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周百义:李慈铭与《越缦堂日记》
来源:《长江丛刊》 | 周百义  2026年03月03日08:10

近来,因一本今人日记的纷纷扰扰,让我不由想起了晚清名士李慈铭的日记。

如非专业人士,今人或许已不知李慈铭何许人也。但你如果读过曾朴的小说《孽海花》,定会记得其中有一个叫李治民的,其原型便是李慈铭。小说的五、九、十一、十九、二十、三十五回中,多次写到了这位“性情古怪、矫情作态”的文人。第五回中,作者借公坊之口,称赞他“赋诗填词,文章尔雅,会稽李治民纯客是一时之杰”。

不过,鲁迅对《孽海花》中李慈铭的形象却有微辞。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谈及“清末之谴责小说”时,提到“李纯客者实则其师李慈铭”,因为“亲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之作风固如此矣”。李慈铭是曾朴的老师,学生写老师自然刻画得真切,但在塑造“李纯客”的形象时,却也因当时的文风,过分夸张,有失“自然”。

李慈铭是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与鲁迅是老乡,因此鲁迅在著作中,多次提到这位晚清名士。民国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鲁迅在日记中记载:“赴留黎厂购《中国学报》第二期一册,四角。报中殊无善文,但以其有《越缦日记》,故买存之。”1926年2月,鲁迅应刘半农之约,在《世界日报》副刊上写《马上日记》时,谈到自己为什么要用日记体时,再次提到这位老乡:“吾乡的李慈铭先生,就是以日记为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学问,下迄相骂,都记录在那里面。”

鲁迅提到的这部日记,就是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

李慈铭(1830-1894),初名模,字式候、法长,后因避太高祖讳改名慈铭,字爱伯,号莼客,晚号越缦。李慈铭自幼聪颖过人,12岁就能够写出漂亮诗文,深得浙江巡抚吴晴舫的器重和赏识,时人称之为“越中俊才”。他20岁时取得佾生资格,23岁才成为廪生,却乡试屡不中,咸丰年间捐钱(纳赀)得了个官,担任户部的一个小郎中。光绪六年,年届五十的他方取得进士功名,光绪十六年从户部郎中补授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虽然职务从正五品降为从五品,但御史权责重大,他欣然赴任。李慈铭淹通经史,以诗文为最,著有《白华绛跗阁诗》《杏花香雪斋诗》《越缦堂文集》《湖塘林馆骈体文》《霞川花隐词》《萝庵游赏小志》等多部作品,而积四十年时间写成的《越缦堂日记》影响最大。

这部日记的影响“大”到何种程度呢?清同治、光绪年间学界曾流行着一句话:生不愿作执金吾,惟愿尽读李公书。

“执金吾”指秦汉时期京城禁卫军的首领,权高位重,待遇优厚。当年刘秀还是一名太学生时,在长安看见执金吾出行,那种威风八面、气派壮观的阵势,让他十分震撼,对旁边的同伴脱口感慨“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刘秀的理想就是当执金吾,娶阴丽华那样年轻貌美的媳妇。而清季的学者们却说,执金吾可以不当,李慈铭的日记不可以不读。这话虽然有些夸张,却足见《越缦堂日记》在当时学界的分量。

不过,用现在人的观念,日记记录私人生活,很私密的内容,怎么能让人家看,还争相传抄呢?

但事实确实如此。据记载,李慈铭在世时,非常注意自己日记的保存。如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日记中记载,“装钉乙丑至今年日记,共十五册,分为两函,今日标写籖柎,颇极精整。”日记装订成册后,“士友多传抄之”。清光绪榜眼、翰林院编修文廷式在《闻尘偶记》中提到《越缦堂日记》时说:“李莼客日记数十册,其中论时事,记掌故,考名物,皆有可采。”清末举人徐一士在《一士类稿》中言:“廷式尝摘抄慈铭日记,间加批识。”光绪进士翰林院编修吴庆坻撰《蕉廊脞录》,其中卷一《罢奕訢议政王》一则,即抄自《越缦堂日记》。他在结尾说明,“李越缦先生《日记》载此事颇详,予尝借观节录之。”

