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赋诗断章,予取所求——康有为的庄子论
来源:《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 刘涛   2026年07月06日08:17

康有为十分重视《庄子》,曾大量引用、化用《庄子》。他评价《庄子》道:“自孔子外,《庄子》当为第一书。”[1]康有为极度推崇孔子:“然吾谓天可退于孔子,孔子可进而为天。合三百六十度日月星辰之照耀,而义理皆率由于其中;举百千万亿年皇王帝伯之推移,而制度无腾跃于其外。置天地于无用而自为天地,藏圣王于旧统而新作圣王。”[2]《万木草堂口说》称:“天不生孔子,则万古如长夜。”[3]《孔子改制考》称:孔子为制法之王,孔子为新王,孔子为素王,孔子为文王,孔子为圣王,孔子为先王,孔子为后王,孔子为王者,孔子托王于鲁。孔子即天,孔子集先王、后王一身,何可复加也。[4]视《庄子》为孔子外第一书,可见庄子在康有为心中的地位。但康有为论庄子有较强的主观性,往往服务于自身理论,故前后常有矛盾。这些矛盾也是罅隙和提示,本文沿此讨论,力图发现康有为思想的变化脉络以及其中包含的相关问题。

一 关于庄子的定位

关于庄子与孔子、老子的关系,历代论者多,意见纷纷。康有为前后表达过四种观点,且颇有矛盾处。

一是庄子为老子后学。《孔子改制考》(1892—1898)称:“庄周虽从田子方,而归本老子,故列老学。”[5]《万木草堂口说》(“系康有为1896年于万木草堂讲课时学生的笔记”[6]):“老子后学两派,一派清虚,庄、列是也。一派治国,申、韩是也。”[7]又说:“老子后学,流派甚繁:庄、列主上清虚。杨朱讲求纵欲。”[8]又说:“庄子近于老,邹子近于庄。”[9]

二是庄子系孔子后学。《康南海先生讲学记》(根据康有为门人张伯桢1896年的课堂笔记整理而成[10])言:“庄子,孔子之再传弟子也。其中有《天下篇》,发挥儒家之理甚多。”[11]《万木草堂口说》称:“庄子,四方弟子,孔子三传弟子,故《天下篇》最尊孔子,不安于老子,而簸弄老子。”[12]又说:“庄子在孔子范围,不在老子范围。”[13]“庄子赞孔子极精,自赞孔子以来,以庄子为第一。” [14]

三是庄子兼孔老。《万木草堂口说》言:“庄子,孔子后学,而兼老子者也。”[15]又说:“庄、列多言至理,能知天地之大,当为孔子后学,微有老学耳。” [16]

四是庄子超越孔老。《南海师承记》(“系康有为门人张伯桢据1896至1897年间于万木草堂听讲笔记整理而成”[17])言:“老子之学全从外道想出,庄子之学全从人间世道见得破,而庄子之聪明直过于孔子,故超孔子范围,亦不落老子窠臼也。” [18]

庄子为老子后学,此为流行观点,今尚老庄连称。司马迁言庄子:“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 [19]

庄子对孔子的态度,历代大致有诋訿说、助孔说、尊孔说。[20]庄子是孔子后学,此论其来有自。苏轼言:“余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21]林云铭言:“庄子另是一种学问,与老子同而异,与孔子异而同。今人把庄子与老子看做一样,与孔子看做两样,此大过也。”[22]庄子兼孔老,此观点亦有人发之。王闿运言:“庄子之合孔老道同也。”[23]故康有为所持论,大致有所本。

二 庄子与子贡

在这四种观点中,其后康有为坚执庄子是孔子后学。然孔子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尤其孔子去世,“儒分为八”,庄子学问具体来源于孔子后学哪个派别?

