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倚虹:象一颗闪亮的彗星

试抉七个关键词,以观现代作家毕倚虹一生事业与行迹。
第一个关键词,辛亥革命。1912年,毕倚虹20岁,赴新加坡任职。行至上海,辛亥革命爆发,国祚转移,不得已遂留居。1913年,毕倚虹以工部郎中接受钦派验看,始从政,之后辗转多职历练。毕倚虹诗《回忆篇》言:“少年不知愁,春江醉花月。白眼看黄金,酡颜听瑶瑟。”乃当时生活写照。辛亥革命在毕倚虹生命中具有转折意义,从此从政之路中断,部曹京官遂为报人、小说家矣。毕倚虹虽世家子弟,家势煊赫,世被国恩,然并非遗少。
第二个关键词,中国公学。1905年,因抗议日本《取缔清国留日学生规则》,八千留日学生愤而退学,在上海创办中国公学,筚路蓝缕,艰苦卓绝,胡适《四十自述》有相关记载。辛亥革命在上海成功,然革命果实旋为袁世凯窃取,中国公学由革命功臣一变为鸡肋,师生对当政之不满可想而知。其时,毕倚虹入中国公学攻读法政,思想、立场当颇受师生影响。观毕倚虹其后文章,抨击时弊、批评军阀,倡言民权、倡开民智,盖有所从来。
第三个关键词,包天笑。包天笑于毕倚虹,师也,友也。毕倚虹为报人,为小说家,受益于包天笑引荐提携、引导影响。包天笑《回忆毕倚虹》亦言:“如果不遇着我,或者他的环境不同,另走了一个康庄大道,也不至于如此身世凄凉。”
第四个关键词,上海。1912年,毕倚虹至上海,及1926年辞世,其间除回杭州从政短暂离开,基本居于上海。上海多租界,可以庇身,政治上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为报人;上海六通四辟,人员各色各样,故事无穷无尽,题材取之不竭,实小说家之乐土;上海报业发达,市民文化成熟,小说与文章可以谋生。上海花花世界,毕倚虹风流才子,可以出入花丛。为小说家、报人,可以存心、可以立业,流连花丛,可以娱身,故觉此间甚乐。上海成就了毕倚虹,也藉其笔写照存真。
第五个关键词,小说家。毕倚虹以小说家名世,十余年创作《十年回首》《苦恼家庭》《人间地狱》等,博得较大时誉,为不少名家称扬。毕倚虹《甲子我感》言:“盖小说家之前身,即伤心人之缩影也。”毕倚虹遭国变、家变、事业之变、情变,于现实不满,个人生活亦不尽如人意,为伤心人、多伤心事,不平则鸣,故发之为小说。
第六个关键词,报人。毕倚虹担任《时报》副刊、《小时报》等编辑,创办《上海画报》等,编文章,作杂文,议论时政,引导舆论,知名沪上,好比今日之大V。
第七个关键词,短寿。毕倚虹不幸短命死矣,不幸中亦有必然。包天笑《回忆毕倚虹》言:“离婚妻杨芬若把七个儿女(四男三女)扔给了他,飘然而去,他不能不对这些孩子们负教养之责。于是只好卖文为活,因此除《时报》外,在《申报》写长篇小说《人间地狱》,在《晶报》写小品文,此外东搭西搭的也不少,试想一人的精力有限,而况是个多病之身。再则勿庸讳言,他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出入花丛,情侣太多,未免斲丧过甚。”内忧外患,衽席不节,贫病交加,毕倚虹竟中道夭殂,让人叹息。
范伯群先生言毕倚虹“象一颗闪亮的彗星,拖着悲剧的尾巴,过早地在文坛的苍穹中熄灭,人们早已忘却了他”。因其早逝,又因观念偏见,毕倚虹确实逐渐被人淡忘。幸《毕倚虹年谱》出,爬梳整理、广收博取、稽考钩沉、记其行迹、存其言论,自1892年毕倚虹出生,至1926年辞世,一年一年勾勒出毕倚虹的一生,其人遂事迹清晰、形象鲜明、性情丰富起来。以1927—1948为谱后,梳理出毕倚虹身后之事和世人评价。以“引”存毕倚虹部分文章,以“按”“注”稍作展开、解释。此书视野开阔,亦能见出包天笑等人行迹,也能侧面反映出时代的消息。
2010年,我将从复旦博士毕业,与明明等至扬州游,时黄诚兄在扬州大学工作,慷慨接待。之后,我到北京,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自己的学术研究日渐荒疏,与学术界的朋友交往亦少。2025年,黄诚兄来京,约我与红东相见于西单。十余年不见,皆鬓发已苍,颇多感慨。谈及近年工作,黄诚言积十年之功,成书80万字,研究新中国成立后通俗文学发展历程。听后,不免生出了敬重之感,知黄诚朴实勤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新文学视通俗文学为寇仇,鄙之为鸳鸯蝴蝶派,二者壁垒森严,老死不相往来。范伯群先生言当比翼齐飞,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今时移世易,文学形势大变,新旧文学之争似可不必矣。当持大文学观,推动新文学与鸳鸯蝴蝶派双向奔赴、彼此融合,携手开出新的文学境界。此亦研究毕倚虹,作其年谱之时代意义。
2026年3月,黄诚兄来信曰所作《毕倚虹年谱》近期将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又曰“兄毕业于复旦,尝从事晚清文学研究,毕倚虹哲嗣毕庆杭先生曾为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当为我序之”。辞不获命,观罢年谱废书叹曰:“使无此书,毕倚虹将渐堙灭;使无此书,毕倚虹研究将无法深入。”遂强作数语,论毕倚虹,记与黄诚兄的交往,或于理解此书稍有裨益。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