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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创作生涯的一次“转身”
来源:北京晚报 | 朱明荣  2026年04月01日13:23

谈及汪曾祺,大多数读者的目光总会落在他上世纪八十年代复出后的名作《受戒》与《大淖记事》上。前者中,明海与小英子的纯真情愫,如江南烟雨般温润;后者中,大淖儿女的鲜活坚韧,似市井烟火般炽热。这两篇巅峰之作,早已是汪曾祺“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风格的代名词,被反复品读、津津乐道。

在这些名篇的光芒遮蔽下,1947年,时年27岁的汪曾祺曾写过的一篇短篇小说《绿猫》却鲜少被提及。相较于《受戒》的澄澈、《大淖记事》的厚重,《绿猫》带着几分晦涩冷峻,然而它却如一块尘封璞玉,藏着汪曾祺创作生涯最关键的一次转身。重读这篇被忽略的作品,我们才能看清其美学风格的完整流变——那份恬淡诗意并非凭空降临,而是一场始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以《绿猫》为枢轴的自觉蜕变,是作家从追摹西方现代主义到深耕本土生活的“内转”宣言。

汪曾祺上世纪四十年代在上海

 

以现代主义走上文坛

汪曾祺的文学之路,始于西南联大时期的现代主义激情。彼时校园里弥漫着西方现代派气息,年轻的他深受影响,将创作重心放在抽象哲思的追寻与新潮技巧的尝试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写得新奇”,却未察觉,脱离自身生命体验的文字,终究漂浮冰冷。

1940年的《钓》,是汪曾祺初次集中尝试现代派技巧的作品。小说无完整情节,仅用意识流笔法,铺展少年春日午后的飘忽心绪,朦胧细碎。那些零散哲思更像是技巧试验的载体,人物情感单薄,读来总隔一层。两年后的《复仇》,将抽象思考推向极致,小说搁置“复仇”具体行动,全力描摹复仇者的内心纠葛,把一场本该有张力的行动,升华为与自我、存在对峙的哲学命题。奇崛比喻与跳跃意象虽显文字天赋,却让作品远离生活土壤,晦涩空洞。

这种“重技巧、轻生活”的迷茫,在1941年的《待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我”在车站无尽等待,窗外是战乱荒芜,心中是莫名虚空,最动人的细节莫过于手中的书“字全没有了”,这恰似汪曾祺的自我剖白,流露着文字失效、创作迷失的茫然。他终于发现,西方借鉴来的内心独白与象征手法,在真实的战乱焦虑面前苍白无力;脱离本土生活的现代派技巧,终究是空中楼阁,无法承载他对生活的思考与情感。《待车》如一声警醒,让他开始反思写作观念,将目光从抽象哲思拉回本土生活。

1945年的《小学校的钟声》,是汪曾祺“向内转”的首次尝试。他的笔触伸向故乡高邮的校园与童年记忆,那声“刻在我生命里”的钟声,不再是现代主义抽象意象,而是唤起乡土情感的感官纽带。“瓶花收拾起台布上细碎的影子”,这样的句子褪去晦涩,多了古典美学的恬淡,宣告其审美从“如何写”转向“写什么”。随后《老鲁》《异秉》《鸡鸭名家》相继问世,他用扎实的实践巩固这场美学调整,《老鲁》以生活细节勾勒鲜活市井人物,《异秉》展现市井人情百态,《鸡鸭名家》将普通劳动升华为审美体验,让生活自身的力量得以彰显。

但至此,汪曾祺早期现代主义的创作惯性仍未根除,他需要一场彻底的自我省察、一次决绝告别,才能确立自己的创作理念。1947年的《绿猫》,便承担起这份使命。

“绿猫”与“脏猫”

《绿猫》这篇看似晦涩的小说,是汪曾祺创作生涯的“精神界碑”,也是写给自己的“告别信”。

《绿猫》采用独特的元叙事结构,小说中有两个层次,“我”前去拜访作家友人栢,而栢正在书斋中深陷于创作一篇名叫《绿猫》的小说的焦虑。栢向“我”阐述他构思中的“绿猫”,它纯净、新奇、完美,是一个超现实的文学象征。然而,书桌下实际存在的,却是一只瘦骨伶仃、毛色脏污的普通小猫。栢执拗地想用颜料将这只小猫“染绿”,以贴合他脑中那个理想的意象,却屡屡失败,最终陷入瘫痪般的创作困境。

