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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陈喜儒:溶溶先生 
来源:文汇报 | 陈喜儒  2026年06月17日09:30

我年轻时,因工作需要,经常出国,对于西餐、日餐、阿拉伯餐、东南亚餐、北非餐等,来者不拒,都能接受。比如老挝的蚂蚁汤,汤盆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蚂蚁蛋,盆底是黑色油炸大蚂蚁,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我觉得味道酸溜溜的,还行,如果再放点辣子,那就是纯天然的酸辣汤啦。再比如叙利亚招待贵宾时,将小羊肉、羊肝捣成泥而生食,我也能吃两口,于是自以为可以勉强忝列饕餮之徒。

但进入耄耋之年后,牙齿松动,胃肠蠕动缓慢,心理、生理、脾气、秉性、味觉都在变化,有些爱吃的东西不吃了,有些想吃的东西吃不动了,而面对没吃过的东西,兴味索然,连尝也不想尝。每到饭点,老伴问我吃什么,我总是说,不知道。而“不知道”的饭食,大概是世界性的难题,无人能解。有时我想,“馋”是多么美好,那是生命力旺盛的表现,所以老人们常说,小孩子肚子里有“馋虫”,吃什么都香。但我肚子里的“馋虫”也老了,喜欢软烂细碎蒸煮炖烩的食物。

任溶溶先生在《病中三记·抒怀》中说:老夫九十三,从小就嘴馋,食粥要有味,菜好才吃饭。最爱吃甲鱼,也爱鱿鱼干,可惜没了牙,对之空自叹。如今我也快到面对美食,身不由己地“空自叹”、干着急的年龄段。唏嘘之余,不由得想起了这位爱吃爱说爱笑,可亲可爱可敬的前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中国作协恢复工作不久,就与菲律宾作家协会建立了双边交流关系,来往频繁。菲律宾地处东南亚,气候炎热,考虑到这一气候特点,我们一般夏天请菲律宾作家团来访,冬天,即每年12月至来年2月,天气凉爽时,组团访菲。

因为大家平素都埋头创作,不太留心有关信息,那时出访,外地作家要先到北京报到,开几次会,请外交部官员介绍该国与我国的外交关系以及政治、经济、文化、风俗、习惯等情况,请研究文学的专家介绍该国文学史、重要作家与作品,再由作协领导提出出访要求,宣讲外事纪律,力争在出访前,对该国有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实践证明,这种临阵磨枪式的“学习班”立竿见影,卓有成效,于是就成了出访团组的保留项目。

记得1980年年底派出的访菲团,规格很高,其中只有两位外地作家,一位是写过《平原烈火》《小兵张嘎》的河北作家徐光耀,另一位是名满天下的上海儿童文学作家任溶溶。徐光耀是全团第一个来报到的,他12月3日上午就手拿通知书,找到了作协。他个子很高,但很清瘦,话语简洁,衣着朴素,举止言谈,有几分军人的飒爽和干练。

下午,任溶溶从上海来报到。我以前“望文生义”,以为这是位明丽如水的女作家。当一头白发笑容可掬的任溶溶出现在我眼前时,吓了我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热情,随和,爱说话,平易近人,亲和力极强,很快就把我“溶”为忘年交。

我说,看您的名字以为是位女士,甚至是个小姑娘,没想到是位老爷爷。他笑着说:“您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小姑娘的名字。我原名叫任根鎏,1940年读初中时,到苏北参加新四军,为防止连累家人或被家人找到,就利用出发那天17日的谐音,改名为任以奇。1947年大女儿出生,取名任溶溶,我当了爸爸,喜欢得不得了,从那以后,每有得意之作,就情不自禁地署名任溶溶。一来二去,任以奇就变成了任溶溶。”

任先生是著名儿童文学家、翻译家、编辑家、评论家,作品又多又好,深受孩子们喜爱。时至今日,他的《丁丁探案》《一个天才的杂技演员》《给巨人的书》《小孩子懂大事情》《没头脑和不高兴》,以及译作《安徒生童话全集》《木偶奇遇记》《洋葱头历险记》《彼得兔系列》《长袜子皮皮》《小飞侠彼得·潘》《普希金童话》等,依然是孩子们心爱的读物。

