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的普遍性与可能性之间 ——评《当代法国诗学研究》
在文学研究中，“诗学”始终是一个含义丰富且颇具弹性的概念。在当前的中文学术语境中，它有时被狭义地限定为对诗歌这一文学类型的研究，有时又被宽泛地用以指称整个文学理论。这种概念上的多义与流动，与其在中西文论传统中的复杂流变密切相关。至20世纪后半叶，“当代法国诗学”的兴起，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诗学作为一种理论范式的现代形态，不仅推动了诗学的全面复兴，也为诗学的研究方法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当代典范。
曹丹红的新作《当代法国诗学研究》（下文简称《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以开阔的视野、清晰的线索与扎实的文献，系统勾勒出这一既至关重要又长期模糊的学术领域的整体图景。《研究》将1970年瑟伊出版社创办的《诗学》杂志及同名丛书视为关键节点，进而锚定了“当代法国诗学”的学科边界。在此基础上，《研究》不仅追溯了当代法国诗学的理论渊源，更剖析诗学与哲学、语言学、文学批评的交叉互动，旨在通过整合巴特、托多罗夫、热奈特、费舍尔、拉沃卡、巴罗尼等学者的思想，谱系化地重构当代法国诗学的学科图景。尤为可贵的是，该书并未囿于诸如“结构-后结构主义”或“经典叙事学”等既有的概念框架，而是依托丰富的一手文献，将法国诗学视为一个有机整体加以深入探讨。
《研究》首先致力于梳理诗学概念自身的流变谱系，并系统考察当代法国诗学所承接的理论渊源。在梳理源流之后，《研究》明确指出，“诗学首要的研究对象是文学本质”。这种对文学本质及其普遍原理的关切，早在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中便已萌芽，并经由瓦莱里、俄国形式主义等的中介而被当代法国诗学所继承和发展。当代法国诗学对文学本体论的关注主要反映在“文本发生学”与“可能性文本理论”这两种代表性学说。这两种关于书写本质的理论，以承续与互补的方式，共同凸显出当代法国诗学的核心关切，即在揭示文学的本质与普遍规律的同时，探索文学的无限可能性。
当代法国诗学对文学本质的这种双重关切又反映在对风格、文类、叙事与虚构的各项研究之中。《研究》用了四章篇幅详细介绍了这四个核心研究疆域。文类研究在当代法国诗学中具有重要意义，《研究》重点分析了托多罗夫与费舍尔的文类理论，试图在当下这个文类界线逐渐模糊的时代，重新发掘文类研究之于文学研究的意义。风格研究则展现了诗学对文学表达个性的持续关注，《研究》不仅追溯了风格概念的历史嬗变，更系统梳理了从巴伊、斯皮策到里法泰尔、热奈特等人的理论发展，呈现出这一研究领域的多元发展态势。叙事研究显示出鲜明的当代意识，《研究》聚焦于“21世纪以来法国及周边法语地区在叙事学领域取得的成果与进展”，对这些前沿叙事理论的介绍弥补了国内对法语叙事学研究的空白。虚构研究则展现出更为深刻的理论抱负，通过对拉沃卡与朗西埃等学者思想的精到分析，《研究》呈现了虚构理论如何穿梭于事实与虚构之间，以新的方式对“文学是什么”这一根本问题发出质询，彰显了当代法国诗学在理论探索上的多种可能性与开放视野。这四个看似分散的研究方向，实则都指向一个共同核心：对文学普遍本质的深度探索。
《研究》作为国内对该领域首次进行的系统性研究，具有三重重要价值。
首先，《研究》是国内首部针对当代法国诗学的系统性研究，它廓清了当代法国诗学的基本特征。作者在结论中将其归纳为三点：第一，“诗学从诞生之初便是对文学作品生产与制作过程的思考”。这种根本性的关注不仅催生了“文本发生学”等诗学研究的方向，也持续推动诗学对文学内在机制与可能形态的深入探索。第二，诗学始终秉持独特的方法论取向：一方面致力于总结文学的普遍特性，另一方面不断开拓文学的可能性。对“普遍性”与“可能性”的双重追求，构成其核心思维方式，也促使诗学在1960至1970年代广泛借鉴结构语言学的方法，强化了对文本内在结构的分析兴趣。第三，诗学从未脱离批评实践，其理论构建与文本阐释始终紧密结合。
其次，《研究》的另一重要价值在于，它始终将当代法国诗学置于文学史、文论史与批评史的具体语境中加以考察。此前，学界常以断裂的视角看待法国的文艺思想：例如，“结构-后结构主义”与“经典叙事学”时常被视为孤立的文学理论流派，其共享的诗学背景却被忽略；另一方面，所谓的“法国理论”这一时常出现在国内学界的术语，则更多是一个经美国学界转译的概念——这种以英语学界为中介的研究范式，曾长期主导国内对法国文艺理论的研究。《研究》一书则完全依据法文一手文献，以近乎史学考据的方式，将当代法国诗学置于具体的历史与学术语境中，还原其生成过程的“传记性”。《研究》不仅追溯了以《诗学》杂志与“诗学”丛书为代表的关键学术事件，深入辨析了不同学者间的思想交锋与承续关系，更在此基础上勾勒出一幅当代法国诗学的完整谱系，既厘清了其理论源流，也清晰界定了学科的边界。
第三，《研究》在阐释文学理论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批评实践的重要性，反而给出了阐发性的示范。例如，在《研究》的第七章中，针对加缪与莫迪亚诺经典作品的诗学批评从文本内部细节出发，得出了极富解释力的、能为理解其他文学文本提供参考的普遍结论。这些批评实践不仅为理解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经典作品开辟了新的阐释空间，更重要的是，它们以具体案例印证了诗学批评方法的实用性与解释力。
总而言之，《当代法国诗学研究》的出版，以其开阔的学术视野和扎实的文献基础，为国内诗学及文学理论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这项研究不仅系统勾勒了当代法国诗学的整体图景，更以其严谨的谱系写作和清晰的问题意识，展现出重要的方法论意义。通过对文学之普遍性与可能性的双重探索，《当代法国诗学研究》重新肯定了文学内部研究的当代意义：在诗学的视域下，内部研究并不意味着固步于封闭的文本疆域，相反，它将议题拓展至对“文学是什么”“文学如何可能”等根本性问题的质询，从而为当下的文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维度。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