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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传奇,文学史上却没有她的名字
来源:《随笔》 | 陈漱渝  2026年03月06日07:23

原标题:女作家赵清阁传奇

晚年赵清阁,摄于家中。右侧墙上悬挂有老舍为赵清阁祝寿所题对联,左侧墙上挂的是1945年傅抱石绘制的《清阁著书图》

一 雄心未泯

她是一位创作上的多面手,其作品涉及了剧本、小说、散文、诗歌、评论、书信诸体裁,甚至还会填词谱曲。她的著作约五十部,其中改编的通俗文学作品(如《梁山伯与祝英台》《杜丽娘》)发行量多达四十万册;二〇二〇年出版的文集共十二册,一百五十余万字,其佚文还在收集中。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没有她的名字。她的画作淡墨白描,极其清雅;书法在女作家中实属一流。一九九一年末,她把自己的书画精品以及她收藏的齐白石、郭沫若等名家书画捐赠给某博物馆,受赠方曾承诺编辑成册,广为流传,但遗憾的是这批文物图册既未出版,也未展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成为上海电影制片厂的编剧,但她创作的多部电影剧本只有两部拍摄成了影片,甚至一度调到资料室工作,有人认为她的才华枯竭,有人认为她是不适应“命题作文”,“不配合带任务写作”。直到茅盾、田汉、阳翰笙、许广平均为她说项,才重返创作部门。她很想将自己的作品公开出版,以飨读者,但困难重重,有的出版方还希望她自卖自销。去世之后,她在抗战时期跟老舍的恋情曝光,一些旧作又卖出了高价,那套十二册的文集,定价高达八千六百元,令人咂舌。她就是女作家赵清阁。

赵清阁的文学启蒙者是著名左翼作家蒋光慈的夫人宋若瑜。十六岁,赵清阁就在《河南日报》副刊发表了处女作。纵观她的创作业绩,应主要表现在剧本创作方面。据笔者的粗略统计,从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八五年,她出版的剧作有二十余种。

赵清阁创作的剧本中有一个特殊的品类,就是她花费了四十年时间改编的五个《红楼梦》话剧本:《贾宝玉与林黛玉》《晴雯赞》《鸳鸯剑》《流水飞花》《树倒猢狲散》,连贯起来,体现了《红楼梦》的个人悲剧、家庭悲剧、社会悲剧、政治悲剧性质。赵清阁的改编本体现了王熙凤性格的丰富性,倾注了对晴雯的同情和怜爱。更为重要的是,她在剧本中删除了高鹗在后四十回中关于贾宝玉婚后应试中举,得子出家的情节,描写了贾宝玉对林黛玉的忠诚与忏悔。我认为这既是赵清阁以剧本的形式诠释《红楼梦》,也是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情感追求诠释《红楼梦》。

赵清阁虽然在话剧创作方面成果颇丰,但她认为这种艺术样式还不足以全面反映她的思想,生活风貌,于是又选择了电影。创作电影剧本的时候,她常常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一些东西,如思想、爱好、感情全都融化到她塑造的人物中去。上海解放之后,她参加了电影工作者协会,编写过电影剧本《蝶恋花》《自由天地》《女儿春》。一九五三年正式调入上海电影制片厂。但她跟这个单位似乎格格不入。除了编写和加工了《向阳花开》和《凤还巢》两部电影剧本,不少剧本未获审查通过,如《林巧稚大夫》。其后因改编《红楼梦》剧本被扣上“封建文学家”帽子。

没有人称赵清阁为编辑家,但她在编辑方面确有才能,确有贡献。十八岁那年,她高中毕业,就主编过《新河南报·文艺周刊》《民国日报·妇女周刊》;十九岁时在刘海粟任校长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兼任上海天一电影公司的《明星日报》编辑;二十一岁任上海女子书店总编辑,主编《女子文库》,兼任《女子月刊》编委;二十二岁成为《妇女文化》月刊总编。值得在抗战文学史上大书一笔的是,她于一九三八年五月主编了《弹花》文艺刊物,一九四〇年九月停刊。这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第一个文艺刊物,含义是“抗日的子弹能绽开胜利之花”。该刊曾在重庆、武汉两地出版,共出二十期。此外,赵清阁还主编过三种未出全的文艺丛书:“弹花文丛”“中西文艺丛书”“黄河文艺丛书”。一九四五年,赵清阁接编了《神州日报》副刊《原野》,翌年被禁,结束了她的编辑生涯。

