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菜与191场饭局——胡适日记里的宴请与交游
翻阅《胡适日记全编》,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胡适竟是新文化运动史中同一年内被宴请最多的人。
1917年,胡适从美国留学回国,此后不久便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各方请客吃饭的邀约自然不断。在《胡适日记全编》中,除了演讲、读书札记外,记录最多的就是饭局了。有学者统计,胡适饭局最多的是1922年,从2月到11月下旬共有110场,平均2.6天就有一场。其中,2月至5月,每月在11场至13场之间;6月至8月升至每月15场;到9月更是高达26场,几乎是每天一场,有时甚至一天要赶两场。
查阅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胡适日记全编》第四册,发现饭局最多的并不是1922年,而是1926年。这一年的12月31日,胡适在日记中总结道:“偶尔翻查这一年的袖珍日记(四)册,看册上记的约会,一时心动,戏为计算一遍。共计全年用此册子的日子只有一百九十三日,而有记的宴会(饭局与茶会)共计一百九十一次。平均每日有一次宴会,真不知糟蹋了多少可宝贵的光阴!”你看,这一年比1922年还多八十余场饭局。
饭局多为争取庚款主权
为啥胡适在1926年有这么多饭局呢?
这一年,胡适带着特殊使命去欧洲走了一圈,重点是前往英国的中英庚款委员会,争取庚款主权重归中国,并专款用于教育与科学研究。为此,他于7月17日从北京出发,自哈尔滨乘西伯利亚铁路出境,经莫斯科到达德国柏林,再至比利时奥斯坦德换乘渡轮抵达英国伦敦。
这一行,他在欧洲待了五个半月,主要是在伦敦,其间还去过柏林和巴黎,12月31日又出发前往美国。他在与英国方面谈判退还庚子赔款的同时,还顺带在伦敦、巴黎查阅敦煌写本,搜集禅宗史料(与唐代高僧神会和尚相关),推进他的中国禅学史研究。
因为身在欧洲,胡适的应酬很多,午餐、晚餐基本上都是在英国官员、学界人士或中国使馆人员、留学生请吃饭中度过的,这也是他这一年饭局特别多的原因。
我们来看看其中有代表性的几天:
“7月19日:早七时到长春,有中日人士多人在车站迎接。住大和旅馆。十时半,往自强学校演说并参观。一时,在宴宾楼吃饭。六时半,满铁同人邀晚餐。”
“8月12日:Mr. Ashton Guatkin(瓜特金)邀吃午饭。写成说贴。五点到Willingdon(惠灵顿)家与他谈二时,Johnston(庄士敦)也来。顾君(荫亭)来邀到他家吃中国饭,顾夫人自己做菜,菜很丰盛。”
“8月28日:许德珩君与他的夫人劳君展来谈。我邀他们去吃饭,饭时恰好何思源君与陈承弼君(钟美之弟)同来,我很高兴,邀他们同饭。晚上与顾君(荫亭)夫妇等到Le Rotonde(罗道达咖啡馆)去吃咖啡,此地为美术家往来的咖啡馆。又与他们同去Moulin Rouge(红磨坊)看跳舞,夜深始归。”
“10月31日:与Waley(韦利)同去吃‘锄烧’。饭后同去访Johnston(庄士敦)。到张兴之家吃他们试做的‘锄烧’。”
这里有几个人物要稍微注释一下:瓜特金是中英庚款委员会的秘书,惠灵顿是委员会的英方委员,庄士敦当过末代皇帝溥仪的英文老师,韦利则是大英博物馆的馆员、汉学家。
而顾荫亭、张兴之是当时北洋政府驻英公使馆的外交人员;许德珩、何思源等人,则是中国留学生。
日记里提到的Le Rotonde咖啡馆是立体主义、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的发源地,毕加索、莫迪里阿尼、夏加尔、马蒂斯、达利,以及乔伊斯、艾吕雅、海明威都曾是这里的常客。
他们所吃的“锄烧”是一种日式牛肉火锅。“锄烧”现在多译作“寿喜烧”。在胡适的欧行日记里,有多次吃“锄烧”的记载,可见当时伦敦的日式寿喜烧店还是很多的。
一生挚爱徽州菜
胡适是徽州人,一生最爱吃徽州锅。现在全国遍地都有徽州菜馆,里面最著名的菜就是“胡适一品锅”。