我是学日文的,深知掌握一门外语不易,但先生却通晓英、俄、意、日四种,而且都有译作,不禁心生羡慕,向他请教。先生说:“我的意大利文和日文是在‘文革’时学的。我学外语,与你们年轻人不同,不是从字母语法开始,而是看书。我学意大利文,就是为了翻译我最喜欢的意大利童话《木偶奇遇记》。‘文革’一开始,我就靠边站,无事可做。我早就想学意大利文,可惜没有时间,现在正是好时机。我晚上把单词和语法抄在薄纸上,白天上班在单位偷着背,再加上一本意大利文的《毛主席语录》,就这样学会了意大利文。过去,我也学过一些日文,但出于抗日情绪,不愿意学,所以是‘半吊子’。后来,我从干校调到上海人民出版社翻译室,重拾日语。我的目标明确,就是为了看小说,能看懂就行。那时候,整天无所事事,有的是时间,但当时书籍都查封了,无书可读,幸好资料室有我一个朋友,我就央求他拿几本日文书来读。他悄悄地带给我,我悄悄地读,读完还书时,我把书放在书包里,见到他就还,见不到他就赶快回来,免得被人发现。开始时,读一些简单的书,后来就读深一点的,资料室的日文书《日本文学集》《日译世界文学集》等,各有几十本,我一本本借来读,不仅学会了日语,也长了许多文学知识。”

当时,任溶溶在出版社编《外国文艺》,鼓励我也搞点翻译。他说外语要用,长期不用就会荒废,你在工作之余,不妨译点东西,一可巩固提高外语水平,二可增加对日本文学的了解,加深与日本作家的交流,有利于工作,何乐而不为?对尚未介绍到中国的日本文学流派、思潮、作家、作品,尤其欢迎,选稿时会优先考虑。在先生的热情鼓励、提携下,我遵照先生提出的新思潮、新作家、新作品的三新原则,在1982年《外国文艺》第3期发表了三浦绫子的世态小说《尾灯》和《在污秽的浊流中》;在1983年第2期,发表了渡边淳一的医学小说《乳癌手术》和《猴子的反抗》;在1985年第1期发表了高桥揆一郎的市井小说《浅蓝色的围墙》和《鸽子笼》等。后来我还译了三浦绫子的中篇小说《逃亡》,长篇小说《泥流地带》《冰点》(合译),渡边淳一获直木奖的成名作《光与影》、长篇小说《花葬》,还想把高桥揆一郎获芥川文学奖的《伸予》等也译出来,编一套日本北海道文学丛书。

这三位作家,都出生在北海道,虽然风格不同,但都会讲故事,在日本列岛名声赫赫。我之所以对北海道文学情有独钟,一是因为1981年,我与韶华、何为应邀去北海道“洋插队”两个月,体验生活,绕着北海道走了一圈,回国后每人写了一本书,对北海道是有感情的;二是北海道人热情好客,心胸开阔,草原牧场,水色山光,与我的故乡相似,可能是“爱屋及乌”吧,我对北海道文学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雄心勃勃,想把北海道文学与中国东北文学进行比较研究,以人和自然为中心,写本书,但后来因故未果。

我经常带外国作家团到上海,有时一年去好几次,但与任先生见面并不多。我知道他很忙,既搞创作,又搞翻译,还要编刊物,写评论,时间金贵,不忍心打扰。

我们见面时,主要是谈选题,比如日本文学的新人新作,日本三大儿童文学组织——日本儿童文艺家协会、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日本国际儿童图书评议会(推荐国际安徒生奖候选人),对促进日本儿童文学发展的作用与影响等等。

当然,谈得最多的是翻译。他认为一个好的翻译,要像演员一样反复揣摩原作的语言、人物。想要百分之百地、原汁原味地译出来不太可能,但要努力无限地贴近原文。他对译文的信、达、雅有自己的理解。他说:信最重要,但不是死抠字眼,而是要忠于原作的思想感情、风格趣味;达是通达顺畅,符合中国语言规范和儿童阅读的习惯。儿童文学的雅,绝对不是追求文字的高深典雅,而是儿童的朴实真诚、天真无邪。他说他翻译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孩子们看得懂,读得顺,觉得好玩儿、有趣。