《弹花》杂志第二卷第三期封面

赵清阁的编著中有一本比较特殊,原名为《无题集》,一九四七年十月由赵家璧主持的晨光出版公司出版;一九八九年易名为《皇家饭店》,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一部中国现代女作家的小说散文集,共有作品十二篇,其中《无题》是冰心的作品,《皇家饭店》是陆小曼的作品。编选的特点有两个:其一是专收十二位女作家从未发表过的作品,每人限定一篇。为了联系这些散居各处的女作家,赵清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皇家饭店》是陆小曼唯一的短篇小说,完全是当年酷暑中被赵清阁硬逼着写出来的。其二是每篇作品前面都有赵清阁的点评文字,介绍该作家的生平及写作特色,本身就是十分珍贵的研究资料。

二 两部珍笈

我是一个文史资料的爱好者,偏爱收集一些“正史”之外的民间“野史”,包括书信、日记、回忆录、口述史。在赵清阁的著作中,我读得最认真,最饶有趣味的是她的《浮生若梦》和《沧海往事——中国现代著名作家书信集锦》。

《浮生若梦》是一部回忆录,一九八九年由华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其时赵清阁被确诊为乳腺癌。此书大体分两部分,主要文章是写师友情,小部分是一些带自传色彩的文字。赵清阁在《诗代序》中写道:“砚贮相思泪,笔志师友情。浮生若梦幻,处处风雨声。”寥寥二十字,蕴丰富之情,含无尽之意,联系赵清阁生平反复吟诵,越读越产生难以言述的感慨。其时,赵清阁老病交加,文笔自然不如她写《落叶无限愁》时那样清丽哀婉,但文中保存的史料却堪称吉光片羽,弥足珍贵。从她的文字里,我第一次知道“国歌之父”田汉的骨灰盒里,其实只保存了他生前用过的一支笔;才知道阳翰笙患有疝气,动过手术,但“文革”中造反派专往他伤口踢,所以长期无法愈合;才知道由于时任上海市长陈毅的关怀,陆小曼才被安排进了上海参事室任职,从此振作起来,挥毫作画。陆小曼说:“若不是国家的关怀照顾,我早死了;若没有陈毅的知遇鼓励,我的才华也发挥不出来。”

赵清阁著《浮生若梦》,华岳文艺出版社,1989年

回忆录中提到的王莹,原名喻志华,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著名演员及作家,十五岁即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时期曾到白宫演出过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获得了美国总统罗斯福及其家人,以及在场各国使节的一致好评。江青认为她跟自己争演过夏衍剧中赛金花这一角色,“文革”时期王莹受迫害致死。“她身后没有子女,死之前诊断书上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只有监狱里的号码——64721。”(见王莹悼词)死后骨灰葬于北京香山,没有墓碑,只堆砌了几块石头作为记号。这部回忆录涉及的作家、艺术家还有刘海粟、郁达夫、田汉、傅抱石、应云卫、金焰、吴永刚、左明、梁实秋、傅雷、许广平、方令孺、白薇、谢冰莹、安娥、俞珊,可谓社交广泛,看点多多。

《沧海往事——中国现代著名作家书信集锦》收录了五十位文化名人与赵清阁的二百余封信件。赵清阁在《前言》中写道:“写信的朋友多半作古,这本集子提到的许多轶事都是第一手资料,已成历史,弥足珍贵。因此,这本集子有永恒的纪念意义。书信不致散失,我也算为写信的朋友们,为读者们做了一件好事。”

