了那个时代,并经受住时光的淘洗,进入中华经典作品的行列,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百年数代后依然会绽放夺目的光芒,成为新时期一个具有向上价值的正果。

史铁生先生的旧居距离地坛仅有一站地,我坐在安静的公共汽车上,望着窗外叶子已经完全变黄的银杏树,在斑斓的秋景中,充溢着堆金砌玉的美,和三三两两结伴而过的人群,揣想当年他是以怎样的形态用轮椅丈量这一里多地;我到地坛公园门口下车,然后又坐上另一辆,这样反复了几趟,接着开始步行,想到这大多都是史铁生寓目,或见闻过的,就觉得足可珍视,随之有了些许白驹过隙的感慨。进到地坛空旷、宏大的院落里,可以感受到一种天人合一的静谧,有了敬畏心,步履逐渐慢下来,安于静静地行走,静静地借助古物追溯流年,静静地观瞻。

史铁生先生曾到这个园里来了十五年。他说“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这显然是确凿无疑的;在绝美的银杏大道,在大将军柏的树影下,在元宝枫火红的叶子和银杏的金黄相互辉映中,甚至在有些荒寒侘寂之感的坛墙和古木周边,自由的草地,我都试图寻找他过往的痕迹,想象他在这里如何沉思,如何怀旧,如何期许未来,一个人孤独地漫然遐想,时有三两金句灵光乍现,似电光石火;而在究问天人之际,就通彻地顿悟了生命存在的意义,哲学与宗教精神,以及人生的终极关怀等一系列重大命题,也正是在这个一度荒废的园子里,他决定通过写作来实现自己人生的价值

对一名真正的作家、艺术家而言,或许正如《苦难的历程》的作者阿·托尔斯泰所说的,必须要“在清水里洗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在盐水里腌三次”,才能真正强大起来,历尽人生的急流险滩,甚或至痛至哀之事,才能锻造出坚卓不屈的灵魂,以超拔的精神和悲悯之心去洞察世界和众生,从苦难里看到救赎之光;这也正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的“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太史公司马迁的“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所传达的至理真义。史铁生先生的人生遭际是充满苦难的,但他和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没有被深重的苦难压倒,一生向阳,逆境生长,这反倒更增加了其作品的沧桑厚重感、深刻性及感染力,迸射出思想和人性的光芒,就这个意义而言,诗人不幸家国幸,这种苦难是有价值的;但有人说,正是因为残疾,造就了史铁生,这一说法想来是不够允当的,对于这个圣洁的灵魂来说,是决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定意志品质,是用生命为自己的文字做注解,是精神的大我遮蔽、超越了生活中的小我,才真正玉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