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的大师之外,还有她们
身为女性与研究文学历史的专业工作者,性别、家国、己身、文史……各式各样的困惑,迫使我从历史中寻找未来的方向。身处时代洪流之中,从女性身份出发,如何寻求真正的公正,怎样平衡自我价值与社会定位?所有这些思考都让我关注到一个特殊的群体:西南联大的教授太太们。
她们,具有重要研究价值
她们身处新与旧的时代交界,与当时中国知识阶层的顶端命运相连,亲历并参与缔造了那段特殊的历史。她们的选择,无论重大抉择,还是日常点滴,都浸润着西南联大的风气,折射出中国知识界对国家与民族未来的思考,诠释了牺牲与奉献在文明存续中的意义。她们是中国人文精神的鲜活标本,是乱世之中女性生存智慧的践行者,既是传统美德的继承者,也是现代意识的拓荒人。以她们为线索,我们得以触摸西南联大历史更细腻、更真实的方方面面。
更重要的是,深入观察这一群体会发现,许多现代社会难以厘清的命题都被她们以朴素的方式化解。她们从来不是附属品,其存在的价值,远不止“撑起半边天”这么简单。在她们身上,能看见知识分子的千秋家国梦,看见农耕文明向现代文明转型的独特形态,更看见女性在不同社会形态中不可替代的积极意义。
遗憾的是,这些女性独特的历史价值,长期被“家属”的单一标签所掩盖。从历史研究的维度而言,她们拥有独立的研究视角,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历史身份。
她们,几乎淹没在历史尘烟中
她们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人本身就是出色的文学工作者,如凤子、赵萝蕤、杨绛,文学史留下了她们的名字。还有几位写下了流传较广的回忆录,如杨步伟、韩咏华,其文字被广泛征引,名字也常常被提起。还有几位,在专业成就上不逊于丈夫,比如动物形态学家崔之兰、核物理学家王承书,因西南联大承袭清华“夫妻不能同校”的老规矩,她们只得另行谋职,但学术史依然记录了她们的成就。还有郑芳等女性,生前写了不少文章,身后由丈夫和儿子们替她们整理出版遗作、编纂生平,才让人们对她们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然而,她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只存在于日记、信件、回忆录的边角夹缝,许多人甚至连名字都难以找到。文、史、艺兼通的学者唐兰先生,身后出版厚厚的十二卷本文集,生平与学术研究资料颇丰,可遍查文献,仅在《唐兰全集·论文集》中找到一张合影,注脚为“与夫人张晶筠合影”。为核实张晶筠这一名字,我查阅国家博物馆唐兰家属捐赠名录,确认姓名无误。可她的生平事迹,几乎无迹可循,若不是何孔敬回忆录中零星提及,她将彻底消失在这段历史中。
能留下较详细资料的到底是少数。大部分教授太太的记载,即便有对她们的单篇记述,也多来自子女或学生的追忆,内容主要强调她们贤妻良母的品性,抗战时期的经历也大同小异,面目模糊。为还原她们独立的个体形象,我尝试多元史料搜集,特别是从地方志中挖掘线索,可诸多努力最终仍毫无结果。
历史学家皮名举出身儒学世家,按当时门当户对的婚嫁习俗,其夫人应该不至于全无来历,但就连她的名字都无从查找。皮名举之子皮崇平在回忆文章中,提到父亲爱书种种逸事,谈及母亲则只道“贤淑”,具体细节一概没有。为此,我去大小拍卖处寻得皮崇平的一些信件,可惜也一无所获,皮太太的姓名最终只能留白。曾任北洋大学校长的西南联大工学院教授刘仙洲,其夫人仅留下“田慰秋”一个名字,生平记载只有“长期操持家务”六字。物理学家孟昭英先生的成就载入史册,可他的夫人连姓名都未留存,20世纪80年代末对孟先生的专访,孟夫人也有参与,但被访人仅以“孟昭英夫人”代称。
这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群体的存在特质——她们在历史的缝隙中,以隐忍、坚韧与包容,发挥自己的作用。书写这群长期乏人关注的女性,在发掘史料的艰难过程中,历史映照在当代女性身上的困境,也成为难以言说的隐痛。因此,写作之初我便希望,本书跳出刻板的学术范式,更贴近普通人的生命感受。
她们,折射社会图景与人生百态
书中涉及众多人物,我尽力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西南联大教授太太中,出身世家者占比极高,彼此间亲缘、同窗关联错综复杂。民国知名的张家、韩家、俞家、杨家、孙家等望族,均有女儿嫁入联大教授家庭,每一族的姻亲故事,都值得独立成书。
梅贻琦校长的夫人韩咏华售卖定胜糕的故事广为人知,很多人也知道她与潘光旦夫人、袁复礼夫人合伙制糕、售糕,却少有人知晓三人合作的缘由:袁复礼是韩咏华的表弟,教她们做糕的清华庶务主任赵世昌,正是潘光旦夫人赵瑞云的弟弟。教授太太们之间错综复杂的交往关系,不仅呈现了世家之间的联姻与互动,也间接反映出中国现代政治、学术的样态。
本书以西南联大时期为核心,将教授太太们分类分章记述,以记事为主,少做空泛议论。对于史料丰富的知名人物,择其核心事迹书写;对于鲜为人知的女性,则更倾尽心力,尽可能记录她们的出生背景、教育经历、婚姻情况等人生轨迹。因为若再不记录,她们便会彻底消散在历史中。因此,但凡有迹可循,我都尽力落笔,只可惜史料有限,挂一漏万在所难免。
书中附有大量图片,其中多为罕见影像,具备重要的图像史料价值。这些图片不只满足读者的好奇,更弥补了文字资料的不足,还带来了有趣的小发现。例如,在联大徒步团抵达昆明时的各方献花实景照片中,能看到杨步伟的二女儿是献花少女,其二女婿黄培云则以小队长身份站在队伍前列,这或许是二人的初次相遇。后来,入籍美国的二女儿随丈夫一起回到大陆,与父母远隔重洋、生死茫茫,成为赵元任、杨步伟夫妇一生的牵挂。人生际遇往往千里伏线,热衷组织活动的杨步伟,或许在不经意间,已将女儿的命运排定。老照片里的悲欢聚散与人生故事,非文字所能完全传达。
(作者为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斯坦福大学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