他在长期翻译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十分简单朴素,与那些玄而又玄、神乎其神的翻译理论有天渊之别,但又不是谁都能轻易学到手的,因为译者必须以孩子为中心,经过刻苦的磨炼,才能使译文具有乐观、幽默、温暖的力量。

我在翻译时,尤其是在翻译儿童文学作品时,尽力把欧式长句子打碎,用短句表达;尽量不用成语和冷僻字、书面语,而用常用字和鲜活的、但经过提炼的大白话;尽力改变西式的表达方式,使之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就是受他的影响。他说,有些译者喜欢添油加醋,浓妆艳抹,或偷工减料,任意删削,这是违背职业操守和道德的旁门左道,最终会失去读者的信任。翻译要老实真诚厚道,“不要骗小孩子,小孩子会长大的”。

任先生热情好客,知道我来了,肯定会来看我,请我吃饭,记得红房子就去过好几次。每次去红房子,那里的人都与他打招呼,服务也格外用心周到。看样子他是这里的常客,与他们很熟。这使我想起陆文夫。我每次带外国作家代表团到苏州时,一般都由时任中国作协副主席的陆文夫出面宴请。他一落座,饭店的气氛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经理肯定会出面,表示欢迎。因为陆先生写过《美食家》,懂得吃,其中仅“头汤面”的吃法,就罗列了十几种。但他与那些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满面红光、狼吞虎咽的吃货完全不同,面容清瘦,文质彬彬,谈吐举止高雅,双眼炯炯有神。尤其是他吃东西时,慢条斯理,完全看不出热烈的期待和激情。酒,每次轻轻拿起,抿一小口,再轻轻放下。菜,每次只搛一点点,慢慢咀嚼,好像在咂摸滋味,而且都是面无表情的慢动作,搞不清他是喜是厌,一副云山雾罩、高深莫测的样子。人家问他菜怎么样,他不说好,也不说坏,只说“还可以还可以”。给人的印象是,细心品味,是个复杂的审美过程,不可轻易下结论。“还可以”的意思,可能是及格,但离炉火纯青、出神入化,还很遥远。

我想红房子的服务员见到任先生,心里也打鼓吧?

任先生说:“我父亲爱吃西餐。我小时候,他就带着我到处吃,还讲哪家好,哪家不好,为什么,培养我对西餐的兴趣。”

我记得一位上海朋友说:“任先生是广东人,从小爱吃会吃,是天生的美食家,餐馆的好歹,他心里门儿清,可能都怕他来‘检查工作’。在‘文革’中,造反派抄他的家,以为他会有大笔存款,但翻来翻去,存折上只有一块四毛钱,认为他隐瞒藏匿,逼他交代。他说:对不起,我生来嘴馋,工资和稿费全进了肚子,实在抱歉。那时美食销声匿迹,无处可寻,他忍无可忍,只好自力更生,亲自操练,实践出真知,烹炒煎炸,无所不精,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我说上海素有冒险家乐园之称,想必也是美食家的摇篮和乐园。北京古老,但藏龙卧虎,美食家也不少。饭局上人们常常议论文化界谁最爱吃,谁最会吃。有人说,京城应该首推文博大家王世襄,他精于烹调,造诣极高,且以此为乐。也有人推举汪曾祺,说他堪比大仲马,会吃会做会写,还有发明创造;有关吃的文章,他写得有滋有味,令人垂涎欲滴,高邮的双黄咸鸭蛋就是他忽悠起来的。我不知任先生修炼的是中餐还是西餐,也不知是否有人品尝过,但我相信,一个严肃认真,富于想象力、创造力且味觉发达的作家、翻译家,苦心孤诣练就的厨艺也会不同凡响,卓尔不群。因为说到底,厨艺的最高境界是艺术,是创造。难怪张大千说:一个人连美食都不懂得欣赏,他哪里能学好艺术呢?

2026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