跟赵清阁通信最多的应该是冰心,达数百封,现仅存六十一封。冰心是赵清阁的文学启蒙者,后来成了“忘年之交的挚友”,“莫逆于心的知己”。赵清阁把《红楼梦》改编成剧本,就是出于冰心的建议。一九五七年初沈阳文艺话剧团要演出赵清阁改编的《红楼梦》话剧,也是通过冰心获取授权,连演两月,效果颇佳。一九八五年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赵清阁的《红楼梦话剧集》,冰心抱病写了序言。一九七五年七月十五日,冰心听到赵清阁卖书治病的消息,即写信表示让女婿给赵清阁汇款,后来,冰心寄了两次,赵清阁也婉拒了两次。老舍“文革”时期被迫害致死,赵清阁不便写悼念文,便建议冰心写。一九七八年六月十四日,冰心在复赵清阁信中表示:“你信中提到为老舍写文章的事,我是义不容辞的。”

赵清阁著《红楼梦话剧集》,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

郭沫若也是赵清阁的文学引路人。赵清阁在中学时代就读过他的诗集《女神》,翻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郭沫若也是赵清阁主编刊物的作者。赵清阁改编《红楼梦》,郭沫若提出过修改意见;还给赵清阁题写过扇面。抗战时期郭沫若一度往返重庆赖家桥,希望赵清阁常来聊天。一九四三年九月九日的一封信中写道:“您像一只小鸟,飞回时请在赖家桥站下车,我就住在附近的大白果树下。”落款是“羽公”二字。赵清阁称郭沫若为“若翁”。郭老不服老,故将翁字拆为“羽公”。这一署名郭老在他处似未用过。赵清阁《浮生若梦》中收录了一篇《忆文学大师郭沫若》,之后附录了《郭老轶诗三首》和“郭老的信八封”,都是极其宝贵的文学史料。

现存茅盾致赵清阁书信二十封,最早写于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一日,内容是求购赵清阁跟老舍合作的剧本《桃李春风》;最晚的一封写于一九八一年二月十五日,是茅盾去世前一个月。茅盾尊重赵清阁,书信抬头常称“大姐”。粉碎“四人帮”后,第四届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上海代表团名单中原无赵清阁,经由茅盾提名,赵清阁才以特邀代表身份参加了这次盛会。一九七五年十月,茅盾为赵清阁写了一首长诗《清谷行》,洋洋六十四行,反复推敲,直到一九七七年十月才定稿。开头四句是:“黄歇浦边女作家,清才琦貌昔曾夸。风雷岁月催人者,壮志不移路不斜。”从茅盾的书信中,我才知道茅盾晚年不仅两足半瘫,长期哮喘,而且有冠心病,血管硬化,特别折磨他的还有白内障加眼晶体浑浊,几乎是“半个身子躺在棺材里”(1971年8月5日信)。想起当年我还多少打扰过茅盾,向他咨询各种问题,实为罪过。

老舍的书信是赵清阁的珍藏,共二百四十七封。但大多数在收信人临终前已焚毁,现仅存四封。从书信抬头即可知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比如,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老舍来信称赵清阁为“珊”,落款自署为“克”。因为赵清阁曾将英国作家勃朗特的小说《呼啸山庄》改编为剧本《此恨绵绵》,作品中的那对恋人男主称为“安克夫”(通译为希斯克利夫),女方称为“安苡珊”(通译为凯瑟琳·欧肖)。此信表明新中国成立之后赵清阁与老舍各居一城,减少往来,包括通信。主动写信的是老舍,所以老舍在信中赞扬赵清阁“总是为别人着想,连通信的一点权益也愿牺牲,这就是你,自己甘于吃亏,绝不拖住别人”。

三 雾都之恋

前面提及老舍致赵清阁的那封信,事涉到他们在重庆发生的那场雾都之恋。重庆多雾,历称“雾都”。那轻纱般的云雾若隐若现,朦胧而神秘,恰似老舍与赵清阁之间的那场恋情。

老舍跟赵清阁相恋的文字依据是老舍致赵清阁的一首情诗,节录于下:

逢君黄鹤楼,淡装明无垢;灯火耀春暮,分尝一壶酒,薄醉情转殷,脉脉初携手!幽斋灯半明,泪长一吻久!先后入巴峡,蜀山云在肘;辛勤问寒暖,两心共臧否,天地唯此情,此情超朋友;日月谁与留,四载荷莲藕,我长十六龄,君今方三九。桃源春露秾,鸳鸯花下偶,缓缓吹东风,花雨落窗牖!愿斯千里缘,山海同不朽,世世连理枝,万死莫相负!