李慈铭自己在《越缦堂日记》中也曾记载好友阅读他的日记的情况:如同治九年十月十五日,“作片致孙子宜,索还日记”;同治十年四月朔,“作书致周允臣,借以近年日记两册”;六月初八日,“张牧臣来拜,以日记见还”;十月二十五日,“得朱鼎甫书,借日记”,“作书复鼎甫,借以日记四册”;光绪四年十月初十日,“得伯寅侍郎书,惠银十两,言昨见日记,知其乏绝,故复分廉,甚可感也”。所以,鲁迅说这位老乡的日记“每装成一函的时候,早就有人借来借去的传抄了,正不必老远的等待‘身后’”(《华盖集续编·马上日记》)。

民国期间,胡适阅读由商务印书馆影印的《越缦堂日记》后,在自己的日记中多次提及:民国十年四月二十七日,“看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第三册。这部书也是使我重提起做日记的重要原因”;五月四日,“下午,专补作日记。日记实在费时不少。古往今来日记如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真不容易。怪不得作日记能持久的人真少”;民国十一年七月二十六日,“连日病中看《李慈铭日记》,更觉得此书价值之高。他的读书札记大部分是好的。他记时事也有许多地方可补历史,如41页39以下,记光绪九年十一月六日阜康银号的倒闭,因叙主者胡光墉(胡雪岩)的历史,并记恭亲王奕訢及文煜等大臣的存款被亏倒,皆可补史传”。

李慈铭的《越缦堂日记》在学界如此受到青睐,一方面源于李慈铭本人的才学名重一时,另一方面则在于他日记内容之丰富。

李慈铭虽然科场不顺,困顿落拓,性格狂狷不羁,然其兀兀穷年,孜孜不倦,笃学不怠,在诗文、考据、小学诸方面颇有建树,同治、光绪年间声名远扬。《清史稿》评价他“为文沉博绝丽,诗尤工,自成一家”,蔡元培誉其为“旧文学的殿军”。

不少研究者对李慈铭学术成就的概括,主要在经学和史学两个方面。那个时代的文人,希望被人看成一个学者。古人编文集,经学总是放在前面,李慈铭也不例外。他曾计划编一本《越缦经说》,未果,但后人编《越缦堂文集》,收录了他对多种经学书籍的评论。如《五不出七出说》,就是根据《大戴礼本命》篇中的“五不娶”“七出”说而论,此时李慈铭已经受新思想的影响,提出重视妇女地位的主张。

当然,李慈铭的重要成就在史学方面。李慈铭一生藏书颇丰,计有3万多卷。他以《四库全书提要》为例,读则评,评则记于书上或日记上。学者王重民将李慈铭写在书上的批注,加上《日记》中的部分内容,汇编成《越缦堂读史札记》,有《史记札记》二卷、《汉书札记》七卷、《后汉书札记》七卷、《三国志札记》一卷、《晋书札记》五卷等,共十一种,三十卷。

他的这些读书方法,清代称为考据学,也称朴学,是一门显学,其中以乾嘉学派最为著名。其主要工作是对古籍加以整理、校勘、注疏、辑佚等。在这个方面,李慈铭做出了自己的重要贡献。

宜依霍光故事,追加大司马之号,以冠军大将军。(《晋书·景帝纪》)慈铭案:冠下军字衍。(《越缦堂读史札记全编》第76页)

八座[坐]尚书荷紫,以生紫为袷囊,缀之服外,加于左肩。(《晋书·舆服志》)慈铭案:荷紫当作紫荷。(同上,第609页)

