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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后,刘索拉的这篇小说仍让人泪流满面
来源:北京青年报 | 唐山  2026年06月24日07:58

“可又出现了一个勤奋的钢琴手,他每天早晨5点开始练琴,弹奏和弦连接时从来不解决,老是让旋律在‘7’音上停止,搞得人更别扭。终于有位教授忍不住了,在弹琴人又停止在‘7’音上时,他探出脑袋冲着那琴房大吼了一声‘i——’,把‘7’解决了。所有人的感觉才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1985年,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美学家李泽厚称它是当代中国第一部真正具有现代意识的现代派文学作品。我直到1988年上中文系时才读到,并因前述片段而爱上它。

41年后,《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九州出版社·理想国,2026年5月)已是一本厚达千页的书,加入了《迷恋·咒》《女贞汤》等,以及大量游记、随笔和访谈,其中最亮眼的,依然是《你别无选择》。

一篇曾被视为“整个处于不和谐状态”“细节看起来都是荒诞的”“吃饱了撑出病来的”的小说,为何生命力如此持久?为什么40年后,仍让人泪流满面?

因为它点出了一个基本事实:生而为人,总会面对“你别无选择”的困境。

《你别无选择》的成功带有偶然性

据评论家李陀回忆:“刘索拉认识我不久,就给我一篇小说,我就说了一顿,你瞎写,你根本不会写。索拉特别不高兴,说你懂什么呀,和我瞎吵一通,我也不理她,据说后来给她打击很大。她跟我讲完故事以后,我说,索拉你不是想写小说吗,你把你刚才说的事别加夸张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中篇。索拉说,这哪像小说。我说,你写吧,这肯定是小说。索拉说,真的啊,写完之后,你给我找地方发。我说,我给你找地方发。”

李陀把小说推荐给《人民文学》的编辑朱伟,朱伟“看后从直觉上就觉得这是一篇好稿子,决定把它发出来,但又担心被毙掉,于是写了一个很长的稿签,分析了这篇小说的积极意义”。

当时《人民文学》单期发行量高达150万册,“文学事件”很容易转化为“社会事件”,幸亏当时的主编王蒙“对这篇小说给予很高评价,他批示说,这是一篇横空出世的小说,它的发表将彻底改变《人民文学》的形象”。

发表时,编前语称“斗胆”刊登这篇以“闹剧的形式”反映“当代青年们的奋斗、追求、苦闷、成功和失败”的作品。

李陀对《你别无选择》的评价不高,“王蒙让我写评论,我拒绝了……我觉得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好,比如我觉得她模仿《第二十二条军规》痕迹太浓,我就没写,是王蒙写的,刘索拉一夜成名”。

两件事让《你别无选择》走向经典。

一是被称为“现代派的开山之作”。在当时,“现代”意味着与世界接轨、摆脱落后面貌,带有“为国争光”的意味,即使绝大多数人并不知什么是“现代派”。其实,“现代”的定义模糊,掩盖了《你别无选择》可能很传统、并不那么“现代”的内核。

二是《人民日报》在当年提倡教育改革的大背景下,称这部小说的主题揭示了告别一己私利,融小我于人民的事业中,是对文艺教育中的陈规的反抗。

这有效化解了“非理性”“颓废”等指责。

让人惊觉自己在相同的困境中

《你别无选择》赢得读者们的喜爱。

小说以“李鸣已经不止一次想过退学这件事了”开头,李鸣是刘索拉自己的化身,她于1977年考上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结束了10余年的游荡,却惊讶地发现,上音乐系与喜欢音乐完全是两回事,以致“弄不明白音乐对我人生的意义——我被音乐的大熔炉给炼糊涂了,音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做习题做不出答案来”。

李鸣“觉得自己生了病,病症之一是身体太健康、精神太健全。这使他只能躲在宿舍里躺着”,他画画、看小说,就是不愿去琴房。他对王教授说“也许我干别的更合适”,王教授告诉他:“你老老实实学习去吧,傻瓜。你别无选择,只有作曲。”

这段是写实,刘索拉确曾对老师赵宋光表示过想退学,赵的回答是:“你别无选择。”(夏天:《一个现代“自我”的历史诞生》)

所谓成长的烦恼,即从小被大人承诺,世上一切都有逻辑和意义,真的走进社会,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无聊紧紧裹住每个人,远方异常模糊。

在李鸣的世界中,人人试图突围:马力沉迷于在买到的书上画藏书章、编号、附借书卡;森森天天疯狂砸钢琴;孟野常在考试前玩失踪,试图被学校开除,好去边疆游荡;“懵懂”成天在睡梦中,只对爵士乐有反应;石白则成了“大聪明”,不断宣告“争执是无聊的,所谓创新也毫无意义”……

