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震的平和
有联赞戴震:“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后必有达人”。
戴震一生还算安稳,不到公卿却无灾无难,没有大起大落。
戴震一生著述颇丰,人称“集大成的百科全书”,却五次科举皆落第,第六次总算中了,还亏了皇上特别照顾。
戴震一生不算无业,只能说是文化打工人,所事多多,多半是在打零工。
戴震一生随性平和,“先生之言,平正通达”,不耍名士派头,“不为矫激之行”,却招惹了许多文字是非。
公认大才 就是考不中
戴震出生于雍正元年(1724)腊月,出生时天有雷鸣,因《周易》有云:“震一索而得男,谓之长男”,故取名“震”。这么说,似乎戴震其父大有学问,其实只是开布匹店的布贩子,糊口之外,家资可供戴震读书,如此而已。
冬天打雷虽少,并不算异象。但戴震小时确有异常,十岁之前,不能开口说话。戴震弟子段玉裁后来为其编年谱,十岁之前都是空白,记的是某年“二岁”,某年“三岁”,直至记到十岁,“是年先生乃能言”。段玉裁给的解释是戴震厚积薄发,“聪明蕴蓄者深矣”。
戴震一张口,就是要读书。戴父送他去私塾,戴震展现天赋,“就傅读书,过目成诵,日数千言不肯休”。戴震读书,喜欢寻根究底,“凡读书,每一字必求其义”。塾师不胜其烦,“略举传注训诂语之,意每不释。塾师因取近代字书及汉许氏《说文解字》授之。”
塾师送了戴震一本《说文解字》,他爱不释手,日夕揣摩,“三年尽得其节目。又取《尔雅》《方言》及汉儒传、注、笺之存于今者,参伍考究。一字之义,必本六书,贯群经,以为定诂。由是尽通前人所合集十三经注疏,能全举其辞。”
一字之义,必“本六书,贯群经”,这是戴震一生的治学方法,也是清朝乾嘉学派研究学问的成功秘诀。
戴震天赋过人,又下得苦功,时人认为他进士及第,应如探囊取物。“年十九,族人怂恿应试”,乡试题目是《乡人傩》,戴震旁征博引,考证详明,主考官“虽赏其文,而故实多不知出处,甚或疑为抄袭”。师生对问,戴震历数经典,如数家珍,主考官以衣冠赠之,大赞戴震:“勉之,汝将来成就,当胜我十倍。”
“载道器也。吾见人多矣,如子者,巍科硕辅诚不足言。”大儒程恂初见戴震,认为戴震考个进士手到擒来。老先生说话落空了,“先生学日进,而遇日益穷,年近三十,乃补县学生。”戴震三十岁才中秀才,四十岁中了举人,此后不是“先生入都会试,不第”,就是“入都会试不第,居新安会馆”,到了五十三岁“仍不第”。乾隆三十八年(1773),戴震已经名满天下了,乾隆特怜之,专门给他开了一条通道,“特命与会试中式者同赴殿试”,赐为同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不到两年,“孰意竟以是年五月病没京师。”
戴震之病是积劳成疾,遇到了庸医。“盖先生用心过劳,至于痿蹷,而不自止。病已深矣,心烦如欲吐者,庸医乃以黑山栀寒之而吐之,斯不可为矣”。这里要说的是,乾隆还是器重戴震的,戴震死后十多年,他还在问戴震“尚在否”,听说戴震已死,乾隆“叹息者久之”。
名动京师 当了“特召”举人
“用是绝志举子业,覃思著述。家屡空而励志愈专,所为《考工记图》《屈原赋注》《勾股割圜记》诸书,皆成于是时也。”戴震是读书种子,却不是科举选手,年近三十,还是秀才,说戴震“绝志举子业”,是不对的。戴震一直在科举,当然想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戴震也是自我拉扯,“公于帖括之学,不甚讲求”,对时文用心不多,专心致志于百科学问,奈何科举只考时文。
三十岁之前,戴震一直随父亲做布贩子,在江西、福建一带往来行商。徽商很著名,“吾郡少平原旷野,依山而居,商贾东西,行营于外,以就口食”,做学问跟做生意太不搭了,父亲到福建开店,戴震就在附近开个小私塾,当孩子王。
戴震当民办教师,很称职,“先生接物待人以诚,谋人之事,如恐其不遂,扬人之善,如恐其不闻。其教诲人,终日矻矻,不以为倦也”。
当私塾老师之外,戴震还入过幕当文字秘书,当过书院山长,也常去地方政府打零工,主要是给县市修地方志,戴震主持或指导或校勘的方志不下十余部,这是戴震对地方志的贡献。
