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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重现代性的缝隙中重读海明威
来源:澎湃新闻 | 李唯一  2026年04月13日07:54

提到海明威,我们总能联想到他那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生履历,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硬汉形象”“冰山原则”“迷惘的一代”等一系列关键词。然而,在知名度不断提高、被世界各地读者熟知的过程中,海明威也不断被简化成为一座符号化的文化雕像。在这一背景下,《海明威与美国的现代性问题研究》一书则试图打破这种既定视线,将海明威重新放置回二十世纪美国社会现代化的整体结构之中,从社会经济结构、大众媒介运作、审美传统、意识形态等多个维度,重建起海明威文本的复杂背景,重新校正我们观看他的方式,也揭示出海明威的多重身份——作家、文化偶像、意识形态载体,以及被现代性不断推挤和塑形的个人——之间的强大张力。

《海明威与美国的现代性问题研究》,于冬云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

《海明威与美国的现代性问题研究》,于冬云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

海明威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有着如此大的影响,除了他在叙事语言与文学形式革新上的贡献、文学奖项的“祝圣”光环加持之外,还与他本人及出版公司有意识地打造海明威这一公共文化形象息息相关。本书在一开始就对海明威文学形象的“偶像化”进行追溯,在大众文化蓬勃发展的20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海明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成为“被观看的作家”:在文本内,他将自己的传奇生活融入故事,塑造出了一系列经典人物;在文本外,他个人的生活经历、旅行轨迹、战争报道,以及对斗牛、狩猎、航海等力量性运动的迷恋,都被媒体进一步放大和包装,以明星化的传播方式为他俘获了诸多追随者。作者特别揭示出了《老人与海》背后的出版与传播链条:与《生活》杂志整期刊登的合作、与斯科里布纳出版社的长期绑定、读书会体系的推广及提前布局的国际书评造势,这些机制也正是美国大众文化体系在20世纪中叶日趋成熟的见证。对于海明威来说,他也并非被动地接受这种打造,而是利用记者出身所积累的媒体经验,主动对合作出版方进行挑选,请求前辈推荐,有意识地打造个人传奇形象并将其不断转化为文学资本。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海明威虽然并未抛弃老一辈美国人所信奉的劳动与力量至上原则,但在实际生活中,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现代都市化、商品化的影响,自觉或不自觉地顺应了图书市场、媒体宣传与消费文化的逻辑。海明威这一文化形象被“制造”的过程,也是美国现代性在文化层面深入展开的缩影。

阅读海明威的文本,我们会发现他与现代性之间既合谋又分离的矛盾关系,海明威本人对现代社会的复杂认知也在他的笔下展现得更为显著。海明威出身于美国中西部,所接受的是新教伦理强调的劳动美德与个人责任感;但随着美国日益加深的工业化、都市化,他所熟悉的“身体技艺”“个人自由”“人对自然的亲密关系”等前现代价值不断遭到侵蚀。正因如此,他走向战场、走向非洲草原、走向墨西哥湾流、走向西班牙斗牛场,通过“离家”与不断“流动”来寻找某种精神上的前现代秩序。而这些经历并非仅仅构成了海明威冒险叙事的素材,也成为理解他写作伦理的根部:相比于传统观点中所认为的经典“硬汉”形象,从“准则英雄”的角度去理解海明威笔下的人物或许更能贴近他的本意,因为那些准则英雄所代表的,正是要在现代性裂缝之中努力维持主体尊严的个体。

本书下编以文本细读为基础,将海明威文学内部的冲突拆解为几条关键的现代性脉络:性别政治、种族结构、生态叙事与跨国身份认同。在性别方面,本书指出,海明威的男性书写并非简单的男性主义想象,而是伴随着持续的主体焦虑。无论是《在密执安北部》中作为男性主人公点缀的女性角色,还是《丧钟为谁而鸣》中因展现出“雄性化”特质而获得英雄资格的比拉尔,抑或是《老人与海》中的“女性缺席”,都展示出海明威对女性主体性的深刻焦虑。女性角色的在场与不在场,成为检视男性身份不稳定性的镜面。在这里,海明威的“硬汉”形象不再是无比稳固的,而是时代价值、性别政治和个人心理压力共同参与塑造的存在。同样被重新评估的,还有海明威作品中的种族政治:作者敏锐地指出,海明威笔下的黑人、印第安人、犹太人形象常处于被观看、被讲述的地位,他们的存在帮助白人叙述者进行自我身份的确认,但与此同时,海明威也通过叙述者的犹疑和反思性言辞,暴露出他对白人话语权本身的怀疑。在“大熔炉”意识形态下,少数族裔在获得“美国公民”身份的同时也被要求牺牲文化主体性,这一背景潜藏于海明威的文本之中,使他的写作既参与了白人叙事,也在内部不断削弱其合法性。此外,海明威在《非洲的青山》中的游猎书写也被放入了“绿色殖民主义”的框架中重新检视:海明威身处英属东非殖民区,其狩猎、景观书写乃至对土著的态度,都深受殖民意识形态影响。他一方面质疑工业文明的生态破坏,反思文化扩张;但同时又在文字中毫不掩饰自己征服自然时的快感,以猎杀来张扬英雄品格的行为,这种价值悖论也使海明威的文本有了更加多样的阐释角度。

在对《丧钟为谁而鸣》与《老人与海》的解读中,作者提出了一个颇具洞见的观点:海明威在文学上不断建构“审美乌托邦”,以抵抗现代世界对个体的压迫。《老人与海》中圣地亚哥的梦境、反复出现的西北非海岸意象以及他作为西班牙移民在古巴的社会位置,构成了一个多重渊源交叠的身份结构:圣地亚哥既是美国读者眼中的英雄,又是一个在现实中无法摆脱贫困、无力抵抗现代渔业体系的底层人。作者指出,这种身份上的撕裂,实则也正对应着海明威本人晚年的处境:盛名之下的疲惫、艺术使命的压力,以及被消费文化不断重塑的无力感。

作为国内长期致力于海明威研究的学者,在于冬云教授的分析中,海明威不再是被简单封存的经典作家、一个扁平的符号,而更像是一面映照出美国现代性矛盾的镜子。他的男性气概、他笔下的英雄、他对自然的想象、他对他者的凝视,以及他在美国文化工业中的被制造与被消费,都构成了理解二十世纪美国社会的某种通路。正如书中所说,“美国社会多重面向的现代性冲突形塑了海明威本人的多面性”,作者在重新解读海明威的同时,也为我们理解在现代化与反现代化、个体自由与结构力量、全球化与本土性之间不断拉扯的美国提供了新的入口。在这套历史框架中,海明威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反英雄,而是一个在现代社会巨大力量面前不断调整自身位置的写作者。他的文学在叙述勇敢的同时,也在暴露失败;在强调人生来坚韧独立的同时,也承认着个体终究无法摆脱的结构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