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士方:怀念两位叶老

茅盾诞辰90周年纪念封,上有16位作家和茅盾之子韦韬的签名。

叶圣陶先生在寓中(1987年冬)邹士方摄
1986年3月6日,一代美学宗匠朱光潜逝世。
在朱光潜先生最后的日子里,他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惦记那部自己翻译的《新科学》出版,一个是想再去看看老友叶圣陶和沈从文。但这两个愿望在他生前未能实现,实为遗憾。
朱光潜逝世后,《新科学》终于出版了,朱师母特寄我一册留念。这部四十万字的意大利美学家维柯的著作,耗尽了朱光潜先生晚年的全部心血。为了实现朱先生的另一个遗愿,我决定代他去看望一下叶圣老(叶圣陶)和沈老(沈从文)。
1987年冬天,我来到叶圣老的住处看望他。叶圣老那时几乎双目失明,只有极微弱的一点视力。我向他转达了朱先生生前对他的问候,叶圣老十分高兴,同时又有些激动。我利用室内自然光为他拍了一张照片并请他在我收藏的茅盾诞辰90周年纪念封上签字。
从这张照片,我慢慢搜寻着过去的点滴岁月。
一
过去,我在许多公共场合见过叶圣老。1985年3月27日上午,我随叶至善先生前往北京医院,就巴金先生探望叶圣陶老先生一事进行了采访,并拍了几张照片。
当时91岁的叶圣老因病住在北京医院,那几天心情有些烦躁。他仰望窗外明媚的春光,忆起前两年春天在自家的庭院中与两位九旬老友章元善、俞平伯共赏海棠花的情景,3月25日写成《病中吟》一首:
廊外春阳守病房,今年又负满庭芳。章俞二老冰心姊,仍歉虚邀看海棠。
他思念章、俞二友,思念冰心,思念许多文坛旧友。
3月27日上午巴金的到来,驱散了他心头的惆怅。
巴金紧紧地握着叶圣陶的手,激动地说:“我三年多没来北京了,我很想念你。”白发苍苍的叶圣陶手在颤抖,他说:“我也很想念你。”是啊,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多少文坛巨匠离开了我们,郭沫若去了,茅盾去了,老舍去了。而巴金和叶圣陶还健在!叶圣陶比巴金整整年长十岁,巴金不仅把叶圣陶视为自己的挚友,而且视为自己的老师。五十多年前正是叶圣陶在主编《小说月报》时编发了巴金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使巴金走上了文学的道路。巴金今日的专程看望,寄托了他对叶圣陶多少深厚的情感。
当巴金问起叶圣老的身体状况时,叶圣老满有信心地说:“春天来了,我的病也好起来了。”是啊,他现在每天可以在房中走上三百步,都不用人搀扶了。
叶至善说:“昨天现代文学馆开馆了,巴老他们都去了。”巴金对叶圣老说:“那门口的牌子还是你题的呢。”他告诉叶圣老,他们从现代文学馆出来后,去看了冰心。叶圣老脸上浮现出微笑。
巴金又说,我们大家都记得你,都很想念你。这几年你做了不少事情。叶圣老说,我没做什么事情。巴金说,你自己看着少,别人看着不少。你的许多文章要永久流传下去。这时叶圣老叫叶至善将《叶圣陶散文乙集》取出送给巴金。巴金说,我每次来你都送我书,我家里有不少你送的书,将来捐献给现代文学馆。巴金安慰叶圣老:“这里很安静,你多住几天,不要急。”又说,你讲话很好。叶至善说,他平常讲话很少,今天讲得格外多。
叶至善关心地对巴金说,您开会累了可以到休息室休息,不要不好意思。邓颖超主席一再关照要保重身体,量力而行。
临别时巴金对叶圣老说,我今天专门来看你。叶圣老说,你来看我,我非常感谢!巴金说,怕你讲话多了,我要走了。望你多保重,健康长寿。
叶圣老手拉着巴金的手,一直送他到走廊中,两人久久地握手惜别。巴金向前走去,又几次依依不舍地返回来向叶圣老道别。叶圣老目送巴金走到走廊拐角处。巴金回过身来,久久地挥动着手臂。
这一幕,就像用旧胶片定格的影像,永远真实地保存在那里。我那时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是一个经典的瞬间。我的人生或许还会遇见许多人与事,可能没有一个画面,像这样值得留存。
二