重读便知,“绿猫”从来不是真的猫,而是汪曾祺对自身早期创作的深刻隐喻。它象征着被绝对化的抽象文学观念,追求新奇、崇尚晦涩,脱离生活本真,是“理想化”的写作模板;而那只脏小猫,代表着粗糙琐碎、充满缺陷却无比鲜活的日常生活。栢“染绿”小猫的行为,正是他对这一类创作理念的无情批判,当写作企图用预设观念、新潮技巧来覆盖甚至取代鲜活的生活经验,便会走上自我否定的绝路。

最具匠心的是,汪曾祺用了最娴熟的现代主义技法,演绎并告别了这种技法本身:以抽象象征、跳跃意象,讲述了批判抽象写作的故事;用晦涩叙事,完成对晦涩写作的反讽。栢便是汪曾祺早期的自我肖像,执着于观念完美,忽略生活本真;迷恋技巧新潮,忘却文字初心。栢的困境,是他曾经的迷茫;栢的挣扎,是他自我反思、突破的真实写照。

这场通过《绿猫》完成的自我清算,远超风格转换,是其创作本体论与伦理学的重建。通过“绿猫”与“脏猫”的对峙,汪曾祺明确了方向,文学的力量,不在于将生活“染成”想要的颜色,而在于接纳其本真;不在于追逐抽象哲思与新潮技巧,而在于扎根生活经验,发现日常诗意。这种觉醒,让他彻底告别迷茫,确立“以生活为本体”的理念,这便是《绿猫》最珍贵的价值,如灯塔指引着他后续的创作。这场“内转”,可被视为在中国现代文学“民族形式”讨论与现实主义深化的背景下,一位作家个体完成的、从内部发生的创作范式转换。它不仅是个人趣味的转向,更呼应了时代对文学扎根本土、关切现实的深层呼唤。

回归本真深耕生活

《绿猫》之后,自1949年起,汪曾祺进入长达三十年的沉潜期。这期间发表的小说作品很少,《羊舍一夕》《看水》《王全》《骑兵列传》等仅有的几篇作品,都是对《绿猫》理念的坚定实践:《羊舍一夕》将集体劳动化为少年成长诗篇;《看水》聚焦守夜少年的细腻心境,展现人与自然的交融;《王全》深入边缘人物内心,体察人性温暖与复杂;《骑兵列传》打捞普通骑兵的日常痕迹,以个体生命碎片编织鲜活的集体历史记忆。

这三十年沉潜,是他将创作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过程。他如深耕土地的农夫,默默打磨笔触,修炼发现诗意的能力,将《绿猫》的美学信念,淬炼为写作本能。这份沉默积累,为他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巅峰绽放,做好了充分准备。

1980年,《受戒》发表,惊艳文坛。明海与小英子的爱情,无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江南水乡的温润与烟火温情,“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的告白,褪去矫揉,尽显生活本真,这正是《绿猫》中追求的境界,是告别抽象、扎根生活的必然成果。随后《大淖记事》发表,他以细腻笔触描绘大淖风物民情,巧云与十一子的爱情扎根这片土地,坚韧温暖,将《绿猫》确立的生活美学推向极致,标志着其“人间诗学”正式成型。

如今重读《绿猫》,才能真正读懂汪曾祺创作风格的来龙去脉。它虽无《受戒》的暖意、《大淖记事》的烟火气,却藏着作家最宝贵的勇气,敢于自我否定、主动转身,放弃空洞新潮的技巧,扎根本土生活与生命体验。

在这个信息爆炸、新观念迭出的时代,很多写作陷入对“新奇”与“深刻”的盲目追逐,恰似《绿猫》中的栢,执着于“染绿”生活,却忘记其本来颜色。而汪曾祺用《绿猫》告诉我们,文学的根本力量,不在于技巧华丽与观念高深,而在于真诚面对生活、体察人心,用温润文字捕捉日常美好与人性温暖。

汪曾祺的“内转”之路,始于迷茫,成于《绿猫》,终于巅峰。这篇被忽视的短篇小说,是理解其“人间诗学”的钥匙,也是“扎根生活”的创作范本。重读《绿猫》,不仅是重读一篇小说,更是重读一位作家的突破与坚守,重读一种回归本真、深耕生活的文学信念。这份始于《绿猫》的信念,对于当下乃至未来的文艺创作,无疑仍是一剂清醒而温润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