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小圆桌

陈忠实在这张小圆桌上创作了《白鹿原》

陈忠实文学馆展厅
走进陈忠实文学馆,即见手稿、书信、画册、影像诸种展品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它们复原了作家的文学生涯及精神世界。整座展馆最动人、最有分量的物件不是装帧考究的成书,也不是工整利落的底稿,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木制小圆桌。它是从原下西蒋村老屋原样搬来的旧物,是陈忠实当年使用了四年的书桌。此桌未施一钉一胶,全以古法卯榫咬合而成。桌面因作家长期伏案写作而被磨得光润发暗,木纹之中尚能见到陈年墨迹残留,边角处亦有烟头烫出的细小焦痕。就是这样一张朴素粗粝、毫无品相可言的农家木桌,却成了《白鹿原》写作史中最坚实、最深情的支点。
今天的读者读《白鹿原》,常常关注的是浩浩荡荡半个世纪的原上风云,是起伏跌宕的家族命运,是一代人的挣扎、隐忍和荒芜。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样一部厚重磅礴的民族史诗,不是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写成,而是在乡村,与一盏孤灯、一张旧桌陪伴着写就。器物最诚实,它不制造传奇,只保留真实。这张小圆桌静静立在展厅里,像个沉默的见证者,替我们守住了《白鹿原》最原始、最真切的文学现场。
方寸木器里沉淀的乡土岁月
很多人习惯把经典写作想象成一种精致的创造,需要环境清雅、心境悠远,需要笔墨精良、条件优渥,但毋庸讳言,真正扎根土地的文学从来都是从朴素甚至清苦的日子里生长出来的。司马迁写《史记》时处在怎样的处境?是在宫刑之后的屈辱、隐忍之中。曹雪芹写《红楼梦》时又处在怎样的境况?是“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顿之时。普鲁斯特写《追忆似水年华》时所处的环境又是怎样的?是在身体衰弱、闭门不出的卧房中。空间的“小”,恰恰成就了精神的“大”。
20世纪80年代末的文坛热闹得令人目不暇接,新思潮、新写法迭起,人人都在求新、求变、求突破。彼时文学最喧嚣,也最躁动。就是在所有人追逐潮流之时,陈忠实悄悄退回了白鹿原。人至中年,他主动远离城里文坛的热闹与应酬,不再追逐虚名浮誉,回到生他养他的原下老屋。他清醒、自觉地知道,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在书本理论中,不在新潮技法中,而在脚下这片黄土的褶皱里。老屋朴素简陋,夏热冬寒,没有文人书房的雅致。全屋最要紧、最显眼的位置,便是这张小圆桌。日后震惊文坛的50余万字,就是陈忠实在这张小圆桌上,一笔一画、一字一句地熬出来的。
从陈忠实家人的忆述中可知,这张小圆桌是20世纪80年代初乡间木匠所作,质地粗粝,复经风烟浸染、岁月摩挲,故木色暗沉。桌面并不平整,有常年就餐留下的浅痕,写作时滴落的细微墨迹,以及手肘常压之处所生的一层温润光泽。桌腿尚存被绳索勒捆的残痕,陈忠实在成名后接受采访时曾言:“成名无非是再换一根结实的绳子来捆桌子腿”。凡此种种不规整、不精致的印迹都是它最珍贵、最动人之处。所谓历史感绝不是抽象概念,而是时间在器物表面层层积累的温度、痕迹。这张桌子真正见过农家最寻常的晨昏交替,承托过粗茶淡饭的日常,也陪伴过深夜独坐的沉思,它浸润着关中乡村的烟火气,带着十足的土味,又有踏实粗粝的生活质地。正因如此,它才最宜托起《白鹿原》中紧贴土地生长的文字。一张华丽精致的书桌纵使再好,也载不动黄土的沉重,丈量不了乡土社会半个世纪的沧桑。
陈忠实创作《白鹿原》的四年,把身心都彻底交付给那片土地、那间老屋、那张旧桌,因而他能从最富诗意的角度去观察世界。老屋坐南朝北,背倚白鹿原。白鹿原,周平王东迁至此时遇白鹿而得名,苍茫中自有史意。门前灞河奔流,属于八水绕长安的一脉,有千年流波之长情。极目骊山隐现,曾有烽火戏诸侯之荒唐。沟壑纵横,河流蜿蜒,田野、村落、阡陌彼此呼应,四季轮转,庄稼荣枯有时,炊烟袅袅,乡人往来耕作,诸种景象皆自然地成为他笔下的山河。陈忠实绝不是隔空想象历史,而是站在历史发生的现场,立于乡土根脉之上,回望沧桑往事。更难得的是,白鹿原本身便是一部未被正史收录的民间历史,王朝更替、战乱频仍、礼教兴衰、宗族聚散,正史只以数语轻描淡写,而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辈子的起落,几代人的悲欢。