再说说叶至善先生吧。
上世纪80年代,叶先生担任民进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我在全国政协的机关报主持副刊,副总编辑张西洛引荐,我向叶先生约稿,由此结缘。
1985年3月27日上午,巴金先生去北京医院看望叶圣陶先生,叶至善先生陪同。他在前一天将消息透露给张西洛先生,张先生命我随同采访。我在那天一早赶到叶宅,见到至善先生的弟弟叶至诚(作家叶兆言之父),他正在吃早饭。当时至诚先生还同我交谈了几句,问了我一些情况。后来我随同至善先生到北京医院,陪同巴金先生探望了叶圣老和周扬,回来后写了一篇《春天的问候》,发表在3月29日的《人民政协报》上,颇得好评。此稿被《新民晚报》和《北京日报》转载,有一定影响。
以后我又加入了民进,与至善先生成为“同党”,关系更近了。叶圣陶和叶至善先生都是十分慈祥、厚道的老人,对青年人满腔热忱。
至善先生是我所尊敬的前辈作家之一,多年来为了组稿之事与他也慢慢熟悉起来。
1984年岁末,我向至善先生约稿。他十分认真,几乎一宿没睡,酝酿稿子,第二天给我写来一信。
士方同志:
非常对不起,昨天接到您的电话,我开始想,直想到现在(夜里当然还是睡的,只是没睡稳),还没想出来到底写些什么好。我看再想下去也是徒劳,只好写信向您道歉,有负重托,请您赶快约请别人。所以想不出写些什么,大约因为近几年忙得昏头昏脑,简直到了“寒尽不知年”的程度,没把过年放在心上。感触也不是没有,只觉得年纪越来越大,要做的要学的越来越多,而时间明摆着越来越少了。把这句写下来不成其为文章,倒是我的心里话。实在对不起。日后写了什么,觉得适宜给政协报的副刊发表,我会主动地寄给您的。
顺颂
编安
至善
十一日下午四时
从这封信中可以看出他的守信、责任感以及对人的尊重。在有点名气的作家中,像至善先生这样的人不多。有些人你向他约稿,他不理;或他承诺写稿,又拖着不兑现,最后没有下文。
1986年10月21日上午,至善先生约我去他家中取稿,他临时外出,留了一封信和一本书给我。那本书是叶圣老著的《〈稻草人〉和其他童话》(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84年9月北京第五次印刷本)的精装本。书前有华君武1982年5月所作的《喜看草人着新装》彩色漫画。在漫画的下方有至善先生的亲笔题字:“士方同志留念 至善代签。”并加盖了叶圣陶先生的朱泥小印。这真出乎我的意料,实为意外收获!
这个意外收获让我惊喜莫名!至善先生的周到和美意让人暖意盈怀!来信写道:
士方同志:
我又出去开会了。很对不起。知道您喜欢收集版本,送您一本我父亲的童话集,是纪念他九十寿诞的特装本。
祝好。
至善
10月21日晨
又一天,至善先生送来一文,是文坛掌故之类的,我本拟刊发,张西洛副总编忽来告我,此稿至善先生打电话来说不要发了,因为他向父亲征询意见,叶圣老认为不发为好。由此事可以看出叶圣老的严谨,也可看出至善先生对父亲的尊敬。
小时候,叶圣老让孩子们把当天写的东西朗读给他听,从不轻易说“写得好”与“写得不好”,比较多的是“我懂了”和“我不懂”。如若叶圣老说“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懂”,子女们就得调遣词语或重新组织句子,直到父亲说“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懂了”时,再继续下去。
这个家庭传统一直保持到叶圣老的晚年。
2005年,至善先生出版了回忆父亲的《父亲长长的一生》一书,文字朴实、洁净又蕴含诗意情感。范用曾说:“我写文章,是学‘叶至善’。”
我去过两位叶老在北京东四八条的家,斋名“未厌居”,由成语“学而不厌”衍变而成。“未厌居”因院中有几株海棠树又被称为“海棠小院”。这是一个十分规整的两进四合院,里院正房的西间是“未厌居”,房间古朴雅静。
只此一个安静的居所,就值得大书特书了。现如今,要在北京城寻这些雅处,还真比较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