一九四一年于渝

老舍与赵清阁相差十六岁。他们相识于黄鹤楼的所在地武汉,后双双入川,相恋长达四年。“君今方三九”是指二十七岁,一九四一年赵清阁正好二十七岁。老舍写诗明心,表明他愿跟赵清阁“世世连理枝,万死莫相负”。老舍写诗时态度是严肃的,承诺也很明确。

老舍跟赵清阁曾经相恋的另一文字凭证是赵清阁的《落叶无限愁》以及《〈落叶〉小析》。《落叶无限愁》是一篇短篇小说,内容自然有些虚构的成分,小说中的有妇之夫邵环教授以老舍为原型,单身女性灿以自己为原型,写的是抗战胜利之后,画家灿决心把余生献给艺术,只身从重庆回到上海,主动斩断了与邵环的这缕情缘。她如果要跟邵环结合,前提是邵环“必须先把所有旧的陈迹消除了”。然而因为种种原因,邵环跟妻子解除不了那一纸婚姻契约,只有像一片落叶,在泥泞中埋葬了自己的灵魂。三十四年后,赵清阁在《〈落叶〉小析》中细致剖析了她拒绝老舍热烈追求的原因:“她经过情感与理智,自私与道德的矛盾斗争,觉得现实是冷酷的,人既然生活在‘现实’里,‘逃避’不可能!”而且她认为教授的一些不现实的想法,只是暂时的天真,暂时的感情冲动,一旦理智苏醒,便会懊恼,这是中年人的性格特点。于是她想:“与其将来大家都痛苦,铸成悲剧,不如及早刹车,自己承担眼前的痛苦,成全他们的家庭。”以上心理剖析是真实而坦诚的。

老舍与赵清阁之恋当然还有人证,人证之一就是赵清阁的姨侄女韩秀。傅光明著《写信的人——老舍及其他》(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中有不少韩秀提供的口述史料,韩秀称老舍为“舒公公”,称赵清阁为“清阁姨”。她不仅从外婆口中了解到舒赵之恋的一些情况,而且充当过舒赵之间的小信使。一九五九年,赵清阁面临可能停发工资的困境,韩秀将赵清阁的来信悄悄递到老舍手中。老舍立刻让韩秀陪他去北京东城八面槽储蓄所,取出了八百元私房钱,请韩秀的外婆寄给赵清阁。这八百元,相当于当时一个大学毕业生将近一年零三个月的正式工资。更重要的一个信息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老舍从美国归国之后,曾致函周总理,详细报告了他跟赵清阁之间的事。这封信保存在国务院的档案里。提供这个信息的是上海师范大学退休教授史承钧。他是老舍研究专家,又跟赵清阁有密切接触,他的信息来源于赵清阁本人。

一九九九年,赵清阁以八十五岁高龄与世长辞,她生前毫不恋世。作为一个女性,因为跟老舍的这段恋情,她受到的伤害太大,太深,但她坚持保存了一颗明亮洁净的心。她始终佩服老舍的小说、学问,并珍惜重庆时期那段患难之交,但对老舍的有些做法不无保留。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七日,也就是临终前九个月,她对老友洪深的女儿洪钤提到老舍,说他“患得患失,怕得要命,怕……”。这也许就是她对老舍的最终评语。(洪钤编选:《赵清阁选集》,台北酿出版社2016年出版,第537页)

四 老舍婚史

老舍的婚姻状况大体是这样的:一九二〇年,老舍的母亲为他定了一门亲,因事前未跟儿子沟通,老舍坚决抗婚。母亲伤透了心。好不容易解除了一纸婚约,老舍也大病一场。一九二一年春,老舍从西山养病归来,从翊教寺一家胡同公寓搬迁到了位于西直门大街的儿童图书馆,这个图书馆的原址是慈善家刘寿绵的马厩。老舍的母亲在刘家帮过工,因此老舍有机会跟刘家人往来。老舍比刘寿绵小二十岁,称其为大叔。因为这个机缘,老舍单恋了刘寿绵的女儿,关于这段恋情,老舍在小说《微神》中保留了若干细节,而刘寿绵本人则成为老舍小说《正红旗下》“定大爷”这个人物的原型。

