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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科举卷 艰难求学路 ——从赵秉忠状元卷回望明代科举考试
来源:北京青年报 | 老谈  2026年06月15日07:17

今年北京卷的高考作文聚焦于“规划”,正如题干所言:“无论是个人的阅读与成长,还是国家、社会的发展,都需要做好规划,循序渐进……”说来也巧,四百多年前的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大明皇帝也曾就“该如何规划国家的发展”这一宏大命题,向学子们发问。

那一年殿试的考题原题是《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最终,一位时年二十五岁、名叫赵秉忠的青年脱颖而出,摘得了那一年的状元桂冠。更幸运的是,他当年答题的考卷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为迄今为止中国大陆唯存的明代状元卷孤本。

大舸中流下,青山两岸移。历史滚滚向前,从不回头。大明王朝虽已成为过往,但透过赵秉忠的那张试卷,我们依旧能够读懂文化的演进、明代考试制度的变迁,以及彼时士子深陷时代洪流中的无奈与悲凉。

被误解的八股文

与今天考试用的大卷子不同,赵秉忠当年用的考卷为长条形折叠样式。他在卷面上以一厘米见方、工整堪比印刷体的馆阁体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2460个字。及至今天,许多刊物及分析文章在提及此卷时,都不约而同地称这份明代万历年间的殿试状元卷“是一篇典型的八股文”。

说句玩笑话,倘若赵秉忠当年在殿试上写的真是八股文,他别说考上状元了,恐怕连“及格”都难。道理很简单,这就好比如今的高考阅卷,如果考生作文严重超出规定字数,阅卷老师自然很难给出高分。

今人皆知,八股文有着极其严苛的固定体例。除了结构固定,其在字数方面同样有着死板的硬性规定,这在史料中均有明确记载。《明史》记载:“《四书》义一道,二百字以上。经义一道,三百字以上。”这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规制。而据《明会典》所载,至万历八年(1580年),朝廷“奏准限五百字,过多者,不许誊录”。这意味着,如果考生的文章超过五百字,一概不予录取。

出于各种历史原因,现代人提及八股文往往充满了误解与批判,鲜有人承认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清代有一部名为《易馀籥(yuè)录》的典籍,书中首次系统提出中国文学发展“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观点,其中写道:“唐专录其律诗,宋专录其词,元专录其曲,明录八股文。一代还其一代之胜。”如今谈及明代代表性文学体裁,人们最先想到的多是古典小说,但在明清两代文人学者眼中,八股文才是明代的代表。

明代科举的兴盛,让八股文迎来发展的黄金时期,这是不争的史实。但反直觉的是,八股文并非伴随着明朝的建立而立刻定型,学界一种观点认为,这种文体直到成化年间(1465年至1487年)才最终形成定式。因此,亦有学者形象地比喻,成化、弘治年间(明代中期)的八股,“犹唐诗之初”,正值生机盎然的起步阶段。

一种文学形式在发展壮大的早期,势必充满着生气与活力。今人将八股文视作迂腐的代名词,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误解。譬如,就连向来批判八股弊病的思想家顾炎武,也在《日知录》中记录过这样一件事:天启七年(1627年),阉党魏忠贤权倾朝野,有官员趋炎附势,上书请求在国子监为魏忠贤建立生祠。同年江西乡试,八股考题赫然定为“皓皓乎不可尚已”(语出《孟子》,意为光明洁白得无可超越)。考官借圣人言语将讽刺效果直接拉满。

由此观之,文体虽死,用文之人却是活的,我们不能一概而论地认为八股文就等同于陈腐与落后。

当然,八股文字数受限、条条框框繁多,再加上科举长期以此为核心考核内容,确实会束缚读书人的眼界,久而久之催生思想僵化的弊端。难道皇帝意识不到这个问题?他们怎么不直接取缔八股文呢?

