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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农与丁敬的巅峰之交
来源:解放日报 | 王琪森  2026年04月02日08:17

金农与丁敬这对双子星,书写了清代中叶艺坛的璀璨篇章。而他们的友情也如同他们共同挚爱的金石,在时间的磨砺下愈发显出沉静而恒久的光泽。

金农是“扬州八怪”执牛耳者,其诗文古奥精深、典雅雍容,丹青则高古朴茂、幽逸静穆,特别是自创的漆书极富金石之气。金农性格豪放、洒脱不羁,甘于清贫而不事权贵;丁敬则是“西泠八家”开山宗师,自幼临池学书、奏刀刻印,也擅丹青翰墨,且诗思敏捷,因儿时出口成诵而得“神童”之誉。丁敬一生未仕,清刚孤傲而不媚官宦显贵。

金农与丁敬都出生于钱塘江畔,都居住在杭州城南候潮门外人文兴盛的箭道巷。金农曾自述:“家有田几棱,屋数区,在钱塘江上,中为书堂,面江背山,江之外又山无穷。”据考,金农与丁敬的住处距离很近,“布衣金农相距一鸡飞之舍,与之齐名”。

两人订交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仲冬时节。一个雪后初霁的夜晚,年仅11岁的丁敬叩响金农家的门环,19岁的金农望着门外雪地中站着的少年,一下子认出眼前人是丁家酒坊丁度之的儿子。金农平日因沽酒与丁度之相熟,有时也与他在酒香四溢的柜台边切磋丹青翰墨之艺,听说过丁家这个儿子聪慧过人,能诗善书擅画,也见过丁敬几面。于是,他马上热情地把丁敬迎进了屋内。

在金农不大的书堂瓦砚斋内,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金农和丁敬围炉而坐,品茗、论艺、谈诗、赏画,佳作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久久不倦。金农赞赏丁敬的书无不窥、嗜古耽奇,丁敬则敬佩金农的博学多才、造诣深厚。说到兴致勃发时,金农出示了自己珍藏的王翚《秋山行旅图》,中国山水画中那种可望可行、天人合一的境界,使他们迸发灵感、各抒己见。可以想见,他们之间结谊后一次次这样的碰撞,对彼此日后的艺术道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雪夜探访”之后,金农与丁敬便开始了持续终生的宝贵友谊,他们书画相赠,诗文唱和,探幽访古,游历行脚。《西泠印社志稿》载:“在昔乾嘉盛时,则有丁龙泓(即丁敬)、金冬心、厉樊榭结吟社于先……”杭州文人于乾隆初年建立的“吟社”,是以诗文唱和、金石赏玩为核心的诗酒之会,在当时的江南产生了很大影响。正是在这个文化“朋友圈”中,丁敬确立了“以金石学滋养篆刻”的艺术路径,进而开创了影响后世200余年的浙派篆刻。金农和丁敬共同的好友、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兴趣盎然地写道:“他们每到西湖堤上,持裳联艺,若屏风然。有明中、让山两诗僧,留宿古寺,诗成传抄,纸价为贵。”“吟社”成员经常在杭州西湖的南屏山、净慈寺一带活动,丁敬为答谢净慧寺明中和尚的款待,专门为他刻了“两湖三竺万壑千岩”的祝寿印,金农也为寺庙画了他擅长的佛像。

可见,金农、丁敬以“画翁印人”的身份,为日后“西泠印社”的成立作出了开拓性贡献。所以,自称“印癖先生”的金石家汪启淑在历时30余年搜集、辑录与钤拓大型总集式印谱后,请金农和丁敬校勘,并以丁敬所刻“飞鸿堂”命名印谱、作为第一卷第一印。《飞鸿堂印谱》共收录印数约为3500方(亦有记载称近4000方),展现了清中期篆刻艺术的集体风貌,在中国篆刻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也对浙派的兴起起到了促进作用。

金农与丁敬,以诗心文胆结下袍泽之情,这份情谊不仅提升了他们的人生,而且为艺苑文坛留下了不少经典佳作。金农自扬州返杭州,在桐乳斋参加友人雅集,众推金农与丁敬为魁首翘楚。丁敬在《砚林诗集》中留下了记录:“同历城苜园,同里金冬心、杨诲仲、杭堇浦过映壁。”并诗云:“秋云无定姿,疏雨小酿寒。山行偶合并,遂得林下欢。”金农也曾与丁敬结伴至南屏山访高僧,并观米芾“琴台”刻石,以诗记之:“君袖石,我抱琴,癖各具癖心同心,妙僧须向岩中寻。”此行还意外观赏到了米南宫的书法,二人真是不亦乐乎。丁敬潇洒地以诗抒怀:“款漫风前杖,谁知客意闲。蝉声疏树径,湖影夕阳山。”

金农36岁那年赴扬州,当时父亲已离世,他只能以书画为稻粱谋。那时扬州设盐运司,朝廷依托“纲盐法”垄断经营,从而使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于是书画名家、文人墨客、士子名士皆汇集于此,有“海内文人,半集淮扬”之说。那时的金农与丁敬聚少离多,但两人始终鸿雁传书,友情并未被山川所阻隔。

据考,金农在50岁时应裘思芹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清代为选拔学问渊博、文辞出众的人才而设的考试)而未中,从此绝意于仕途,定居扬州鬻艺乞米。其女儿远嫁天津,后难产而死,在天津陪伴女儿的老妻要回扬州,金农只得求友售字画将老妻接回,但不久老妻便病殁。因生活所迫,他又只得把唯一相伴的哑妾遣去。70岁后,金农寄居“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点灯”的扬州旧城西方寺直到离世。他实在寂寞,便养鹅为伴,但瓶罄寒凉,米缸见底,于是作诗自嘲:“我今常饥鹤缺粮。”

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丁敬接到金农来信,思友心切,遂精心篆刻了一枚“只寄得相思一点”印,从西子湖畔赠瘦西湖边的金农。丁敬在边款深情地写道:“老友冬心先生好古拔赏,与余有水乳契也,客维扬,不见三年矣,书米作此印咎之。”金农与老友是心有灵犀、心心相印的。一年后的秋季,金农在扬州僧舍悉心绘制了《自画像》寄丁敬。整幅画构图严谨,造型简约,线条灵动,笔触飘逸,气韵丰赡。布衣宽袍、细辫长髯的金农策杖而行,双眸凝视,似在思友、似在憧憬、似在遐想。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而大朴不雕,成为中国人物画的不朽之作。最精彩的是金农所题的巨跋长题,从写真溯源直到对老友的“能不思之乎”:“余因用水墨白描法,自为写三朝老民七十三岁像。衣纹面相,作一笔画,陆探微吾其师之。图成,远寄乡之旧友丁钝丁隐君。隐君不见余近五载矣,能不思之乎?他日归江上,与隐君杖履相接,高吟揽胜,验吾衰容,尚不失山林气象也。”

晚年的金农孤居寺院、贫病相困,但他依然不忘安慰老友,希望他日能返故里,再度与君“杖履相接,高吟揽胜”。这是多么可贵的情义。为此,金农还为那幅画像作过一首自度曲:“对镜濡毫,自写侧身小像,掉头独往,免得折腰向人俯仰,天留老眼,看煞隔江山。漫拖着一条藤杖,若问当年无边风月,曾为五湖长。”从“无边风月”到“山林气象”,金农和丁敬的艺术人生与文人之谊,滋养心灵,温暖世间,构成一种“巅峰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