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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鹰,一个优美的隐喻 ——评帕维尔·克鲁萨诺夫《猫头鹰之路》
来源:文艺报 | 【俄罗斯】罗曼·博戈斯洛夫斯基 常景玉 译  2026年03月20日08:36

帕维尔·克鲁萨诺夫(Павел Крусанов,1961—)当代俄罗斯著名作家、记者、出版社总编辑,主要活跃于圣彼得堡。他自1989年开始从事编辑工作,1992年加入圣彼得堡作家协会。克鲁萨诺夫文学功底深厚,先后出版作品数十部,曾获俄罗斯《十月》杂志奖,并入围全国畅销书奖、大书奖等,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体。

最近几个月,我接连收到了三本以彼得堡为背景的书:谢尔盖·诺索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铃》、弗拉基米尔·科瓦连科的《夜幕入侵》,以及眼下这本帕维尔·克鲁萨诺夫的《猫头鹰之路》。这三部作品,完全可以称作当代“彼得堡三部曲”。

有趣的是,就在不久前,我还想起过帕维尔·克鲁萨诺夫,起因是他那本离经叛道的《美国洞穴》。这本书问世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在2005年就已出版。可最近,当电视和网络上铺天盖地地讨论起稀土金属,以及美国在全球各地开采稀土的新闻时,我心头不禁一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个关于地球深处、关于令人恐惧的洞穴,还有离奇的媒介病毒暴发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说,预言了当下的,不只有索罗金,还有克鲁萨诺夫。

《猫头鹰之路》俄语版封面

《猫头鹰之路》俄语版封面

不过,《猫头鹰之路》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驱动它的燃料也截然不同。首先可以用音乐来打个比方。我的一位老相识、作曲家安东·霍洛波夫,曾这样评价亚历山大·格拉茨基:“大师如此沉醉于自己的歌声,以至于对他来说,唱什么似乎并不重要。”我觉得,这话放在克鲁萨诺夫身上也完全合适。他沉浸在自己的语言里,那么深刻地感知它们,哪怕他写的是铺设水管这样的题材,也会同样精妙绝伦。

故事的核心人物是两位朋友——亚历山大和叶梅利亚。他们都是富有创造力的人,是真正的人文学者。这两位异想天开的人决心创立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的宗旨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但是,一切有个前提:善行必须是隐秘的,不能张扬,不仅不能对外人讲,尤其不能让那个幸运的受助者本人知道。也就是说,受助者蒙在鼓里,社会上也无人知晓——所有的善行都在暗中进行。

这一切被统称为“猫头鹰之路”。猫头鹰本就无迹可寻,你没法“追踪它的足迹”,因为它翱翔在空中。所以,这其实是一个优美的隐喻,一个艺术化的幻象。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标题改成“猫头鹰之喻”(“喻”是一种修辞手法),那对于语文学者和语言学家来说,这就会是一个深奥的彩蛋,一个文字暗号。

还记得电视剧《双峰》里那句台词,“猫头鹰不像它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导演大卫·林奇借角色之口,似乎在暗示:平凡熟悉的事物背后,可能潜藏着不祥的谜团和幽暗的秘密。帕维尔·克鲁萨诺夫的“猫头鹰之路”这个说法也有同样的意味。好吧,这其中或许少了些阴郁。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想法源自《圣经》:“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事实上并非如此!亚历山大和叶梅利亚行善,不是为了发财致富或谋取私利,他们是为了一个理念而做,是出于利他主义,我甚至想说,还带着点圣愚的气息。这一点,让克鲁萨诺夫的小说情节和俄罗斯童话有了某种血脉相通的感觉。加上其中一位主人公就叫叶梅利亚(编者按:在俄罗斯童话故事《大智若愚的叶梅利亚》中,主人公就叫作叶梅利亚),我想,这绝非偶然。

然而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在这部将近四百页的小说里,这两位主人公总共只成功帮助了两个人:一次是治好了女孩卡佳的糖尿病,一次是让才华横溢的画家奥加尔科夫免于赤贫。帕维尔·克鲁萨诺夫,您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这么对待我们?

要知道,在这么长的篇幅里,这个组织的“客户”少说也能有二十来个,甚至更多。每一次实施帮助,每一次问题的解决,都是一个额外的情节转折,是人物行动和冲突的变向,从而可以推动叙事进程。

我想我明白问题出在哪儿。我本人认识不少彼得堡的作家、画家和音乐家,我知道他们有多喜欢“探讨宇宙”。可是……这种滔滔不绝、年复一年地反复谈论美学、哲学、创作、存在的形而上学,以及心理学深奥之处的做派,在我看来早就走进了死胡同。

那些微醺的知识分子,还有形形色色的通灵人士,不管他们讨论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多么热烈,好像现实世界从来没有就任何一个问题征求过他们的意见。现实只是简单又无可避免地迎面撞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艺术家的宿醉——那些艺术家,前一天夜里还觉得自己靠思辨就能移山填海。八十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随着那个时代一起消失的,还有厨房闲谈的那种迫切感——很遗憾,但我们得承认这一点。更确切地说,对话当然还可以继续,但值得把这些泥浆灌进书的基底之中吗?

说回《猫头鹰之路》,小说的开头和铺垫,本来预示着一系列紧张刺激的事件。任何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里,人物一旦创造了某种东西,之后的每时每刻就得靠它活着。比如,很难想象在叶里扎罗夫的《图书管理员》里,主人公只找到几本魔法书,然后就在剩下的篇幅里一直讨论高深莫测的主题。我明白,那好像是另一种体裁,但好像又完全不是!

故事开头,小说给读者介绍了一个目标明确、理念清晰的秘密组织。可这个组织眼下最直接、最重要的正事儿,只大张旗鼓地干了两次,我记得还有几回零碎的小事。我本来期待的是主人公走向精神上的净化,走向某种新的、重要的东西,走向重新审视。最终,一番游历之后,人物到达终点“Б”时应该焕然一新,而不仅仅是年岁见长,娶了老婆……我再重复一次:从故事容量和情节空间来看,这完全是可以实现的。但是……唉,小说里节奏平缓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我渴望的是爆发!

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本书——我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部关于“创作者”,也是写给“创作者”看的小说。你知道吗,梦剧院乐队被认为是“为音乐家而创作音乐”,我对这本书也有类似的感觉。

问题在于,这类小说现在很难让大众读者感兴趣。它可能只会吸引那些还沉浸在关于心理学、哲学和美学的,还会在“厨房闲聊”的人。也就是说,现在真正能接触并喜欢这类作品的圈子小得可怜。列托夫怎么唱的来着?“我们为自己演奏……”

我开头提到帕维尔·克鲁萨诺夫的《美国洞穴》并非偶然。那本书引人入胜,几乎要把你埋在情节之中。而现在这本书,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优美、精妙的创作行为,它是为创作本身而创作的:情节居于次要地位,最重要的是语言——演绎比被演绎的内容更加重要。

当然,我不知道普通读者会怎么看,我们这个时代的普通读者到底是谁?他们还存在吗?但我还是要强烈推荐《猫头鹰之路》给作家、语文学者,还有所有热爱精致文学和沉思型印象主义小说的读者。

[罗曼·谢尔盖耶维奇·博戈斯洛夫斯基(Роман Сергеевич Богословский),1981出生于莫斯科,作家、记者、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