八股文发展到崇祯时代,“犹唐诗之晚”,但正如身处晚唐的诗人无法跳出历史去总结唐诗的发展脉络一样,明朝的皇帝们在当时也不可能具备超越时代的思维,去主动废除作为立国之本的考试文体。

相比之下,清初的统治者倒是有此觉悟。早在康熙二年(1663年)八月,康熙皇帝便发布诏谕:“八股文章实于政事无涉,自今以后,将浮饰八股文章永行停止,惟于为国为民之策论、表、判中出题考试。”

然而,到了康熙七年,朝廷便迫于现实压力,全面恢复了八股取士。之所以无法执行下去,原因甚至有些令人啼笑皆非:其一,朝中大臣忧心,倘若学子不再研读儒家经典,人们的道德与思想岂非要全面“滑坡”?其二,若废除八股,考题难度将大幅降低,不好给考生排名次。

残酷的科举路

古代学子的应试,艰辛程度远甚于今天。唐代曾有一位考生赋诗云:“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诗句生动还原了考生彻夜苦思、挑灯作答的模样。

看过《宰相刘罗锅》等古装影视作品的我们也清楚,明清两代考生的应试处境,亦是大同小异。那么疑问也随之而来:既然古代考试只考“语文”,且一篇八股作文不过三五百字,考生们何至于这般废寝忘食、受尽煎熬?

答案其实很简单:考场之上,考生绝非只作答一篇文章。明代中叶学者罗玘(qǐ),曾记录下河南一场乡试的完整流程:出题人需提前备好三场试题,考题“例三十七首”。这意味着,考生必须在连轴转的三场考试中,思维不停、笔耕不辍地答完几十道题目,整体篇幅最少可达五六千字,工作量可想而知。

考生若白天未能完成作答,夜晚须点燃蜡烛继续考试,这项制度名为“继烛”。但秉烛作答极易滋生舞弊行为,因此宋代朝廷开始逐步限制,到元代更是彻底废止。明朝建立后,朱元璋重新恢复了这一规则,他规定,黄昏后可向考生发放三根蜡烛,但“烛尽文不成者,扶出”。意思是说,烛火燃尽仍未答完试卷者,将直接被人“扶出”考场。至于这个“扶”字在实际执行中有多粗暴,恐怕就毫无文人的体面可言了。

寒窗书生赴考之路,不仅充满艰辛,甚至还要忍受诸多难堪。但即便如此,科举改变命运,仍是古代绝大多数读书人毕生追求的目标。

如今普遍说法认为,明代学子想要凭借科举“鲤鱼跃龙门”,需要依次历经童试(考秀才)、乡试(考举人)、会试(考贡士)和殿试(考进士)这四个阶段。但在明朝人的定义中,“童试”这类初级考试,可能压根不算正式科举的一部分。譬如《大明会典》等官方典籍的记载中,自始至终都在强调,正式科举考试仅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

不过,明代文人虽然在“战略”上蔑视初级考试,但在“战术”上却不得不重视。毕竟,作为开启科举之路的“入场券”,秀才的头衔也不容易获得。据现代学者统计,明代全国各地的秀才录取率大致在10%上下浮动。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曾做过粗略估算:“合天下生员(即秀才),县以三百计,不下五十万人。”

那么,在全国这浩浩荡荡的50万名秀才中,最终能成功中举的又有几人?答案是残酷的,因为乡试的录取有着严格的地域和名额限制。据《明史》记载:“洪熙元年(1425年),(乡试)始有定额。”不幸的是,随着时代的推移,由于“僧多粥少”的矛盾日益加剧,明代科举越到后期,竞争便越发趋于白热化。

以数据为例,明末万历年间,全国乡试的法定录取名额仅为1185名。若直接用这个数字除以50万的秀才基数,中举率竟然低至绝望的0.24%。当然,考虑到全国50万秀才不可能在同一年悉数齐聚考场,这种统计略显偏颇。但即便是退一步,按照实际进入考场的考生数量来核算,据现代学者计算,明代中后期的乡试录取率,也仅在3%上下徘徊。

纵观整个明代,乡试的竞争无疑是最为惨烈的。对考生而言,熬过这一关,好消息是,接下来的会试与殿试录取率会相对提升;坏消息则是,越往上的金字塔尖,所要对决的竞争对手无疑越发强悍。

