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究竟为什么要杀华佗?
1920年,古书保存会的负责人沈骧宣称自己在安徽亳州发现《华佗神医秘传》手写本,书的真伪自有方家考证,我们此处只留意沈骧整理序言的最后几句话:
且书中如麻沸散及神膏等配合之法,尤为世人所渴欲一睹者,藉兹播之于世,亦足令今之欧化家,俾知刀圭解剖之术,固非今世欧西医学家所得自夸为绝技也。
由此来看,该书于1922年出版之后屡次再版,除了因为书中药方“多系确有效验之方,临床实用性强”之外,还因为序中的言辞,因应了中西文明冲突下中国人自救自强的精神需求。在2005年出版的《华佗考》中,著名中医尚启东先生仍然强调:“盖佗已创为腹部外科手术,且早于西法者千有余年。”这段历史掌故暗示了一个简单的事实:疾病不仅仅是疾病,医生也不仅仅是治疗身体疾病的医生。
疾病处于生与死之间,痊愈则朝向生,沉疴难治则朝向死亡;不独人的生死为然,政治体与文明亦如是。《三国演义》是一部政治小说,亦可谓政治哲学小说,首尾映照的分合断语尚不足以被称为政治哲学,以三国本事为主体所托言的政治理则与人性观察,才是其中的根本,是金圣叹试图“探索其奇以正诸世”而不能者。疾病既关乎人性,亦可作为政治体的比喻。三国局面之形成,是由于朝代末年动荡离乱这一政治顽疾,而三国局势的胶着,对于统一的秩序而言,同样是一种政治疾病。《三国演义》呈现了种种政治疾病,也呈现了各种救治的尝试,其中最典型者是曹操、孙权与刘备的尝试。其中,某些以治疗政治痼疾为名的尝试却让政治陷入更加纷乱动荡的局面,董卓如此,司马懿何尝不是如此?
既有疾病,便需要医生。张岱《夜航船》卷十四“医”流在言及华佗之后,以“医国手”为名引《国语》故事:
晋平公有疾,秦伯使人视之,赵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救人,固医职也。”
王符在《潜夫论》中扩充了此中含义:“上医医国,其次下医医疾。夫人治国,固治身之象。疾者身之病,乱者国之病也。身之病待医而愈,国之乱待贤而治。”中国古人的政治理想大多是研读经书、参与政治,华佗也不例外。《三国志·华佗传》称,华佗“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三国乱局中,华佗本意是救治天下,《后汉书·华佗传》开篇所言更为精确:“游学徐土,兼通数经。”职是之故,从医只是华佗不得已(世之不得已或己之不得已)的选择,他甚至时常“自悔”。《三国演义》的作者或许在史籍记载的华佗身上看到政治与疾病的复杂关联,他借助史料和细节改动所塑造的医者华佗,虽然几乎蜕尽了起初的儒者身份,却在医、儒、道的交融层面上,成为理解《三国演义》政治旨趣的一条引线。
一、东吴之“俭”
《三国演义》中的华佗虽然以历史人物为原型,但终究是小说艺术塑造的形象。《三国志》和《后汉书》详细记载了华佗治病的“绝技”,而《三国演义》却只是借华歆之口述其大略。史书和小说最接近的地方是华佗医治曹操以及被曹操杀死的情节,但小说仍旧构设了更加丰富的关于人性与政治思考的内容。史书没有明确提到为关羽刮骨疗伤的医者即为华佗,也没有提到华佗医治江东周泰之事。《三国演义》的作者虚设这两个情节,似乎是要使之与曹操杀害华佗之事形成对照,刻意通过华佗在魏、蜀、吴三家的不同处境,一方面凸显其医治各方疾病的不同,另一方面通过这种对比表达华佗对待三家的态度,以及作者更深层次的考虑。至于华佗故事结尾的《青囊书》寓言似乎更超乎三家之外。此中具体分析,后文会逐渐展开,本节先论华佗的登场及其治疗周泰的故事。
《三国演义》第十五回“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中,华佗登场,救治“金疮发胀”的周泰。据《三国志·周泰传》:
策讨六县山贼,权住宣城,使士自卫,不能千人,意尚忽略,不治围落,而山贼数千人卒至。权始得上马,而贼锋刃已交于左右,或斫中马鞍,众莫能自定。唯泰奋激,投身卫权,胆气倍人,左右由泰并能就战。贼既解散,身被十二创,良久乃苏。
周泰受伤,是为了护卫孙权。在孙权为贼人所困时,“唯泰奋激”,所以《周泰传》最后说,“是日无泰,权几危殆”。《三国演义》大致沿袭了这个具体历史场景,但就“良久乃苏”处略作铺陈,引入华佗:“周泰身被十二枪,金疮发胀,命在须臾。”《三国演义》将深受十二处伤的周泰形容为“金疮发胀,命在须臾”,不得不救治的紧迫感油然而生。孙策闻之也大为吃惊,遂有董袭荐举华佗:“某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枪,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
华佗与虞翻熟识,曾经救治董袭,但很显然孙策更加在意虞翻而非华佗。他似乎对这位“命在须臾”的周泰的关心并不足够,因为当董袭荐举了医者之后,孙策首先询问虞翻,并强调“此贤士也!我当用之”,却未提到救治之事;同样,他令张昭与董袭一同前去聘请虞翻时,也只字未提求医一事。直到虞翻到来,孙策才“优礼相待,拜为攻曹,因言及求医之意”。小说中,孙策是在虞翻称华佗为“当世之神医”后,才决定延请华佗的。正是在这一回里,孙策冲动地与太史慈逞勇斗狠,那么之后的这个细节当然无法证明他思虑细致,必须由董袭和虞翻二人举荐才信任华佗,相反,“言及”二字道尽孙策为人之虚伪,也足见其权衡利益时的考量重心。
