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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玛索《暗河》:一颗温柔坚定的女儿心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程旸  2026年04月17日00:46

相信大多数国人初识苏菲·玛索这位法兰西玫瑰,是通过1995年的好莱坞古装史诗大片《勇敢的心》。她古典优雅,东西方韵味结合的美貌,惊艳了彼时的中国观众,也奠定了她在亚洲地区几十年来长盛不衰的人气。此次,她的十三个短篇小说和七首诗歌在中国结集出版,让我们久违地感受到她的才华,以文学之名。

季红真曾经表示:“就其本质来说,所有的写作都是追忆。因此,“作为一种主观的时间形式,追忆的本质是对抗时间的流逝,是自我巩固的一种方式。”(参见《流逝与追忆》)。而苏菲·玛索也坦承过:“一个人即使撒谎,一写下来,还是暴露了自己”。具体到小说集《暗河》,包括同名作品在内的小说《脱衣》《长高了二十厘米》《背负者克里斯托弗》《蓝》《走路》《三个安娜》等,这些短篇中的人物与生活中那个电影演员虚实相应,一位温柔女子走过了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直到功成名就。如《天选之人》中坚强承担一切的善良母亲,她带着心酸之泪,回望美丽出众却不济的命运,在真与幻之间,坦诚与隐约之间,清新与深沉之间,透露出脱俗又幽深的情致。王安忆在《长恨歌》中说:“女人的心,有的是不会老的,有的是生来就有知的,总之,都是那种没有年纪的心,是真正的女人的心”。而这两种心灵映射交融在一起,就是苏菲·玛索在这部小说诗歌集中所呈现出的内心故事:温暖,柔软又惘然,但却透出隐隐的坚韧。就像每个人的人生之路上必然伴随着的欢欣、孤独、痛苦与释然。

这本集子里的第一篇《暗河》,小女孩埃莱奥诺尔生活在原生家庭的阴影之中,父亲是一位酗酒,脾气暴躁的卡车司机,母亲被不健康的婚姻关系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但小女孩天生有发现美丽事物的能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家里小小的花园中的一草一木,小动物和糖果盒里五颜六色的纽扣,组成了她抚慰自己的异想世界,让她拥有了另一个美丽、温暖的空间。《脱衣》则是一段电影界的往事,作者含蓄又犀利地指出了男性对年轻女性身体的“凝视”,也带出了女性之间的互助情谊和识于微时的青春邂逅。《泳池》中成名已久的电影女演员用她自爱的眼光,略略嘲讽了一位希望以身材吸引男人的并且心思诡秘的女人。《蓝》中二十岁的卡伦,可视为凭借电影《初吻》崭露头角时的苏菲·玛索的缩影。走向成功的年轻人,能否与相逢于微末的旧友继续保持友谊,是一场对人性的巨大考验。这并非取决于一方的心境变化,而同时源于双方的敏感、难堪与纠结。《尘埃》中的隐喻更见微妙,小说记录的是苏菲作为家庭主妇的一面。日常生活的琐碎、单调、重复乃至无奈,均在时光无情流逝中得以镜像。篇幅更短的《幸运》,有些类似王安忆的《儿女风云录》中的瑟和情人小麦两情相悦时,仰头数星空,计算宇宙轮回的况味。没有那么浪漫知心,却是一个女子用数字来计算人生的空阔与无可奈何。有时候人得通过他者的人生来映照自我,填充自己的存在意义。《三个安娜》即是如此。1997年由英美合拍的英语片《安娜·卡列尼娜》,是苏菲闯荡国际影坛的标志性作品。小说里的三个安娜,既隐喻着在电影中扮演的安娜和苏菲自己,也指代活跃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俄罗斯著名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以及苏菲坦诚、忠实的女粉丝——俄罗斯女性安娜。从未在人世间存在过的安娜·卡列尼娜,驱使着电影明星苏菲昼夜颠倒地奔波于片场、酒店、历史建筑外景地,不知此身在何处。职业演员生活也让她的人生更有宽度,青春更长久,似乎比别人多活了些岁月。正如这段记述:“有好几条命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必须不断地在自己的生命中按下暂停键,她的生命在消散,而我却牢牢地抓住它,命悬一线,从一个场景到另一个场景,从我幻想的深水潭中往上爬。”《花冠》接续着三个安娜的生命,以深邃的哲学思辨,探讨了朋友离世对自己的心灵冲击:“我不知道是天接地还是地连天。在那里,在天地之间,在两种灰色的交界处,在两种颜色融为一体的地方,我又看到了他,我向他招手示意。在一切的中心。我知道那一天会从他的死亡中复活,从归于尘土的血肉中复活,从我的记忆中复活,从他依然燃烧的游魂中复活。生和死都没有向我隐瞒任何东西,它们都是那么丰盈。”《天选之人》是苏菲·玛索温柔坚定的女性主义理念的点题之作。母亲美丽却命运坎坷,被艰辛的生活推着沉重的步伐。女儿却是坚定的奋斗者,心态积极向上。“我如今还能回想起她被世俗眼光羁绊的样子:双脚被一堆绳结缠住,临渊的眩晕和失足的恐惧。只因身为女人,就是错,就是罪。如今该由我来解开这绊脚索。在我母亲从未找到平衡之处,我必须勇往直前。”勇敢前行,必然要承受挫折。

《背负者克里斯托弗》是整本书中最精彩的一篇作品,猛然一读,会感到某种西方魔幻之味,但细察之,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幸运”剥夺了他哥哥的人生坦途。“他感恩上帝赐予他力量,尽管他埋怨上帝没有拯救他哥哥。历经岁月,他无法治愈他的伤口,他无法原谅自己在上帝善意的目光中长大,这个上帝叫幸运。注定要背负沉重的负罪感,和全世界一样重。”已经进入电影界的女主人公希望与他发展一段长久的感情,却始终与他的内心若即若离,这正是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说:“我奔波了几千公里来和他相聚,但我仍是凡人,我的时间有限。我留在河的另一边看他和不可言说的神明融为一体,而我回到我的土地,没有主人,也没有仆人。”对世界和旁人心怀善意,是苏菲·玛索的写作理念的体现。作品中的物及物象多为静态的客观存在,如“咸黄油,烟熏鱼,香草奶酪和面包摆在桌上,就像客厅艺术书中的静物画。对艺术的比例和对称很敏感,她每天早晨用信手拈来的食材摆出她认为最好看的画面”。物,为人类所用,体现生活情趣,在苏菲·玛索笔下不附着沾沾自喜的炫耀情绪。昔日很多“身体写作”的作家,近乎炫目地占有了大量物质符号,然则换算成实际的金钱价格,或许远远谈不上奢华。人的心态取决于处境,处境不同,看世界的角度就不同。

此外,作品集里的七首诗歌与小说互为呼应。苏菲的诗若明若暗地呈现出一位年轻美丽女性在社会上披荆斩棘时,内心隐秘、复杂与伤痛的内面。这些创痛不能直接示人,只适合用隐晦又欲言又止的诗歌词句展现。但深深打动我的是,字里行间那坚强不屈,鲜活热情的生命力。

读罢全书,一位拥有深厚文艺素养,内心坚定柔善的女性,她从童年到知天命之年的波澜一生,在我的脑意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论表演还是写作,都塑造出自己的调性,活成了自我世界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