始之,康有为以庄子为子夏再传弟子。传承谱系为:孔子—子夏—田子方—庄子。《康南海先生讲学记》言:“庄子是子夏再传弟子,为田子方弟子,庄子确在老子之上。” [24]

庄子为子夏后学,历代皆有倡言者。韩愈说:“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25]章学诚言:“荀庄皆出子夏门人。”[26]谭嗣同言:“孔学衍为两支:一为曾子传子思而至孟子,孟故畅宣民主之理,以竟孔之志;一由子夏传田子方而至庄子,庄故痛诋君主,自尧、舜以上,莫或免焉。”[27]关于此问题,康有为无所发明,拾取成说而已。

其后,康有为说法又变,称庄子是子贡后学。《论语注》(“撰者序谓‘昔尝为注,经戊戌之难而微矣’。复于1902年避居印度期间补成。但此后屡有增订,全书撰毕当不早于1915年”[28])称:“田子方、庄周传子贡之学……今以《庄子》考子贡之学,以《易》说考子木、商瞿之学,以《礼运》考子游之学,以《中庸》考子思之学,以《春秋》考孟子之学,以正名考公孙龙之学,以荀子考子弓之学,其精深瑰博,穷极人物,本末、大小、精粗无乎不在,何其伟也!”[29]此言孔门传承格局,子贡、庄子得孔子之一端。《长安讲演录》(1923)言:“子贡传性与天道之学,一传田子方,再传庄子。” [30]

此观点陈师道已发之:“孔氏之门颜闵冉皆无传,仲弓之后则有荀卿,曾舆之后则有孟轲,端木赐之后则庄休,而荀孟庄之后无闻焉”[31],“庄子之学出于田子方,子方出于子贡”[32]。康有为承陈师道之说,但他对孔子—子贡—田子方—庄子这一传承谱系作出了独特的阐释。

孔子以宗庙之器赞许子贡,康有为犹嫌不足,称子贡虽然为“器”,然与大道不器不远矣。《论语·公冶长》:“子赣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康有为释曰:“子赣高才达学,卓然早成,故孔子称其成器。以其性识精深,故许为宗庙重器。至于闻性与天道后变化从心,必更有进,其去大道不器必不远矣。但人才必先求成器,而后进为不器也。” [33]

康有为对子贡的理解主要体现在对《论语·公冶长》的解释之中。“子赣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康有为释曰:“子赣不欲人之加诸我,自立自由也;无加诸人,不侵犯人之自立自由也。人为天之生,人人直隶于天,人人自立自由。不能自立,为人所加,是六极之弱而无刚德,天演听之,人理则不可也。人各有界,若侵犯人之界,是压人之自立自由,悖天定之公理,尤不可也。子赣尝闻天道自立自由之学,以完人道之公理,急欲推行于天下。孔子以生当据乱,世尚幼稚,道虽极美,而行之太早,则如幼童无保傅,易滋流弊,须待进化至升平太平,乃能行之。今去此时世甚远,非子赣所及见也。盖极赞美子赣所创之学派,而惜未至其时也。子赣盖闻孔子天道之传,又深得仁恕之旨,自颜子而外,闻一知二,盖传孔子大同之道者。传之田子方,再传为庄周,言‘在宥天下’,大发自由之旨,盖孔子极深之学说也。但以未至其时,故多微言不发,至庄周乃尽发之。……庄子传子赣微妙之说,遗粗而取精,亦不过孔子耳目鼻口之一体耳。近者世近升平,自由之义渐明,实子赣为之祖,而皆孔学之一支一体也。” [34]

自由云云,康有为溯源于孔子。子贡传性与天道,即传自由自立之说。故康有为言,“子赣不欲人之加诸我,自立自由也;无加诸人,不侵犯人之自立自由也”。人为天之生,人人直隶于天,其观点似马丁·路德所倡之新教,故梁启超说康有为“孔教之马丁路德也”。[35]庄子传子贡之道,主要表现在《在宥》篇。《孟子微》(1901)言:“子贡传太平之学,曰:我不欲人之加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人己皆平。庄子传之,故为‘在宥’之说,其轨道甚远。”[36]人人自由,此即太平大同之世。康有为所谓:“所谓乾元用九,见群龙无首,而天下治。行太平大同之政,人人在宥,万物熙熙,自立自由,各自正其性命。”[37]谭嗣同甚至引申道:“地球之治也,以有天下而无国也。庄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治者,有国之义;在宥者,无国之义也。□□□曰‘在宥’,盖‘自由’之转音。旨哉言乎!人人能自由,是必为无国之民。”[38]