二十六岁那年,老舍漂洋过海去英国伦敦大学担任华语教师,直至三十二岁才归国。一九三一年,老舍经过罗常培、白涤洲和董鲁安介绍,跟胡絜青结了婚。她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比老舍小六岁,也是满族人。在济南,胡絜青生了第一个女孩,取名为“济”;在青岛,又添了一儿一女,叫“乙”和“雨”。老舍管孩子叫“文艺的副产品”。

1931年暑假,老舍与胡絜青结婚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四日,赵清阁对洪钤说:“他(指老舍)的婚姻是对母亲的尽孝,他当时已年过三十,某某人为其介绍,K(指赵清阁私下称老舍为‘克’)连照片都没看即同意,是没有感情的,但一个男人和女人结了婚,那当然是要过日子的(指生儿育女)。”(《赵清阁选集》,第530页)但这只是一种说法,夫妇之间的感情状态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在人们心目中,胡絜青是一位能写能画的才女,一位具有独立生活能力的职业女性,在照顾婆婆和抚养子女方面也难以挑剔。在老舍的情感波折中,胡絜青终归不是过失的一方。

五 舒乙之问

据洪钤的采访记录,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三日,赵清阁在上海寓所转述了舒乙对其父老舍的诛心之问:“为什么不爱我妈妈?我妈妈有什么对不起你?”老舍一声未发。(《赵清阁选集》,第536页)洪钤跟赵清阁有二十年交往。赵清阁老友的子女中,跟她感情最深的就是洪钤和茅盾的儿子韦韬。洪钤跟赵清阁交流,都有当时的笔录和事后的追记,极有参考价值。

不过“爱不爱”跟“对不对得起”是有关联而又有区别的事。爱作为一种人类的情感,本身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对与错由伦理道德观念判断,它能够影响爱情,但不能决定爱情。作为老舍及其夫人胡絜青的崇敬者,我只能客观介绍其婚姻状况,并予以历史的同情和理解。

那么,赵清阁就是过失的一方吗?如果这么理解,那对赵清阁也太不公平了。赵清阁历尽了人间的崎岖路径。她比老舍小十六岁,未婚,也是一个能写会画的才女。她从小就有叛逆精神,十五岁时因反叛父亲和继母包办的婚姻而逃离老家信阳到开封求学,二十一岁时因声援一女同学抗婚而以“共党”嫌疑入狱半年。二十三岁那年,她怀揣一颗炽热的抗日救亡之心,从河南奔赴武汉,与当时文坛的旗帜性人物老舍相识相交,在筹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过程中产生了兄妹之情。老舍被公举为“文协”的总务组长,实际主持“文协”的工作长达七年之久。赵清阁、叶以群等是“文协”理事会的干事,协助老舍做了不少具体工作。他们在编辑刊物和创作剧本方面也有密切合作。《弹花》创刊号上,开篇与结尾是赵清阁撰写的《我们的话》与《编后》,第一篇文论就是老舍的《我们携起手来》。赵清阁主编的《神州日报》副刊《原野》,老舍也是重要作者。一九四三年老舍与赵清阁合作的四幕话剧《金声玉报》(后改名为《桃李春风》)发表,被当时的教育部评为年度优良剧本之一。在重庆上演月余,广获好评。同年,赵清阁跟老舍、肖亦五还合作过另一部四幕话剧《王老虎》,又名《虎啸》。赵清阁受聘于成都中西书局之后,又将《桃李春风》作为“中西文艺丛书”之一出版发行。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最容易在患难之中产生和增进,老舍跟赵清阁也是这样。从一九三八年二月至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重庆作为此时的“陪都”,成了日本飞机长期狂轰滥炸的目标,伤亡多达三万多人。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个单身女性更难于生存。赵清阁也留下了重庆“五四”大轰炸的日记。那一天,她抱着《弹花》的稿子去印刷所,路上中了弹,赵清阁额头被玻璃划破,全是鲜血。幸喜怀中的文稿完好无损。赵清阁一个劲地奔向“文协”,那里有老舍,还有文友安娥。