随后的治疗之事颇为简单,华佗只说了四个字:“此易事耳。”单单就华佗登场的细节而言,“童颜鹤发,飘然有出世之姿”的外貌描写可能是最关键的。《三国演义》里的华佗,身处后汉乱局却并无救世的雄心,反而有出世的心态。他与精通《周易》的虞翻相熟,或许也源于此。但是,既然华佗登场的情节是《三国演义》的作者向壁虚构的,我们难免会问:为什么要在这个场景中让华佗登场呢?毛宗岗评议此回曰:“前回叙曹氏立国之始,此回叙孙氏开国之由。”孙氏开国与华佗登场的关系是什么呢?
东吴能有后来的基业,孙策的奠基是其中关键,而孙策本人必得有此志向才能成此基业。孙策在袁术帐下之所以极不得意,皆因其志向不得伸展:“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在面对孙坚旧将朱治时,孙策给出一份铿锵有力的回答:“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耳。”孙策月中步于庭,正如孙坚当初月下抒怀,父子面对同一轮明月,申述同一种志向。不过,孙坚的志向究竟是什么呢?其志或有两层。
孙坚之志在第六回“焚金阙董卓行凶,匿玉玺孙坚背约”清楚可见。孙坚先有一番颇为忠义的表现:“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经董卓之乱,洛阳城已成废墟,孙坚能在人心离散、城池荒芜之际略复祭祀,也算是这乱世之中的一丝清明了。随后他的对月抒怀,“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更显出他与大多数诸侯不同的政治倾向,而抒怀后的泪水亦可见其一片赤诚。此处似乎可见孙坚身上有一种匡扶汉室、整治乱局的志向。
可是,当孙坚在井中得到传国玉玺后,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或许已令他心迷,而程普一番话更坚定了他的想法:“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毛宗岗以为“孙坚改节,实因程普此二语”,觉得异常惋惜。实际上,我们也很难说,孙坚原先所说的“帝星不明”中的帝星一定是指汉室君王,因为在程普提议另图大事后,孙坚没有片刻犹豫,立时回答程普:“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李渔称此为“见财起意”,实在是小看了孙坚,他的志向岂是区区玉玺所代表的财物?他的志向初看是匡扶摇摇欲坠的政治秩序,但内在动力很可能是程普所谓的“大事”。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袁术索要玉玺时,孙坚却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刀箭之下!”李贽讥讽孙坚之举实在可笑:“缘何随口立誓,一如今之市井小夫所为?”此处正可见《三国演义》所塑造的东吴气象之狭窄。陈寿评论孙坚孙策之言可谓中的:
然皆轻佻果躁,陨身致败。且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而权尊崇未至,子止侯爵,于义俭矣。
这就是孙策所继承的孙坚之志,但他已经完全抛弃孙坚表面上的维持秩序之托词,而徒存自己的野心与欲望。孙策与刘繇在神亭岭对峙的时候,称此地有汉光武帝庙,自己梦见光武帝召其相见,于是仅带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但他的祝词谓:“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与孙坚祭祀汉室相比,孙策的做法令人啼笑皆非,毛宗岗批曰:“卿自欲兴孙家基业,与刘家何与?且正与刘家宗亲作对,何反向汉室祖先致祝也?”这自然已与曹操无异。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便能明白,在华佗与虞翻之间,何以华佗只是一个副产品,因为虞翻将有助于孙策“兴孙家基业”。
第十五回的整体意图就是展现孙策如何招引人才,为江东奠定人才基础,以及如何东征西杀,稳固基本的势力范围。吕范、周瑜、张昭、张纮、蒋钦、周泰、太史慈、陈武、虞翻等英雄云集,在这样的场合里,华佗不过是医治受伤周泰的一介医生而已。但正是在孙策“江南皆平”的背景下,孙策待华佗漠然,华佗待江东亦漠然。治好周泰之后,“策大喜,厚谢华佗”。华佗是否像治疗关羽那次同样拒绝,小说中未写,但拒绝还是接受,都不妨碍华佗对孙氏政权的淡漠。这种淡漠不独出于“飘然有出世之姿”的描述,还可能是《三国演义》的作者试图借华佗展现孙氏集团之“器小”,如裴松之引孙盛所言:
孙氏因扰攘之际,得奋其纵横之志,业非积德之基,邦无磐石之固,势一则禄祚可终,情乖则祸乱尘起,安可不防微于未兆,虑难于将来?
