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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贺友直,一个时代的启示
来源:文汇报 | 侯国良  2026年06月22日09:05

走街串巷(之一),贺友直,浙江美术馆藏

贺友直老师离开我们整整十年了。但在美术界,乃至社会上的大量人群中,说到贺友直的名字,仍如熟人长者犹在眼前。贺友直已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就中国连环画界而言,能将实践与理论形成一套完整体系的艺术家,贺友直堪称第一人。他成为中国连环画界唯一被国家授予终身成就奖者,实至名归。

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有很大不同。就文学艺术而言,基础是相通的。如对人、对生活、对社会、对精神、对道德,概括说“三观”的认知、要求是共性的。思维理念也是相通的,甚至表达手法都近似。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后研究贺友直不会只是个案。犹如至今世界戏剧研究莎士比亚依然是核心课题一样,它已成为公共文化遗产,具有永久的指导意义。那么,我们今天整理、编写贺友直老师这部连环画创作讲义的普遍意义就不言而喻了。

尽管贺友直老师在世时,出版过大量理论性与实践总结类文章及著作,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本《贺友直连环画创作讲义》,经编者的精心研究、选择、组织、编排,将贺友直艺术思想、实践经验,以及诸方面贺式独特的手法,以简单、明了、通透、环环相扣的梳理,达到了不一样的效果,为贺式艺术勾画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我自一九七三年在北大荒结识贺老师,便一直与其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情义如同父子。他给予我最深的印象、最大的影响是:热爱生活、观察生活、体会生活,以及对连环画无限的爱,清醒、持之以恒、不原谅自己。贺老师总结自己的艺术风格特色时说是“幽默”。其实幽默源于对生活的爱,因为爱生活,才能产生幽默这一生活的调味剂。我很喜欢“哪怕生活给了我再多的痛苦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这句歌词。有了这一心态,一切状态下,心都是快乐的,行动都是美好的,人都是阳光的。

一九七三年,贺老师到北大荒与我们组成“三结合”连环画《江畔朝阳》创作组。当时我觉得是圣人来了,不敢主动与他多说一句话。有一天,贺老师忽然和我们几个人说:“我脑子坏了,你们听——”他脱发较早,低下头,自己用手指敲着脑壳,同时发出空空的响声,大家都呆了。后来我们发现他在搞怪逗我们。从此,我们和老师一下子开始了“玩笑生活”的日子。北方话形容炒菜香说“香喷儿的”,说炒菜油多“油汪儿的”,说素菜爽口“脆儿生的”……几十年中,我们每见贺老师,他必有“香喷儿的”一串话挂在嘴边。

在北大荒时,我们工作、生活的俱乐部楼外有一片砂石铺的平地。晚饭后贺老师都要散步,他发现这片砂石平地上有很多各色带纹理的小石子,便拾回一些放在白瓷碟中,放入水,石子在水里来了精神,十分好看。自此我们每天晚饭后都在这找石子,弄得来看电影的观众以为我们把什么贵重小物件丢在这了,我们走后有的人还在找。一次在贺老师家,他对我说,他每天晚饭后都下楼,在小街串巷串户地走,只要许进的门面他都逐一进去转:一是散步锻炼,二是有趣地溜达(自然也是生活的观察)。贺老师家面积不到四十平方米,原是一家用的楼层,如今几家共住,厨房共用。贺老师喜欢早餐吃热汤面,而且是亲自做。厨房自然成了几家欢笑的场所。贺老师的作品能如此地生活化、平民化、烟火味十足,这与贺老师本身就在生活的烟火中有直接关系。生活不是用来体验的,是要化在其中的。某种意义上说,表现生活就是表现自己。

在北大荒时,受贺老师影响,画画时我们每人身边都有一块小镜子,用处是自己体会人物表情、动作。别人来了,看我们就乐,说:“你们都对镜子做什么鬼脸?”用贺老师的观点说:自己就是生活。就像一个电影导演,自己不会演戏是不可想象的。其实贺老师作品中诸多人物的幽默细节,不一定都是他生活中观察来的,而是他自己演出来的。贺老师曾说:有时一个插图十分钟画完了,可思考、创作这幅插图甚至得一周。所以说一个人没有想象力的帮助,或说不懂幽默,是无法进入创作的。