康有为对《在宥》篇的解释呈现两个特点。一是以西释中。刘禾讨论考证“自由”一词的流变:“《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谓由自己作主,不受限制和拘束。早在1868年被用来翻译‘freedom’。”[39]康有为名为解释孔子、子贡、庄子,实则借而倡自由观念。难怪叶德辉批评康有为:“其貌则孔也,其心则夷也。”[40]二是以经证其私意。谓子贡性与天道、庄子《在宥》为大同之学,借古人之口道其私意。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子贡颇似纵横家之祖。《史记·货殖列传》记述:“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康有为对子贡的论述与定位,几乎不本乎史实,唯从其自身理论观念出发。康有为对田子方论之甚少,唯数次化用《田子方》“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蛰然似非人”,用以自况。 比如,“握发悊然,似人而非”[41],“吾朝夕拥书于是,俯读仰思,澄神离形,归对妻儿,慹然若非人”[42]。

三 对《庄子》诸篇的论述

《万木草堂口说》集中记述了康有为对庄子的理解,可谓康有为庄子学总纲。“庄子昌经营天下,乃热人,非冷人,后来能办事,皆用庄子之学。其书中最阔大之论,如《逍遥游》《秋水》诸篇。其入世,用《齐物论》一篇。发得一圆字最精,事有《人间世》《天运》《大宗师》诸篇。老学有《养生主》一篇。深知孔子而力尊之,有《天下篇》。言不动之学,与《列子·天瑞篇》同,有《徐无鬼篇》。”[43]“《德充符篇》直是忘形体。” [44]

康有为言庄子“乃热人”“能办事”,可一扫世人对庄子的成见。论《逍遥游》《秋水》《齐物论》《人间世》《天运》《大宗师》《养生主》《德充符》诸篇大旨,能得大体。于《逍遥游》《至乐》,康有为尤着意。

《逍遥游斋诗集》言:“癸卯春,贼臣荣禄死,吾辞英人保护,自印度出,漫游缅甸、爪哇、安南、暹罗,还港省母,遂游欧美十余国。吾旧有逍遥游斋,黄学士仲弢为吾篆额,……都之为《逍遥游斋诗集》,凡一百二十六首。”[45]知康有为旧有斋名逍遥游斋。1903年,荣禄死,康有为游十余国,观诸国文明、风俗,自比逍遥游。

若言《逍遥游斋诗集》是地游,《诸天讲》则似天游。康有为称:“然则吾地上人皆天上人也,吾人真天上人也。人不知天,故不自知为天人。故人人皆当知天,然后能为天人;人人皆当知地为天上一星,然后知吾为天上人。庄子曰:人之生也,与忧俱来。吾则以为,人之生也,与乐俱来。生而为天人,诸天之物咸备于我,天下之乐,孰大于是!”[46]又说:“吾之谈天也,欲为吾同胞天人发聋振聩,俾人人自知为天上人,知诸天之无量,人可乘为以太而天游。则天游之电道,与天上之极乐,自有在矣。”[47]康有为门人序引梁启超言:“任公曰:《诸天书》多科学家言,而不尽为科学家言;庄子《逍遥游》不言科学,《诸天书》兼言科学,后人或不以《逍遥游》视之,而议先师科学之言为未完也。” [48]

《廖天室诗集》言:“己亥之夏,吾游地居加拿大域多利之文岛,名其室曰廖天。海岛雪山,有忧辙能去胜游不可忘。自甲辰十月再入加拿大,遂再游美、墨,再归于欧。鸿飞冥冥,扶摇九万,则入于廖天矣。”[49]廖天典出《大宗师》“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廖天一”。忧何以遣?逍遥游于诸国,安于排,入于廖天之境,此康有为自道其志。

“观乎南海一生事业,处处失败,大略言之,盖有四焉。戊戌之变,此一败焉,此其所以丑诋慈禧也;保皇无成,此二败焉。此其所以衔孙氏也;保教受阻,此三败焉,此其有憾于共和也;复辟无望,此四败也焉,则切齿于冯玉祥矣。”[50]康有为常处失败之境,定异常苦闷,故多次言“庄子曰:‘人之生也,与忧俱来’”[51]。

《大同书》曾言诸多类苦:投胎之苦,夭折之苦,废疾之苦,蛮野之苦,边地之苦,奴婢之苦,水旱饥荒之苦,蝗虫、火焚、水灾之苦,火山之苦,地震之苦,室屋倾坏之苦,舟船覆沉之苦,汽车碰撞之苦,疫疠之苦,贫穷之苦,富人之苦,贱者之苦,贵者之苦,帝王之苦,圣神仙佛之苦,鳏寡之苦,孤单之苦,老寿之苦,蠢愚之苦,仇怨之苦,爱恋之苦,牵累、劳苦、愿欲、疾病无医之苦,刑狱之苦,苛税之苦,兵役之苦,压制之苦,阶级之苦。《庄子·至乐》言:“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贫穷之苦、富人之苦、贱者之苦、贵者之苦、帝王之苦等化出自《至乐》篇。