读书时重视找出所读之书的衍、脱、误、互乙,此为校勘。就方法而言,有以他本校、他书校、以书中上下文校和理校者。

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或曰:乱不极则治不形。(《晋书·陆机传》)慈铭案:或曰,《文选》作玄曰,注引《大玄经》云云。盖魏晋人以《易》与《太玄》并称,故连引之。此作或曰,误。(同上,第662页)

以上是他校勘的诸史。校勘还包括注史,包括补充和驳正旧注。现仅举一例:

王良执靶。(《汉书·王褒传》)今案:《史·天官书》《汉·天文志》皆言有王良星,主车驾。是必先有星名,而后之善御者皆以王良称之,犹善射者皆称羿,善占者皆称羲和也。(同上,第206页)

当然,他也发表自己的见解。如下面一例:

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汉书·景十三王传》)慈铭案:实事求是四字,尽千古读书之法;好写与之四字,尽千古借书之法;造次儒者四字,尽千古修身之法;文约指明四字,尽千古作文之法。(同上,第174页)

李慈铭的诗论和诗作,是他的另一重要成就。今人张寅彭、周容从他的日记中择录有关诗论,编成《越缦堂日记说诗全编》。他的诗论以“陶冶古人,自成面目”为宗旨,从诗文演变的规律出发,强调自己的诗学主张,即便对于经典,如李白与杜甫的诗,也并不一味称道,而是重估其价值。

李慈铭的诗作,有《白华绛趺阁诗集》十卷,后人评价“直追唐、宋”,《清史稿》评价其“独成一家”,他也自视甚高:

其为诗也,溯汉迄今数千百家源流正变、奇耦真伪,无不贯于胸中,亦无不最其长而学之,而所致力莫如杜。

盖以余之一身,备人世之百坚,其所经者,由家及国沧海之变故固亦多矣。存其诗,亦足以征闾里之见闻、乡邦之文献,而国是朝局之是非,亦或有可考焉。(《白花绛跗阁诗初集自序》)

他的诗作感时忧世、咏怀言志、写景状物,包罗万象,风格多样,但其成就评价却因人而异。樊增祥赞其“国朝二百年诗家坛席,先生专之”,蒋瑞藻言“清季诗家以吾越李莼客先生为冠”,而同时代人张之洞称其特点为“明秀”,结果李慈铭本人大为不满,在日记中批评张之洞,“其人予两晤之,喜妄言,盖一江湖唇肳之士,而以与予并论,则予之诗亦可知矣。”其实,李慈铭曾到张之洞府中做过短暂的幕僚,并非仅是“两晤之”。张之洞对他的诗评价不是太高,他就不高兴了。

当然,他的核心成就体现在他的《越缦堂日记》中。咸丰四年,这个25岁的江南学子开始记录每天的主要活动,直到光绪二十年,历时四十年,写下数百万言、共73册日记。即便偶有中断,日后也会将重点补记上来,如咸丰八年七八月间因大病月余,病愈后仍补录脉络,确保记录完整。

这些日记按时期与地点,分为《甲寅日记》《越缦堂日记乙集-壬集》《孟学斋日记》《受礼庐日记》《祥琴室日记》《息荼庵日记》《桃花圣解庵日记》《郇学斋日记》《郇学斋日记后集》九部分,后人整理时统称为《越缦堂日记》,与《翁同龢日记》《湘绮楼日记》(王闿运)、《缘督庐日记》(叶昌炽),并称为清末四大日记,是研究晚清史、学术史、社会生活史的珍贵历史资料。

日记内容正如李慈铭自评“略采国事”“间采诗词”“断句”“良友清谈”,也如鲁迅概括“上至朝章,中至学问,下迄相骂”,无所不包。他记朝廷大事,有时也抄邸报、录上谕,鲁迅推测其“大概是受了何焯的故事的影响的,他提防有一天要蒙‘御览’”,担心有人秋后算账。但即便心存顾虑,他还是揭露了很多时弊。如他在光绪三年十月初九日记:

近日都中百物踊贵,米麦成甚。余所食米,去年春时,每百斤京钱二十八千,今渐至四十七千,昨日且五十千矣。杂货面一斤至四百余钱……满汉游民,徒食日众,畿辅饥者又纷至沓来,祈祷虚文,雨久不得,其势殆将岌岌。而大小恬熙,惟知卖弄国权,奔竟捷径,有暇则逐酒食声伎。……

作为体制内的五品官员,他对于朝中的腐败现象毫不避讳,在日记中也发泄对体制的不满:

余去年附片奏参孙楫前在台垣及守广州劣迹甚众,近官京兆时,与其胞叔军机大臣孙毓汶及兵部侍郎洪均等微服冶游,皆耳目众著,人人能言。乃奉旨查办时,枢府删去大半,仅以郝联薇自戕一事交出,上下相蒙,朋比欺诈,深堪发指。所上严劾保举一疏,内阁钞出,亦被政府删去十之二三……

他在日记中也坦诚记录自己的私人生活:在家乡时娶了妻子马氏,到京任职后,多次买妾,招歌郎。光绪四年(1878年),李慈铭50岁,花130金纳16岁婢女席氏为妾,他在日记中记载:“尚不甚丑,而举止颇醖藉,有大家风范。”光绪十三年(1887年)四月,他又花120两银子买20岁的小妾王氏。遗憾的是他虽然妻妾不少,却终无子嗣。

李慈铭为官之初,“尝自订七例自勉:一不答外官,二不交翰林,三不礼名士,四不齿富人,五不认天下同年,六不拜房荐科举之师,七不婚寿庆贺。”然其仕宦生涯,并未恪守此则。晚清时,直隶总督李鸿章进京觐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常居住在贤良寺,李慈铭与之有所往来。李鸿章整顿直隶文教期间,光绪十年(1884年)李慈铭受李鸿章之邀,长期主持天津问津书院(亦称北学海堂、三取书院)考课,担任山长十余年。这段时间内,李慈铭仍是户部江南司郎中,正式俸禄约白银一百三十五两,但此项兼职报酬极为丰厚,每年束修高达一千一百余两白银。为此,李慈铭经常向户部请假,其日记中“乞假”“给假”等记载频见。

除此之外,他也利用权贵,为人跑官要官,自己从中牟利。如他在同治二年的日记中记载,中表兄弟寿祖尧拣发知县,因家寄寓在广西,希望到广西做官。李慈铭托东翁周祖培,周祖培又找了大学士、亲家贾桢,寿氏以第一名得以如愿。中秋节时,寿祖尧给了李慈铭过节费,赴任前又送五十两银票。同治二年十二月,李慈铭又为江苏杨庭“求以县令于江苏,予为居间于芝翁,竟得报”,杨庭这天晚上专程前来答谢。

这些不光彩的细节,好在李慈铭不怕人“扒底裤”,均坦然载入日记,供时人传看。

其实,李慈铭的“影响”,是他从家乡会稽到了京城后,才从一个区域性的“名人”成为了全国特别是京城的大名人的。

前面介绍过,李慈铭少时聪慧过人,能文能诗,家人和他自己都认为不会久居人下。早年,他与家乡一批文人组织了一个诗社“言社”,每年秋冬,在一起诗词唱和,几年下来,声名远播于江浙一带,但这种影响终究局限于越山吴地之间。他前后参加了11次乡试,总是落第,后在友人周星誉的开导下,决定捐赀纳官——他的母亲变卖了三十多亩好田,得银875两,资助29岁的儿子赴京捐官。