那么“胡适一品锅”里都是什么食材呢?胡适的学生及小同乡石原皋在《胡适琐记》一书中回忆道:“胡适十年在外,口味虽有改变,但幼年的习性还是不容易改变的。因此,他一生最爱吃徽州锅。所谓徽州锅,并不是徽州人普遍食用的,乃是我们绩溪县岭北乡的居民最常见的食物。凡是遇着节日、请客、婚姻喜庆,一般都是吃锅。它的做法是:炊具是用大号铁锅,材料是猪肉、鸡、蛋、蔬菜、豆腐、海虾米等。最丰富的‘锅’有七层:最底一层是蔬菜,最好的是用冬笋,次之是笋衣,或用萝卜,或用冬瓜,或用干豆角,视季节而易;稍上一层是猪肉,肉系半肥半瘦,每一斤猪肉只切八至十块,成长方形;再上一层为豆腐包,系用油豆腐果,内中装有馅子;第四层为蛋饺子;第五层为红烧鸡块;第六层为油煎豆腐;第七层为碧绿菠菜或其他蔬菜。初用猛火烧,稍后即用温火烧,好吃与否,专靠火候的功夫,经常将锅中的原汁汤浇淋数次,大约要三四小时,才烧得出味道来。猪肉烧得像东坡肉一样,入口即化。食时逐层吃,逐层拨开。胡适每到南京、上海,同乡请他吃饭时,他指定要吃徽州锅。”
江冬秀自1917年与胡适结婚后,1918年就跟着他去了北京。胡适虽然饭局多,但保持着周六“公开会客、在家留饭”的习惯。他在日记多次写:“在外吃饭不甚适”“市菜太油腻,不如家中”。1920年至1927年,“周六在家吃饭”基本就是江冬秀做徽菜。
如,1921年5月14日(周六)日记:“周六会客,自上午九时至下午五时,客不断。午饭在家吃,菜甚丰。”
1922年10月28日(周六)日记:“在家会客,留饭,吃徽州锅,客皆称善。”
1927年5月14日(周六,离京前最后几周)日记:“在家最后一次宴客,冬秀做一品锅,客皆惜别。”
1928年4月,胡适就任上海的中国公学校长,跟一帮好友创办了《新月》杂志,也免不了在家请客。梁实秋在《胡适先生二三事》一文回忆这段时光时说:“胡先生交游广,应酬多,几乎天天有人邀饮,家里可以无需开伙。……胡先生住上海极司菲尔路的时候,有一回请‘新月’一些朋友到他家里吃饭,菜是胡太太亲自做的徽州著名的‘一品锅’。一只大铁锅,口径差不多有一呎,热腾腾的端了上桌,里面还在滚沸,一层鸡,一层鸭,一层肉,点缀着一些蛋皮饺,紧底下是萝卜白菜。胡先生详细介绍这一品锅,告诉我们这是徽州人家待客的上品,酒菜、饭菜、汤,都在其中矣。对于胡太太的烹调的本领,他是赞不绝口的。”
可见,徽州菜在胡适的社交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品锅”里的才子往事
1923年春,胡适请假一年南下养病,先住上海,6月起住杭州烟霞洞,江冬秀则留在北京照看两个孩子。
1923年10月27日,胡适在日记中记道:“娟借曹洁甫先生家内厨灶,做徽州菜,请经农、志摩和我去吃饭。中饭吃‘塌果’,夜饭吃‘锅’,‘锅’有六层:菠菜、鸭子夹、豆腐包、猪肉、鸡、萝卜。两餐味道都极好,大家都很痛快。”
怎么回事?这顿经典的徽州饭菜,不正是江冬秀所擅长的吗?原来,这篇日记里的“娟”,是胡适三嫂的同父异母妹妹曹诚英,字珮声,小名丽娟,胡适简称她为“娟”。1917年,胡适结婚时,15岁的曹诚英就是江冬秀的伴娘。
当时曹诚英正在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读书,21岁,是个清秀、文静的小表妹;而胡适时年32岁,是温文尔雅的留美博士,正是人所仰慕的对象,二人难免擦出火花。
二人频繁见面,吃家乡菜、赏西湖月、写诗唱和,感情逐渐升温。胡适写过一首《如梦令》:“月明星稀水浅,到处满藏笑脸……割不断的情缘。”
回到北京,胡适对太太坦白了离婚的念头。江冬秀听后大闹,并持刀威胁:“你要离婚,我先杀两个儿子!”无奈,胡适只有妥协。
上文对“一品锅”已多有介绍,但胡适说的“塌果”是什么?实际上,塌果就是挞粿(tà guǒ),这是绩溪方言。它是一种菜馅薄饼,用面粉和面后擀成薄皮,包上香椿、五花肉丁、萝卜丝或笋干咸菜、雪菜、韭菜鸡蛋等馅料,压成薄饼后煎至两面金黄,吃起来酥脆松软、香嫩可口,颇能勾起乡愁。
民谚说:“想留住男人的心,先留住男人的胃。”一桌徽州菜,竟牵出这样一段情感纠葛,无疑为这句话留下了别样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