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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小说的“含藏” 品读那些极富滋味与性灵的结尾
来源:北京晚报 | 杨建民  2026年05月27日08:02

夏初的阳光与温度正好,散步或晒太阳时,会带上汪曾祺的小说。先挑着看,渐渐有感,陆续全数读毕。想知道其作品为何吸引人,便从结尾入手一点点研读。

一部作品的好,通常是整体性的,可要说清,只得分别解读。汪曾祺本人关注,也特别谈到过自己老师沈从文小说的结尾。今天就试着分析一下那些极富人间性灵与滋味的汪曾祺小说“结尾”。

汪曾祺有一组短小说,名《故里三陈》。三篇俱佳。我们先看最后一篇《陈泥鳅》。陈泥鳅是船尾涂成黑色的救生船上的水手,有此外号,自然水性极佳。“他也好义,也好利。”他挣钱不少,可花钱散漫,不置产业。喝酒、赌钱,也偷偷赒济一些孤寡老人。他不娶媳妇,怕“瓦罐不离井上破,淹死会水的。”当地一座桥洞下发现一具女尸,头发在水面飘着,卡在洞口。洞身长,水流急,大伙儿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去找陈泥鳅!”因为熟悉,陈泥鳅看了看,知道应该是衣服在石头尖角上“绊”住了。“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要得太多了!”陈泥鳅的两重理由:一、有急用;二、这事玩命。他要顺着水流进洞,一下子拉动了,成;一下子拉不动,自己也会塞进桥洞,进退不得,“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公益会人同意了。救人过程简洁精彩,可这不是主题。结尾处,陈泥鳅上岸,穿衣,拿钱,道一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人们以为他又去赌场或进酒店,他径直走进陈五奶奶家。作者稍稍缓了一下笔触,说起了这位老人:守寡多年,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折皱”。眼下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一个结尾,偏偏不落在主人公的高超水性上,似乎宕开一笔,其实正是突出了作品最着意表现的“人”的丰富性。前面过程固然精彩,可这一笔结尾却大大提升了人性的深切温度,光彩照亮全篇。

《卖蚯蚓的人》也是极为简短的篇章,却因一个自然却出人意料的结尾,写出了更为繁复的认知。

小说中,作者以第一人称,说自己在北京玉渊潭散步,结识了一个卖蚯蚓的人。这位卖的蚯蚓是挖的,地点在丰台。数十里地,每天骑车两次来回,一天赚个两三块,补贴家用。此人原来挖药材,认识北京七百多种草木药材,令人感佩。后来,作者又认识了一位大学讲师,一个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他们对作者跟卖蚯蚓的人交谈有些不屑,认为属于“低级价值”或“社会填充物”。作者却说:我是个写小说的人,对所有人都有兴趣,“包括站在时代的前列的人和这个汉俑一样的卖蚯蚓的人。”“对于人,我只能想了解、欣赏,并对他进行描绘,我不想对任何人作出论断。像我的一位老师,对于这个世界,我所倾心的是现象。”这似乎表现了不同学科对于事件、人物的不同视角。当然,也侧面谈出了学科认知容易产生的局限。

本来已把小说主旨厘清了,可在最后结尾处,忽然添加一人:“这时忽然有一个也常在玉渊潭散步的学者模样的中年人插了进来,他自我介绍:‘我是一个生物学家。——我听了你们的谈话。从生物学的角度,是不应鼓励挖蚯蚓的。蚯蚓对农业生产是有益的。’”生物学者不仅打破了大学讲师、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的视角,也宕开了小说家对人的审美欣赏,集中在批判从事劳作(挖蚯蚓)对象的生物学意义上。这一来“我们全都傻了眼了。”一下子,认知世界的视角再度转换,无声中提醒读者:这个世界,丰富多彩,主要是由每个人自觉的认知来辨识的。

说起汪曾祺在小说结尾上的用心,相信凡看过他的短篇小说《陈小手》的读者,一定记得那个既可笑又悲惨的结尾。在小说描写的极为保守的社会时期,作为男性的“陈小手”,却是出名的产科医生。小说介绍说“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这是天生条件。他的出名,更在于他能他人所难能。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这些在乡村会要命的情况,请他才能解决。作者用在医疗难产的病例不多,却花不少的笔墨,去写陈小手那“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走步“又快又细又匀”的马匹上——这当然不是闲笔,而是烘托陈小手的独具特点。