就是在这种同甘共苦、致力于抗日文艺运动的过程中,老舍对赵清阁的兄妹之情发生了变化。但赵清阁的观念有守旧的一面。她的原则是“三方面一起解决,解决了前案,则才可以谈后案”。田汉一生有四位妻子:易漱瑜、黄大琳、林维中、安娥。赵清阁认为田汉未跟林维中离婚就跟安娥同居“很不应该”。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中旬,老舍夫人带着三个年幼子女和十件笨重的行李来到重庆北碚。当三个孩子的小脑袋从雨衣下钻出来,像三朵新鲜的蘑菇,老舍就感到了离婚的艰难。而赵清阁的选择就是主动疏离,一切替老舍着想,把外界的流言蜚语和老舍未能兑现承诺的痛苦都留给自己。

六 孤寂晚年

一九八〇年六十六岁时,经上海市委书记彭冲批准,赵清阁调进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工作,名义上是古典文学研究者,学术委员会委员,但不坐班,是个闲差;一九八七年退休,其时已经七十三岁。赵清阁从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九年的这十二年,是在多种疾病的折磨和孤寂的心境中挣扎度过的,因脑血栓而偏瘫数年。赵清阁终身未婚,陪伴她的是一位老保姆吴秀英——她在赵清阁身边待了三十多年。赵清阁对吴嫂感激而信任,但对一些亲戚早有戒心。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她在致姨侄女韩秀的信中写道:“岁近八十(今已虚度七十又九了),年前病中考虑到生也有限,余年不多;一生独立自主的我,绝不愿把身后之事让别人去随意摆弄。尤其那些贪婪的所谓‘亲友’,他们想从一个孤老身上捞‘遗产’。他们不知道我早看穿了一切,十年前就写好遗嘱,决定将一生珍藏的书画(即所谓财产,劫后残余)捐献国家,也只有国家才能永恒地保存。”(《写信的人——老舍及其他》,第273页)

晚年的赵清阁

帮助赵清阁驱离寂寞的方式是写作,因而她晚年又是高产的。粉碎“四人帮”至一九八八年,她发表的各类作品就有百余篇。她对老舍的情感由哀怨变成了缅怀。自老舍投湖自沉之后,每年的清明节,或老舍的生辰忌日,她都会祭奠。她几乎生活在老舍的氛围里。客厅悬挂的是老舍一九六〇年为她书写的《忆蜀中小景二绝》,书桌上的砚台是一九三九年老舍随全国慰劳总会北路慰劳代表团去甘肃时带回的礼物。正对书桌的是老舍一九六一年书写给她的寿联。侧面南墙上是老舍一九四四年为她写的扇面。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〇年,赵清阁在重庆一度患有肺结核,如今她床头柜上那个小痰盂仍然是当年老舍给她购买的生活用品。她的梨花木匣里珍藏着一批老舍给她的来信,在一九四六年的一封信中曾如此表白:“若你愿来马尼拉,我可做当代司马相如。”新中国成立初期老舍还有一封国外来函:“你我同到新加坡相聚,该地有基础居留。”赵清阁无法接受这种安排,她不做第三者。赵清阁原想把这些经历先录下音来,再整理成文,以三十七封书信作佐证,但后来改变了想法。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她在一个铜盆里焚烧了这批信件,以及相关手稿。

“天地空搔首,老去一沾巾。”这是赵清阁晚年的集句。前一句出自杜甫的五律《楼上》,蕴含了人生的诸多无奈。个人无力转乾坤,有时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只能一筹莫展,搔头也无法解决问题。“老去一沾巾”,出自杜甫五律《江月》。老年人一生流离颠沛,故人去散,难免无限伤悲,以泪沾巾。赵清阁临终感念的人当然首推老舍。她得到过老舍的帮助、关爱,但也为老舍承担了太多的委屈。她敬佩这个有学识有文学才华的男人,但这个男人事到临头就缩肩,她理解,也不无怨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