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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诚:燕园“三剑客”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洪子诚  2026年07月07日08:09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提出“20世纪中国文学”的燕园“三剑客”,90年代以来走着相近,但也不同的道路。钱理群先生时刻感到有无形的鞭子在驱赶、鞭打着他,他经常说“要赶紧做”。这来源于他内心紧迫的焦虑。他似乎有无尽的精力。文章、论著源源不断。奔走于全国各地参加各种活动、会议,发表演讲,指导青年。每时每刻、不屈不挠地发掘着、阐发着鲁迅,以之为拯救社会颓败、重建国人崇高精神的思想之源。现当代文学学科领域,诸多社会、政治问题,中学语文教学改革,农村教育问题……都积极关注、参与。他显然不将自己定位于书斋“学者”,愿意扩展成为一个“介入”的,对社会问题发言,并参与社会实践的“知识分子”。虽然已是七十高龄,却仍然“日夜兼程”(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在会议上,有时似乎已经睡着,但只要有紧要的问题、观点提出,立刻狮子般圆睁双眼,精神抖擞或反驳,或支持地激昂陈词。曲折复杂的当代史,以及个人的经验告诉他,理想主义如何被专制、民粹崇拜、狂热的宗教、道德迷狂所纠缠,他对此保持高度警惕,但是,并不因此将理想,将启蒙精神如敝屣般委弃,作为与各种体制合流的自我辩护的理由。从这样的意义上,虽然他也有哈姆雷特附灵,但“本质上”其实是堂·吉诃德化身。他仍顽强地以言、行,以他的英雄主义,以他对历史,对知识分子社会责任的(有限度的)乐观态度,让“乌托邦”继续成为动人的“诗篇”。

陈平原则好像走向“学人”道路。90年代初和朋友创办很有影响的《学人》杂志,提倡文学史和学术史研究,主编文学史和学术史丛书,强调“学术规范”,都说明这一点。在90年代思想、学术分化中,这有时被看作一种“退却”。不过,却也不是那种不问窗外事的学究式的皓首穷经。以“学术”来“依托”人间情怀,关切现实,是他选择的基本路径。而开拓、创新学术路向的那种“学术带头人”角色,更是他自觉的承担。小说叙事方式转型研究,近现代学术史的梳理,武侠等现代通俗小说类型研究,大学体制的问题,中国现代化进程中“晚清”的位置……以及方法上“触摸历史”等的提出,都在学界产生相当的影响。在“组织”学术“生产”上他似乎有更大抱负,但有些时候质疑“正统”的坚持异见,桀骜不驯,自然不能获得某些掌权者的欢心,这在他任职的,具有“科学、民主”传统的学校,也不例外。2009年春天,他被委任为北大中文系主任,对此,严家炎先生的感慨是:“已经晚了十年!”行动思维言语,透着潮州人的精明敏捷,但较少潮州人的狡黠算计。讲话并不抑扬顿挫、追求“卖点”,却直接尖锐,少有虚言铺垫,有时也让人搁不住面子,下不来台。组织会议,举办活动,从不以高低(官职)贵贱(财富)为序,从不请各级官员坐主席台来光耀门面,而知名学者与在学学子也享有同等的发表见解、争论辩驳的权利。眼界甚高,轻易不会说前辈、同辈学人的好话,更不要说学生;即使是前贤、师辈,也遵循先明事理,后讲长幼的立场。不过也不总是板着面孔、咄咄逼人,天真可爱之处也随处可以发现。90年代末某年初冬,北大出版社在蓟县长城脚下的宾馆召开选题会议,我和他同住一个房间。他提议在清晨日出之前去爬长城。我觉得正午、傍晚都已登过了,不大想去。他坚持说时间、光线不同,情形会有很大差异。我不想被他看作是个没有情趣的俗人,只好天没亮就跟着他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在蓟县的两天里,他晚上都要在服务台给“夏君”(夫人夏晓虹)打一个钟点电话(那时手机还是稀罕物),从会议议题,发言观点,会议趣闻,到一日三餐饭菜花色品种一一禀报,让我们这些旁观者唏嘘感动不已。潇洒的日子也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既有现代“小资”的情调,也充满传统“士大夫”的情趣:上任之后在中文系组织的定期学术活动,起的名字不是“研讨”“座谈”,也不是“沙龙”,却是“清议”。