悲剧在于大小军阀的野蛮权力。一个孙传芳手下的团长,驻扎在这里。他的太太难产,叫来几个老娘,还是生不下来。在“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中,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过程基本略过,大人孩子都保住了。结尾,吃过酒席,团长送上“太重了”的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出了文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摸!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一笔突兀却不觉冲突的结尾,实在是作者理性及形象思维的合力创获,既暴露权力的泛滥,又何尝不使我们窥见背后“深沉”的文化土壤。

这几篇小说中,作者从不站出来,以作者的全能身份,说几句拔高或点题的话,却收到回甘不尽的绵长韵致之效。这样的处理,应该来自作者的思考。

汪曾祺曾在名为《小说技巧常谈》的文章中,专门以“含藏”作为小标题,提到过:“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是一种“庸俗的处世哲学”,可“写小说却必须这样”。“李笠翁云,作诗文不可说尽,十分只说个二三分。都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契诃夫写《万卡》,万卡给爷爷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诉说他的悲惨的生活,写完了,写信封,信封上写道:‘寄给乡下的爷爷收’。如果契诃夫写出:万卡不知道,这封信爷爷是不会收到的,那这篇小说的感人力量就大大削弱了,契诃夫也就不是契诃夫了。”

我们今天看很多小说散文,篇幅颇长,结果读毕却一片茫然,实在缺乏应有的艺术感召力。其实,作者本人应该也不愿读这样的东西,可运起笔来,却认为人人都该接受自己的一腔空洞热情和浮泛流水账。写出人们喜爱的作品的汪曾祺说过:“‘话到嘴边留半句’,在一点就破的地方,偏偏不要去点。”“在‘裉节儿’上,‘七寸三分’的地方,一定要‘留’得住。”裉节儿,是上衣靠近腋下的接缝部分,也就是关节紧要处。“尤三姐有言:‘提着影戏人儿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把作者的立意点出来,主题倒是清楚了,但也就使主题受到局限,而且意味也就索然了。”最后,他坚决地强调:“小说不宜点题”。

汪曾祺说“含藏”,在笔者看,就是分寸感。对此,不妨再举一个例子——他的名篇《八千岁》。“八千岁”是一家米铺的老板。按说,他不缺钱,可却“无冬历夏”,穿一身“全城无二”的“一身老蓝布”。当时有了色泽鲜亮的“阴丹士林”,本地土织的老蓝布已不再生产。可他年复一年,洗得开始发白,加上补丁,依然如故,甚至儿子也这身打扮。仅仅这段介绍,八千岁的性情已经跃然纸上。还有,开着米店,却吃最差的“头糙红米”饭;“菜是一成不变的熬青菜,有时放两块豆腐。”

八千岁当然花钱,还不吝啬,譬如看中两匹大黑骡子,花去八百现大洋。他“厚实”,共计五匹拉碾米大碾子的大骡子。对自己的吝啬和为生意的不计成本,可见其积累的尽心竭力。还有,竖着的匾侧面写着“僧道无缘”“概不作保”。不施舍,也不替人担责。小说的尾部,一个驻在当地的军阀旅长,要敲他竹杠,说他卖米“资敌”,立即铐上锁走。说到最后,花费九百大洋才把人放回。旅长用这笔钱,大半给情人买狐皮衣饰,余钱办一桌吃一整天的满汉全席,其中还从八千岁处买了糯米。因为自己经他人保出,不好意思,把门口“概不作保”刮去;“僧道无缘”留着没意思,也刮去。老蓝布长衫褪去,换成阴丹士林长袍,儿子也换装。到了晚茶的时候,儿子买来吃了几乎一辈子的“草炉烧饼”,“八千岁把烧饼往账桌上一拍,大声说:‘给我去叫一碗三鲜面!’”这个大动作和声音,只不过一碗略略增加几分钱的“三鲜面”——就算遭逢如此花钱当冤大头,一辈子的吝啬底色,依然无法放肆起来。通篇读下来,八千岁就该是如此表现,倘若叫一碗大肉面,或还是原来的烧饼,都无法表现他此时的心情和人物的基本秉性。汪曾祺这应该是听从了沈从文老师“贴着人物写”教诲的成绩,是践行自己“不点题”,不失人物分寸感的最佳证明。

汪曾祺小说在结尾上构思处理的自觉,其中的或扩大延宕,或含藏收敛,除去能够提升读者的阅读审美以外,应该还可以给今天的写作者带来精致构思、不随意泛滥情感的深切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