初见贺老师,他圆溜溜放光的双眸,让人敬而远之。时间长了,你不和他幽默都不行。这种幽默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也使他作品中出现大量百看不厌的幽默细节,铸就了他的经典。幽默其实是一种天性,是学不来的。

我与贺老师生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海巨鹿路贺老师家。“油汪儿的”一顿后,他送我和汪大伟下楼。我们下了几步楼梯回头和他打招呼,发现贺老师立正向我们敬着类似军礼。汪大伟马上拍下此照。后来贺老师将照片制成贺卡。他宁波老家纪念馆院内,雕塑家以此照片为贺老师塑了一尊雕像。这定格的瞬间,是将贺老师对生活中的人们、对走过的岁月、对生前的事物充满敬意的心永远留在这里,同时,也闪现着贺式幽默的不朽魅力。

一位俄国画家说:“缺乏对事业的爱,才华也是无用的。”贺老师可能是他同辈人中,爱与坚守连环画至死不渝的唯一人。他不止一次在文章中谈道:他就是画连环画的料。这种清醒源于他对自己的认识和对事业的爱。除此,他有一万个理由另寻他径。记得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当年有个老同行背地里说:“贺友直一直不放弃连环画,他是想立牌坊。”贺老师非常生气,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一九七三年在北大荒,贺老师送我一套四册小开本《山乡巨变》,书里几乎每一页边上都有贺老师用铅笔写下的对作品的“自我检讨与批评”。这是特殊年代、特殊环境下的违心行为。我将书捧在手上,感慨万千。贺老师对连环画清醒的认识及无限的爱,让他终生辛苦并快乐着。因而也成就了贺友直,成就了一个至今无法跨越的高峰。

九十年代后期,连环画在各种因素的打击下,陷入低谷,我曾与贺老师开玩笑说:“您把我拐骗到连环画里,现在塌了,您也不管我了。”这期间,贺老师除仍寻我创作文本,同时开始自编《我自民间来》《老家旧事》《老上海》《石库门》等民俗性脚本,并用精湛的白描手法完成它们。这批别具面目的作品,成了他的另一部经典。他是转题不转行。这种对自己的清醒,对创作的清醒,最终以他的作品作砖瓦,为贺友直建起了一座艺术丰碑。

二零一六年三月十六日,上午还在编写“故乡旧事”文稿,与人商讨办馆筹建事宜,晚上他就走了。走得那么安详,那么干脆,体现了他一生不麻烦别人的性格。经师母允许,我在贺老师案上拿了一支他正在用的毛笔。回家放在笔盒里,摆在我每日工作背后的书柜上。十年了,我已成八十老翁,但老师的这支笔如炯炯双眸,一直盯着我,令我每每想偷懒便如芒在背。

如今我们研究贺友直艺术,要与贺友直人格联系起来。知贺友直艺术成因,方能溯本寻源,方可举一反三。在《贺友直连环画创作讲义》成书之际,这些几十年深刻在我脑子里的文字,这些过往的似乎不经意的事和话语,丢三落四,想到的就记录在这里。很难描绘出贺老师鲜活的风貌。他个头不高,走路急促,双目一瞪,好似能刺透你的脊背,生人熟人却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精明。这样的人,在创作中不把人物、故事想绝了,画绝了才怪呢。

零零散散的文字写了一堆,但总还是觉得没说清楚贺老师作为一个时代的启示所给予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再写一堆文字,怕也还会如此地说不清楚。这可能是一个我完成不了的命题。我觉得贺友直是一席越说越多的话,一部越写越厚的书,或许这就是他对一个时代的启示吧!

本文为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贺友直连环画创作讲义》(贺友直著,侯国良、侯奔奔编)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