比较起来,黄子平要“边缘”得多。有点沉默,也有点诡秘。身居南方那座国际化,却绝对不是政治、学术中心的繁华都市。“边缘”是一种窘境,但也是一种选择,并经过自身的争取,成为一种优势位置。不管是从“物理”角度,还是心灵方面,他这些年多少经历了他所说的“流动”。流动“除了彷徨,苦痛,格格不入”,也有“正面”之处:这就是“多重参照的视觉带来‘惊奇’”(黄子平著《害怕写作》香港天地图书2005年版,第212-213页)。十几二十年来的著作,除《革命·历史·小说》(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边缘阅读》(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两本外,就是出版于80年代的《沉思的老树的精灵》(浙江文艺出版社),和一本薄薄的随笔集《文学的“意思”》(浙江文艺出版社)。这个情况,他自己解释说,生活的辗转,“身心二境的无法沉潜”,是重要原因之一。他任职学校工作的繁重,也应该是另一方面。但也许又是一种慎重和矜持,并由此转化的“文体”态度。在他那里,“文体”与“人生”之间本难区分。在评说某一作家的文章里他说,“要写得简单而不贫乏,沉稳老实而又并不犬儒自卑,真的很难,很难。”“很难”两字做这样的重叠、强调,这种表达方式在他很少见。当然,由于对自己的写作要求很高,期待“一鸣惊人”,就出言谨慎,惜墨如金。这种保持写作、发言所具有的震惊效果,既来自厌弃人云亦云,平庸委琐,追求创新的强大动力,但有时也会成为一种颇为沉重的心理负担。

但是,也还有更重要的方面,就是对于写作、“对于‘言说’的深刻怀疑与警惕”,包括对写作与权力的复杂关系的认识。《革命·历史·小说》的第十章是“灰阑中的叙述”,讨论香港作家西西的小说《肥土镇灰阑记》。虽然放在书的最后,写作时间上其实最早。西西在这个故事里,携带着她所处的历史时空向那个古老的故事提出质询。她改写了《灰阑记》,让在过去的文本(李行道的,布莱希特的……)中那个没有一句台词,立于灰阑中被争夺的孩子开口说话,让“弱小者”发出声音。黄子平认为,西西让马寿郎做出“灰阑中的叙述”意义重大。可是,在肯定这一点的同时,另一种怀疑也随之而生:在这喧嚣嘈杂的世界上,这些“灰阑”中微弱的话语谁能听到?谁愿意倾听它们?谁愿意肯定它们自有不容忽视的价值?一方面,“身在灰阑之中,则试图倾听异时异地的灰阑中的声音(无论多么遥远而微弱),以观照自身的生存境况”,同时,“也似乎因自己的叙述汇入这些声音而(在想象中)‘挣出’了灰阑……”与钱理群的坚定的英雄主义相比,这看起来有些“低沉”,有些“悲观”,不过,也是对英雄主义的一种必要补充。有了上述的怀疑,有了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识,也就有了“限度”的意识,事物不再看得那么绝对,对自身力量的估计也不再那么膨胀。因而,叙述也就“不再是慷慨激昂地大喊大叫”,更大可能的,“是理智的,温婉的,满怀期望又无可奈何的”。在黄子平看来,“智性而温婉的话语,才有可能具备持久的内在力量”。这也就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人生的,和文体形态的特征的概括。

问题也许不在文字的多少。“宏观研究”“深刻的片面”“革命历史小说”等概念和问题的提出,“边缘阅读”策略的运用,有关人的困境和“挣脱”这一困境的思考,与钱、陈二君的“20世纪中国文学”的论述框架,连同“创新的狗追得我们连撒尿的工夫也没有”的难登大雅之堂,却仍经常在大雅之堂征引的名言——这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八九十年代文学研究的“遗产”了。那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