这些散落、细碎、沉默的民间记忆,长期无人整理,亦无人书写。故只有扎根乡土、沉下心来的写作者方能逐件打捞。小圆桌的意义十分明确,它为作家提供了最安稳、最纯粹、最踏实的写作状态,即隔绝外界喧嚣,稳持内心沉静,使作家的思绪得以沉进岁月深处,与这片土地的过往静静对话。旧桌的苍老与原上厚土的古老彼此呼应,案头之静又益于沉淀出文字的分量。《白鹿原》全书所呈现的底气、厚重,离不开这方朴素的方寸之地。
孤灯旧桌上生长的民族秘史
陈忠实有一个十分朴素的心愿,要写一部“垫棺作枕”的书。他不想写一时热闹、转瞬即逝的文字,而要写一部扎根土地、经得起岁月淘洗的作品。正因如此,他沉潜数年,走遍关中各地,查阅县志残稿,采访乡间老人,系统、审慎地收集被宏大历史忽略的诸种细节。
正史长于记载制度、大事,但常会忽略人间、人心。乡村礼俗、家族恩怨、乱世生存、底层挣扎诸种藏于乡土褶皱之中的真实,方是最鲜活、最动人的民族记忆。陈忠实所要写的“民族秘史”,绝不是玄奥高深的宏大叙事,实为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世代命运、乡土社会隐秘的秩序、人心的明暗以及文明的浮沉。
《白鹿原》中,陈忠实所有走访、听闻、思索得来的素材都如实、安稳地落回这张圆桌上,正所谓白日行山野访旧迹,夜来独坐老屋理诸事。四年之中没有掌声,没有关注,没有进度催促,只有伏案、打磨、沉思、书写诸种日常。零散的故事碎片、斑驳的年代记忆、琐碎的乡土人事,在孤灯之下旧桌之上慢慢聚拢、成型、生长,最终铺展出一幅横贯半个世纪的白鹿原人世长卷。
在人人求新求变的时代,陈忠实的写法确有笨拙、守旧、不合时宜之感。他不作文体实验,不追时髦潮流,而是老老实实写土地、写人、写命运、写时代,因此也写得极见分量,极有意味。他写白嘉轩一辈子守着礼法、守着乡土、守着道义,坚韧挺拔却也固执守旧。他写鹿子霖精明钻营、贪利贪名,生活在世俗欲望之中,尽显小人物的琐碎与荒唐。他写朱先生通透淡泊、心怀苍生,看透世事兴衰,是乱世中难得的清醒与温柔。他写田小娥命如草芥、身不由己,被礼教压抑、被命运裹挟,在底层泥沼中挣扎求生。他写出了旧时代最尖锐的悲剧。
由于这些人物无不带有时代的烙印、人性的弱点、生活的无奈,因此显得真实、复杂而鲜活,与原上曾经真实生存过的乡人几近重合。也正因如此,《白鹿原》读来沉郁、伤痛,却也格外动人。更难得的是,很多作品的人物是写出来的,而《白鹿原》的人物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所有这些都源于陈忠实在小圆桌前长久、孤独的沉淀。安静的夜晚,老屋只有灯一盏,一人一桌,对着苍茫的历史,时间被拉长。作家得以真正平视历史、平视众生、平视人性。方寸空间里,宗族秩序的瓦解、新旧思想的碰撞、乡土文明的崩塌与重生、个体命运的起落浮沉,都慢慢融合成一部关于乡土中国、普通民众的心灵秘史。
一张圆桌守住的中国写作本心
《白鹿原》能成为跨越时代的经典,根本原因就在于其扎根于最扎实、最质朴、最真诚的写作现场。这个现场不在宏大的文坛格局之中,也不在新潮的写作理论之中,实乃白鹿原下的老屋,一张旧圆桌,以及写作者数年如一日的沉潜之所得。
陈忠实的写作属于真正扎根土地的沉浸式写作。他身在原上、活在原上、悟在原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是最鲜活、最实在的乡土现实,因此他无须刻意营造乡土,无须刻意摹写年代,土地就在窗外,历史就在脚下,人情风俗皆见于日常。正因全在其场,所以他的文字没有隔阂,没有虚构的漂浮感,字字落土生根,句句有分量、有回响。
四年写作实为一场漫长、扎实、寂寞的修行。当时文坛风云激荡,流派更替,有人成名甚速,有人风头正劲,而他身处老屋,始终安静自持、不慌不忙,酷暑不辍笔,寒冬不停书,晨昏伏案,笔耕不辍。他不急于求闻达于世,只求把土地的故事写得深、写得透、写得完整。此种甘于沉寂、扎根大地、直面历史的写作姿态,自然是当下文学写作中极其难得、极其珍贵的品质。
如今老屋灯火已熄,执笔之人已然远去,唯剩这张小圆桌静立于文学馆中,供人观瞻。细细思索,它早已不是一件旧家具,而是中国乡土文学最动人、最有力的文学精神的象征。它也无声地告诉后来的写作者,文学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投入,经典从来不是潮流的产物,而是岁月沉淀的结晶。
一张旧圆桌方寸有致,能盛日常烟火,亦能载岁月沧桑。它见证了一部民族秘史的诞生,也定格了中国文学最珍贵的现场。文学的根永远在土地,文学的魂永远在真实,文学的力量永远来自对山河岁月、人间众生的深情凝望。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