但李慈铭的捐官之路走得并不顺利。

买官卖官,在清代晚期,已成政府财政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清史稿·选举志》载“(咸丰)九年,复推广捐例。时军兴饷绌,捐例繁多,无复限制,仕途芜杂日益甚”,各地设局卖官,还竞相打折。捐官价格照原价打折一般在三成左右。官价不高,但捐的人多,想补实缺,需额外“加捐花样”。咸丰九年二月,李慈铭与交谊多年的周星誉、周星诒兄弟一同赴京捐官。周星誉是翰林,当时回籍家居,也加入了“言社”,与他们一同唱和。周星诒字季贶,言社诗友,这年年底成了李慈铭的从妹夫。此人在李慈铭看来,以侠义为重,为人不容置疑。三人到京后,李慈铭委托周星诒代为到户部交款。周星诒自己也在捐官。他捐的是福建同知,但户部的书办告诉他,如果要想马上赴任,还要“加捐小花样”。碰巧,周星诒手头钱不够,在没有征求李慈铭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作主,挪用了李慈铭的部分捐款。将李慈铭原捐“不论单双月”改为仅捐“双月”。这一改,让李慈铭侘傺京城四载,经济几乎陷入绝境,既无职务可任,却又不知症结何在。两年后李慈铭才得知内情,对这个从妹夫恨之入骨,几欲崩溃。

幸好,李慈铭沉浮京城之际,结识了两位公卿,一位是潘祖荫,一位是周祖培。《清史稿·文苑传》中介绍李慈铭时道:“入赀为户部郎中。至都,即以诗文名於时。大学士周祖培、尚书潘祖荫引为上客。”

潘祖荫祖籍吴中,与李慈铭算是老乡。此人是官宦子弟,祖父和父亲都在朝为官。祖父80大寿,皇帝恩荫赏了他一个举人,但此人并不是纨绔子弟,咸丰二年大比,殿试得一甲三名。他通经史、精楷法、酷爱金石,与李慈铭一见如故。二人诗词唱和,游玩应酬,李慈铭也借此结识了不少京城内外的名人,才学渐为人所识,许多公卿名贾争相与之交往。

经潘祖荫介绍(一说周星誉),李慈铭认识了周祖培。周祖培是河南商城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历任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咸丰十年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咸丰十一年任体仁阁大学士,分管户部。同治元年,周祖培聘请李慈铭担任家庭教师,教授两个儿子。这不仅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更为李慈铭揄扬名声、涉足政坛、结识权贵做了铺垫。李慈铭在《越缦堂日记》中记载道:

商城周允臣(文俞)比部来,致其尊人相国意,延予课其弟二人。(同治元年二月初四)

午后赴商城之招,草草具酒数口而已。学徒二人,周文龠为商城第五子,恩赐举人,年二十二;文令为第六子,年十四。具衣冠出拜。(二月初九)

成为相国西宾后,李慈铭住进前青厂胡同的相国府邸。他的人生迎来了转机。

一是同治二年,他补交了200两银子(其中50两为友人捐助),正式成为户部官员;

二是他有机会参与朝政。除了教授周祖培两个儿子,他平时也代为周祖培起草文书,撰写书信。重大朝政事宜,周祖培也与他讨论。用他自己的话说,相国待他如“国器”,《清史稿》中说“引为上客”。咸丰十一年八月初四日的日记中记载,他代为周祖培整理《临朝备考录》一卷,“当国(指周祖培)有议请母后垂帘者,属为检历代贤后临朝故事。予随举和熹(和帝后)、顺烈(顺帝后)、晋康献(康帝后)、辽睿知(景宗后)、懿仁(兴宗后)、宋章献(真宗后)、光献(仁宗后)、宣宗(英宗后)八后,略疏其事迹,其无贤称者亦附见焉,益为考定论次,并条议之。”他在八月十六日的日记中又记载,认为“当今主少国疑,一切之政,宜以得人心为本,不当因循旧制,墨守成法。”除支持慈禧垂帘听政,编修蔡寿祺疏劾恭亲王时,周祖培也与他讨论对策。这属于国朝最高机密之事,可见周祖培将其引为知己,毫不避讳。