可世界坚硬如铁。

TSD功能圈“已经被人正式用镜框挂在了墙上,挂在黑板的正上方”“全班人都不敢抬头看它,也不敢在课堂上轻举妄动。只有在回答问题时才敢冲它翻翻眼睛”“小个子告诉大家,牢记功能圈就能创作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此外还有无比强大的贾教授,沉迷于“风纪问题”,视现代派音乐为“没教养”“无知”“杀人犯音乐”……

所有的后门都被焊牢,甚至沉迷于藏书的马力,也在回家探亲时,死于窑洞塌方。《你别无选择》呈现出巨大的无力感,与上世纪80年代“人的崛起”后显现的普遍精神困境达成共鸣。正是通过刘索拉,无数人惊觉自己正在“你别无选择”的困境中。

“获奖即出路”是败笔

《你别无选择》被视为文学中“现代自我”诞生的标志。

与“传统自我”不同,“现代自我”呈现为与社会、与传统、与理性、与环境的撕裂状态,已无法被理性编织进“过去—现在—将来”的序列中,获得生命意义,而是变得不可把握、难以掌控,“我是谁”“我期望什么”等追问永无答案。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别无选择》带有现代性。

但正如社会学家阎云翔所指出的,不能将上世纪80年代肇兴的“人的崛起”,视为西方启蒙时代的简单重复:后者偏重理性,试图在现实人生之上建立“更高的生活”,从中获取意义感;前者则较多基于感性,除了理性目标之外,更多靠“愉悦”(即具身的体验)形成对“更高的生活”的体认。

李鸣等感到痛苦,不是来自阅读与思考,而是源于身处被动接受、无法表达的状态中,却又“别无选择”。1971年后,刘索拉回北京,成为王朔的《动物凶猛》中“沉迷在打架、闲逛与恋爱之中”的一员,可能是通过张寥寥(著名画家张仃的儿子,他和哥哥张郎郎一起,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重要诗歌社团“太阳纵队”的成员,集中了大量的文学和艺术资源),接触到“披头士”音乐,塑造了她的音乐观。(夏天:《一个现代“自我”的历史诞生》)

看到了世界的宽广,重回院校狭窄而刻板的空间,刘索拉的叛逆不出所料,但她并非理想主义者,而是“被玩世不恭的境界诱惑着背起了理想主义,却又缺乏足够的脚力去走完通向那个境界的长路,结果在半途掉进这自觉堕落的悲哀里,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夏天:《一个现代“自我”的历史诞生》)

因不适而叛逆,因叛逆而被打上“现代性”的标签,这种一味反对的“现代性”难以持续。《你别无选择》以拧巴的方式妥协:森森获奖后,“躺平”的李鸣“从被窝里钻出来后,就再不打算钻进去了”;而森森打开旧作时,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解脱。仿佛置身于一个纯净的圣地,空气中所有污浊不堪的杂物都荡然无存”。

获奖让人获得自我,还让玉宇澄清。这将《你别无选择》中可能的现代性瞬间清零。

她用创作证明,“旧”中没有解药

“获奖即出路”不只出现在《你别无选择》中,也成为后来的主流叙事,可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你别无选择”吗?这真是刘索拉曾期待的吗?

《你别无选择》分外耀眼,遮蔽了刘索拉后来的文学创作,使她过度沉迷于“文笔跳跃”和“想法叛逆”,走向重复——不建构,叛逆者就只能一直叛逆下去,这需要异常强大的自我。

在回忆随笔中,刘索拉写道:“《你别无选择》发表之后,有朋友鼓励我再写下去。记得决定写《蓝天绿海》的那一瞬间,是我正半躺在小客厅地上和一个小朋友聊天儿。她是高中生,喜欢发一些敏感又天真的感慨,我看着她那单纯白净的脸,突然觉得‘我很脏,因为我年纪太大了,所以越变越脏,洗都洗不干净’。脑子里闪出一堆的怀旧,于是就有了这个困惑的故事。”

可能正是这份“怀旧”感,将刘索拉带到了《女贞汤》(完成于1999年,也收入《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一书中),作为小说,它比《你别无选择》更完整、更深刻。

《女贞汤》以戏仿的方式重写民族史,通过继、张两家冲突,呈现人在历史中的挣扎、奋斗与牺牲,乃至书写对它的再建构,当后人重新梳理其线索时,才知“好多事在书上都没有,都是跳过去了,我也看了跟大岛没关系的历史书,发现那些历史书也是一跳一跳地写的,不连着写,好些年就这么失踪了”,由此追问:“是不是凡写历史都得跳着写呢?”(冯雷:《难以告别的革命情结:重评刘索拉》)

时代一直向前,“怀旧”未必能与读者共鸣,这也许是《刘索拉你别无选择》中未收入她的多篇小说的原因。作为音乐家,刘索拉自称是“业余小说作家”,她写出了困境,且用创作证明,“旧”中没有解药,而这几乎是一代人曾经的精神历程。

世界永不圆满,故能一直前行,前提是身在其中的人还有感知力、还在喊痛。《你别无选择》因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