戴震三十三岁时来北京,缘起一件心酸事,“盖先生是年讼其族子豪者侵占祖坟。族豪倚财结交县今,文致先生罪。乃脱身挟策入都,行李衣服无有也,寄旅于歙县会馆”。戴震苦中作乐,愤中佯狂,在旅馆里纵歌唱诗,“饘粥或不继,而歌声出金石,人皆目为狂生”,这在戴震一生中少有的一次“失态”。
戴震“以仇避都”,反而是他一次“扬名”之旅。在北京他结识了钱大昕,钱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与纪晓岚合称“南钱北纪”,赞戴震是“天下奇才也”。
戴震名重京师,名公卿争相交往,他与纪晓岚因此结识。二十多年里,两人学问切磋,彼此甚相得,“东原与昀交二十余年,主昀家前后几十年,凡所撰录,不以昀为弇陋,颇相质证,无不犁然有当于心者。”
纪晓岚当了四库全书总纂,请来戴震当编辑,“上(乾隆)素知有戴震者,故以举人特召,旷典也”。
戴震在天文、数学、历史、地理、音韵、文字、训诂甚至自然科学等方面都卓有成就。清代史家汪中曾拟作《国朝六儒颂》,说清朝通儒有六个“继往开来者”:“顾炎武开其端;河洛矫诬,至胡渭而绌;中西推步,至梅文鼎而精力专攻;古文者,阎若璩也;专治汉《易》者,惠栋也。凡此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及戴震出而集其大成”。
思想有锋芒 作风很老派
戴震有段流传极广的轶事,是他十岁时候的,后世称为“戴震难师”。
戴震上私塾,塾师教《大学章句》右经一章。戴震偏头问:“此何以知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曾子之言,而门人记之?”老师答这是朱熹说的;戴震继续问:“朱子何时人?”老师答说是南宋人;戴震继续问:“曾子何时人?”老师答曰:“东周。”那么,“周去宋几何时?”老师一步步被戴震带入套子里,答“几二千年”,关键问题来了:“然则子朱何以知其然?”这下把老师给问住了,“师不能答。”
引者引这故事,是来说明戴震从小就具有乾嘉学派的治学精神,“后读他经书,一字必求其义”,大胆质疑,小心求证,“亦知前辈京师为童子时,便能质疑问难,实事求是如是。”
这个故事不只可知戴震钻研治学之理念,更可知戴震质疑权威之勇气。
戴震反对程朱理学。朱熹理学核心是六个字:“存天理,灭人欲”,戴震对此不以为然,激烈批评:“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在戴震看来,情才是天理,既然人有情,那么人就欲,欲也是天理,“天下之事,使欲之得遂,情之得达,斯已矣”。什么是天理?“天理云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无不得其平是也。”
戴震提倡存人欲,不是说要纵人欲,他主要观点是,“天理者,节其欲而不穷人欲也。是故欲不可穷,非不可有;有而节之,使无过情,无不及情,可谓之非天理乎。”
戴震为人欲正名,并不是精致地利己。戴震终其一生,只娶了朱氏,夫妻感情琴瑟和鸣,对戴震治学支持甚力:“夫人归于先生,先生方为诸生,攻苦食淡,以待舅姑,事君子,米盐凌杂,身任之,俾先生专一于学。”
戴震思想接近当代,在当时却是捅了马蜂窝,被群起围攻。章学诚斥他“心术未醇”。姚鼐本是要拜戴震为师的,不吝恶言相向:“欲言义理以夺洛闽之席,可谓愚妄不自量甚矣。”翁方纲还算仁蔼,劝戴震好好去做学问,莫来谈思想,“其人不甘以考订为事,乃欲谈性道以立异于程朱。”钱载和戴震在四库图书馆更是吵得不可开交,“论至学问可否得失处,箨石颧发赤,聚讼纷挐。及罢酒出门,龂龂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据说这次是戴震挑起的,“戴东原新入词馆,斥詈前辈。”
其实,戴震是谦谦君子。段玉裁拜他为师,戴震写信给段,自称为弟,愿以兄弟相待,不想以师生相称,“古人所谓友,原有相师之义,我辈但还古之友道可耳”。后来在段玉裁一再恳求下,才答应亦师亦友;姚鼐来拜师,他也是如此,“有过则相规,便是在人不在言,斯不失友之谓”。
可惜,思想那么先进的戴震,学问那么宏博的戴震,风度那么老派的戴震,乾隆四十二年(1777),“卒于官,年五十有五”。
身已灭,言已立,“先生之学,虽未设施于时,既没,其言立,所谓不朽者与”(清洪榜《戴先生行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