三是因为李慈铭在京城的名气日增,他的润笔收取标准也不断提高。同时因他与周祖培的这层关系,有人托他办事跑官,他因此得了一些额外收入。

四是他结交了很多京城名流,其中与他拜把换帖的就有9人。编修张之洞与他谈诗论文,相互来往,晤谈甚洽。李慈铭在日记中称赞张之洞“博赡实非予所能及”。后来张之洞在湖北当学政时,李慈铭还曾一度短暂地到张府当幕僚。他参加同治九年乡试时的副主考官李文田坦言,如果这次取不中李慈铭,“既负知己,又无以对都中故人”。

顺带一提,李慈铭的大贵人周祖培,是我的十四世祖(叔世祖),与其同年考中进士的胞兄周祖植,是我的嫡系世祖。同治六年(1864),周祖培病逝,谥文勤。李慈铭回乡守制返回京城后,为其撰写神道碑文,并代祖培长子文龠撰周祖培行述。

光绪六年,年已五十的李慈铭再次入闱参考,终以二甲第八十六名获赐进士出身。考虑到自己年纪已大,他没有参加翰林选拔,朝考后仍任户部郎中。十年后,李慈铭终于得到了向往已久的御史缺,被补授为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他认真履职,希望匡扶天下,但世风日颓,终也无力回天。四年后,甲午战争惨败的消息传来,66岁的李慈铭扼腕叹息,忧心成疾,咯血而卒。

李慈铭逝世后,其《越缦堂日记》备受友人及学界的重视,沈祖植、缪荃孙、樊增祥等好友及军机大臣瞿鸿机均力推刊印,但因经费问题,终未有结果。

直到民国八、九年,在蔡元培的积极奔走下,《越缦堂日记》终于得以问世。

蔡元培与李慈铭是绍兴老乡,早年便闻其文名。光绪十六年(1890年),蔡元培赴京参加会试,首先去李宅拜访这位家乡的名人。李慈铭也十分欣赏蔡元培的才华,1892年,蔡参加殿试,由庶吉士升补翰林院编修,李便聘请他做嗣子承侯的家庭教师,还请蔡元培帮批改天津书院生员试卷。1894年12月,李慈铭病逝,受其家人委托,蔡元培初步整理了70余册日记,虽四处奔走希望能将这部受人瞩目的日记刊刻付梓,却因种种原因搁置。李家人南归,日记稿件被带回南方。

1919年初,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获悉李慈铭的嗣子承侯去世,其家族准备出售李慈铭包括日记在内的全部藏书,遂与友人张弧商量,“仿曾湘乡日记例”,集资刊出李氏日记。他亲自撰写《印行越缦堂日记缘起》,约请张弧、傅增湘、王幼山、王书衡等政界、商界共20人作为首次发起人。此后,从送交书搞、审定书样到题签书名、商议书价,蔡元培均亲力亲为。此次刊印预算需银圆2万有余,签订合同时需付三分之一费用。蔡元培亲自起草了《征集〈越缦堂日记〉垫印费函》,号召李慈铭的故旧支持这项事业。初次征订达到了300余部,张弧代垫七千余元,《越缦堂日记》1863-1889年部分,终于在1920年由商务印书馆用石印的方式影印问世。

30年代初,兼任北平图书馆馆长的蔡元培采纳钱玄同的建议,将咸丰甲寅(1854年)后的13册日记按前例,由商务印书馆全部影印,至此,1854—1888年凡35年的《越缦堂日记》即告印行完毕。1988年,李慈铭学生樊增祥取走的9册日记几经辗转重见天日,北京燕山出版社以《荀学斋日记后集》名义影印出版。2004年,李慈铭日记列入“清史文献丛刊”“国家十五重点图书规划”,广陵书社将李慈铭全部日记以小16开本影印出版,共18册。至此,终究实现了李慈铭生前所愿。

不过,我暗自寻思,清代文字狱盛行,李慈铭将平生事无巨细写入日记中,还任人四处传看,难道不担心别人打小报告检举揭发?不说以如今的信息检索技术,就是当初一个字一个字地“扒”,也能看出他绝非“纯粹无私”之人。

幸好,他死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