殿试是终极关卡

明代会试的平均录取率不足10%,通过者被称为“贡士”。贡士只要参加殿试,成为进士的概率几乎是100%。

明代殿试仅考一天,整场考试只有一道考题,考题以皇帝名义颁布,称作“制策”,其命题方向大抵围绕“治天下之道”展开。对字数的要求,则因皇帝而异。

纵观明代帝王,对策题字数要求最少的,当数明太祖朱元璋。他在殿试初设时明确要求:“惟务直述,不尚文藻,限一千字以上。”此处规定了千字的下限。朱元璋生平最痛恨“虚词失实、巧文乱真”的官样文章,因此一千字绝非他的底线。到了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的殿试,他甚至要求考生只须阐述500字。

作为对比,朱元璋的儿子朱棣,对考卷字数的要求则多到令人咋舌。究其原因,彼时朱棣篡位初登大位,对这份“新工作”还比较陌生,于是乎,在永乐二年的制策中,他从天文地理、历法气象一直问到礼乐制度,无所不包。这可难坏了考生们,那一届的状元曾棨(qǐ),足足写了一篇长达6900多字的“鸿篇巨制”。

可以说,殿试是整个明代科举中最务实的考试。考试的各个环节都体现出国家对人才的尊重。按祖制,哪怕适逢先帝驾崩,新皇帝也务必要亲临大殿赐策。到了阅卷环节,一甲前三名更是由皇帝本人钦定并御笔批阅。

也正是由于考卷上面留有皇帝本人的“圣意批示”,按《大明律》:“凡盗制书及起马御宝、圣旨、起船符验者,皆斩。”因此,明代的状元卷是绝不允许被私人带出宫廷收藏的。

那么,当年赵秉忠究竟是如何将自己的考卷“调包”出宫的?此事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结合他的生平履历也能做出合理推测——赵秉忠后来官至礼部尚书,掌管全国文教与科举事务,职务之便为他提供了机会。类似事例在古代文人笔记中也有记载,《惜抱轩文集》就提到,万历年间进士孙慎行就曾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己的试卷原件“官礼部时自取出以藏于家”。

赵秉忠二十五岁高中状元,一路官至礼部尚书,晚年辞官归乡。正史中并未为他单独立传,相关记载零散简略。但由于赵秉忠辞官之时,正值魏忠贤专权乱政。于是,今天许多历史散文在论述此事时,纷纷称其“以忤魏忠贤削籍”,将赵塑造成了一个对抗黑暗势力的孤勇者。

说来也巧,关于赵秉忠辞职的真实内幕,在正史中其实是有白纸黑字记载的。据《明史·黄尊素传》记载:“(黄尊素)而劾尚书赵秉忠、侍郎牛应元、通政丁启睿顽钝。秉忠、应元俱引去。”

黄尊素何许人也?是明末大思想家黄宗羲的父亲,更是魏忠贤的死对头、铁骨铮铮的东林党骨干。赵秉忠绝不可能是阉党成员,那么,作为清流的黄尊素之所以弹劾赵秉忠,极有可能是因为赵秉忠甘愿当一个明哲保身的中间派,或者他反抗魏忠贤的姿态不够激进,这也正解释了为何弹劾奏折中会使用“顽钝”二字。

然而历史的讽刺之处在于,赵秉忠因此辞官还乡后,不久又遭到了另一派势力(非阉党,魏忠贤死对头)的弹劾,罪名竟是“党附东林”。最终,他在党争的夹缝中被开除官籍,贬为庶民。

再次回望赵秉忠二十五岁参加殿试时的考题:《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二十五岁的他风华正茂,笔下纵论治国大道,满怀抱负。可真正踏入官场之后,却深陷党争漩涡,曾经的理想与志向,最终只停留在了那张状元试卷之上。

作为一名应试考生,赵秉忠无疑是幸运的;但身为朝堂臣子,他的一生却满是无奈与失意。反观当下,无论是奔赴考场的高考学子,还是选择另辟蹊径的年轻人,都远比封建时代的读书人幸运。时代舞台广阔,人生轨迹皆可由自己执笔规划,只要脚踏实地奋力拼搏,前路便充满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