四 对《天下篇》的研究与化用

《天下篇》在庄书中地位极重要,可谓全书后序。[52]康有为极重庄子《天下篇》,十余次引用、讨论《天下篇》。

《南海师承记·讲庄子天下篇》:“通部《庄子》皆寓言,独《天下篇》乃庄语也。读之可考周秦诸子学案,直过于《荀子·非十二子篇》。其中以孔子为宗旨,故列孔子为第一等,称圣王。其余列自己为二等,称天人。列老子为三等,称神人、至人。列墨子为四等,称圣人。列田骈、慎到为五等,号君子。至于施惠、邓析之徒皆无称。而邹衍生在庄子后,故书中绝不载其名。‘古之人其备乎’一句指孔子,皆原于一知。孔子以元统天,与《易纬》‘太一’之旨同,‘其言不与先生同’一句,即力诋诸子之反乎孔教也。篇中称孔子最精透者,‘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数句,即子思《中庸》《孟子》七篇与宰我、子贡、有若诸人,虽极铺张扬厉,究不能深知孔子深意。孔子微文,若夫党人太宰等,则更隔膜矣。而《南华》最谬者,以周柱下史之老聃,为著《道德经》之老聃。太史公之《史记》亦不能定著《道德经》之老子为何人,故并老莱子而平列,使后世学者惑焉。独《天下篇》所引老子,大旨已备,知《道德经》外,老子别无他书矣。《道德经》云:抱一为天下式。庄子称老子主之以太一,其意全同,老子之文章斩钉截铁,庄子之文章流动活泼。老子之学全从外道想出,庄子之学全从人间世道见得破,而庄子之聪明直过于孔子,故超孔子范围,亦不落老子窠臼。‘六经’皆孔子所作,一证之《天下篇》,二证之《论衡》,三证之何休《公羊》解,其说最的,无疑也。”[53]

康有为之所以盛赞《天下篇》,因觉《天下篇》乃庄语也,可考周秦诸子学案,又坚执“古之人其备乎”之“古之人”指孔子,可证明六经乃孔子作。

《大同书》化用了《天下篇》。孔子言大同之世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礼运篇》言大同寥寥数语,康有为将孔子这几句话加以发挥,作《大同书》,写成煌煌数十万言。

在《大同书》中,康有为想象了大同之世景象,没有级界、种界、行界、家界、国界、产界等诸苦,人不分等级。尽管大同之世人无差等,人人平等,但于智、仁尚有差别。基于此,康有为对未来之世的人群作了总体划分,分为九类。康有为言:“凡仁、智兼领而有一上仁或多智者,则统称为美人。上仁、多智并领者,则统称为贤人。上仁、多智并领而或兼大仁或兼大智,则为上贤人。大智、大仁并领则统称为大贤人。大智、大仁并领而兼上智者,则可推为哲人。大智、大仁并领而兼至仁者,则可推为大人。上智、至仁并领而智多者,则可推为圣人。仁多者,则可推为天人。天人、圣人并推,则可合称为神人。”[54]

九种人涵盖殆尽大同世界之人,自下而上分别为:美人、贤人、上贤人、大贤人、哲人、大人、圣人、天人、神人。此九种人的概念采自儒家和道家,譬如贤人、大人、圣人出自儒家;神人、天人云云出自庄子。九类人起点为美人,终点为神人。康有为将贤人三分:贤人、上贤人、大贤人。贤人之所以三分,可见其人数之多与重要,贤人或可谓大同之世的中坚力量。透过康有为划分的九种人,一方面可见康有为《大同书》的用意,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其问题。

康有为区分九种人,灵感来自《天下篇》,他划分的九种人是庄子在《天下篇》中所划分的七种人之变。庄子《天下篇》区分了七种人,自上而下谓之: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百官、民。庄子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庄子所区分的七种人可将所有的人纳入其中,且每种人的品质与特征涵括殆尽,无论世界如何变化,人群皆可以分为这七种人。庄子的七种人应是孔子上智下愚的细分,亦是《诗经·大雅·抑》哲与愚的细化。上智与下愚、哲与愚是人群的顶端与末端,人群二分只能言其大概,中间的系列不甚明了,庄子七分则能将所有人定位,并将所有人的性质概括殆尽。

《天下篇》中民与百官的位置具体、清楚,唯如何理解圣人、至人、神人、天人之间的关系有争议,有两种精彩的意见。谭戒甫说,圣人虽处于第四位,但却是系统的中心。“圣人以上,有至人、神人、天人,共四层,为神之属,即内圣之事;圣人以下,有君子、百官与民,共四层,为明之属,即外王之事;总凡七层:其所以下降上出者,皆由圣人为之中枢而生之成之也。盖圣人实兼内圣外王而一之:其神圣之三与明王之三,皆由于圣人之一,故曰有所生、有所成也。”[55]张文江则言圣人处于第四位,是至人、神人、天人的翻译者。君子、百官和民不懂得上面三种人,他们需要圣人的翻译。这个系统可以循环,至人、神人、天人可隐藏在民、百官、君子或圣人之中。[56]天人、神人、至人、圣人不世出,民与百官是社会的大多数。若民与百官中的君子多一些,社会就正常运转,各方面皆平稳;若百官与民中君子少,社会就会风气败坏,也难行之久远。

康有为对九种人的区分,若以庄子七种人而论,只是自君子至天人的再细分,康有为将庄子的前五种人变为九种人。康有为九种人之最低者谓“美人”,其特点为“仁、智兼领而有一上仁或多智者”。康有为的“美人”相当于庄子的“君子”,君子是大同社会中人的起点。庄子七种人之最下两者,百官和民,在康有为的大同系统中缺失。百官崇刑名尚法律,是事务性存在;民关心衣食住行,是自然性存在。庄子的后两种人是人群的绝对多数,君子亦或多有之,但圣人、至人、神人和天人则不世出或是少数中的少数。

康有为建构的大同世界,占多数的民完全消失,竟然全是君子以上之人,大同社会可谓君子国。大同社会中,全是君子以上之人,人人皆能自理、自治,故百官亦不必存在。《联邦党人文集》言,若人人是天使,那么就不需要政府了;《易》所谓“群龙无首”,若社会由龙构成,百官没有存在的必要。民在大同社会中也不再存在,盖因民可以脱离事、衣食、蕃息畜藏而进至九种人之中,可以成为美人、贤人、上贤人、大贤人、哲人、大人、圣人、天人、神人。

庄子立论基于现实,人群确有少数人和多数人之分,永远龙蛇混杂,凡圣同居。对少数人的要求不能强加给多数人,若一旦将对少数人的要求强加给多数人,就会对多数人形成伤害,社会风气也会败坏。若要施政,一定要认清现实,分清人群。康有为九种人的立论基于理想,他假想未来之世人人皆是君子或比君子层次更高之人。康有为设想大同景象,提出一种方案,并且希望将这种方案付诸实践,以之改造世界。又经梁启超、陈千秋等人“锐意宣传”,“大同”观念于是大为流行。康有为相信,粗鄙者可以启蒙,每一个人都可成为有智慧的人。康有为认为,城邦可以建立在真理之上,下愚非但可移,而且可以成为上智。

康有为曾讥朱熹对于“格物”的解释:“而以之教学者,是犹腾云之龙强跛鳖以登天,万里之雕诲鸴鸠以扶摇,其不眩惑陨裂,丧身失命,未之有也。故谓朱子格物之说非也。”[57]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批评康有为如下:而以大同教众生,是犹腾云之龙强跛鳖以登天,万里之雕诲鸴鸠以扶摇,其不眩惑陨裂,丧身失命,未之有也。

康有为是古代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变的关键人物,他好似导火索,重新挑起今古文之争,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钱玄同、顾颉刚等继起疑古、疑经,竟终致经学崩溃。其作始也简、将毕也巨,康有为之谓也。研究康有为的庄子论,可以为庄子学史贡献一个丰富的案例。通过研究康有为对庄子尤其《庄子·天下篇》的相关论述,可以见出康有为“大同”的理论基础和实践路径,也可以看出他的政治设想凌空蹈虚而非基于现实。其后的相关“大同”实验与实践产生了不少问题,或与此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