二、关羽之“高义”与“不惧”
与对待东吴的漠然相比,华佗待蜀汉,则热切得多。与华佗首次登场相同,这个情节也是《三国演义》作者的虚构。根据《三国志·关羽传》记载: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三国志》里的确有刮骨疗伤的细节,华佗也是当时最善于手术的医生。《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关云长刮骨疗毒,吕子明白衣渡江”据此将此处的医者设定为华佗,也是合情合理的改动。在与《三国演义》有着密切关系的更早的三国故事《三国志平话》里,这位医者就已经被当作华佗了。不过,如果此处医者确为华佗,《华佗传》或者《关羽传》中不至于都不提及此事。《三国演义》的作者接受了民间的流传版本。明末张岱《夜航船》卷十四“刮骨疗毒”中已经将刮骨之术归于华佗:“华佗,疾在肠胃不能散者,饮以药酒,割腹湔洗积滞,傅神膏合之,立愈。如割刮关侯臂而去毒,针曹操头风而去风是也。”经过历代流传,人们已经认定为关公刮骨者确系华佗了。
不过,与此前治疗周泰需要延请不同,此处华佗是不请自来。尤其是与《三国志平话》相比,更能见此中的主动意味:
关公天阴,觉臂痛,对众官说:“前者吴贼韩甫射吾一箭,其箭有毒。”交请华陀。华陀者,曹贼手中人,见曹不仁,来荆州见关公,请至,说其臂金疮有毒。
《三国志平话》中为关羽派人“交请华佗”。但是,《三国志平话》已经“预示”了《三国演义》中的立场——“见曹不仁,来荆州见关公”:华佗之来治疗关羽,不独是关羽之请的缘故,还由于其心中对曹操不仁的不满。《三国演义》更于此铺衍了丰富的细节:
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
一叶扁舟正如孙策所见的“飘然有出世之姿”,有一种清醒的潇洒间落其中,但与上一次相比,此时的华佗“臂挽青囊”,这既是疗救的准备,也预示了最后的《青囊书》。对于华佗主动前往的原因,《三国演义》不明言曹之不仁,而只言“关将军乃天下英雄”。关羽何以为“天下英雄”呢?《三国志·关羽传》写道: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汎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
《三国演义》尽述此段故事,结语曰“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华佗称关羽为“天下英雄”,也即“华夏英雄”。华佗之所以主动前来为关羽刮骨疗毒,原因尽在于此,天下之英雄即华夏之英雄,这是三国故事中,尤其是从汉之正统视野出发,最后一次天下统一的可能。处于此间且为“威震华夏”的关羽所震动的华佗,乘轻舟前来,也是以自己的医术为这一种统一可能尽自己的力量。治疗完毕,关羽以黄金百两作为酬劳。华佗坚辞不受,只留下一帖药物,便辞别而去。他的谢辞曰:“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关羽的高义是什么?《三国演义》中用“高义”一词的只有三处,其余两处,一是第三十三回中刘备以“高义”责袁谭,一是第三十七回司马徽赞徐庶之母“高义”。“高义”既是一种相对抽象的道德表彰,也可以落到实处。《三国演义》使用“高义”一词的三处或隐或显皆与天下统一相关,尤以关羽之“高义”为盛。这种高义不独是拥刘反曹这种简单的政治立场,更与天下统一以及统一的正当性构建有关。华佗之主动前来意味着一种期待,期待以关羽为代表的蜀汉,能够作为此时医治社会与政治疾病的“良方”。
华佗临别之时专门嘱托:“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这看似指伤口之事,但从历史后来者的视角来看,荆州之失使诸葛亮《隆中对》中“跨有荆益”的战略失效,这既与关羽战略冒进有关,也与其易怒的性格相关。《三国志·关羽传》载:
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
著名史学家马植杰以为,袭取荆州向来是孙吴国策,此类婚聘等事,皆是孙吴借口,“即无其事,权还是会袭羽的”。但是《三国志·陆逊传》中陆逊献策吕蒙时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陆逊对关羽和荆州时局洞若观火。以此言之,华佗“切勿怒气伤触”之所言,难免会让人有更多的思考。
第七十五回的另一个细节与此似乎相关。在《三国志平话》中,华佗为关羽手术之前,特意讲述了手术的难度:“立一柱,上钉一环,穿其臂,可愈此痛。”关羽对手术毫无惧色,并且大笑说:“吾为大丈夫,岂怕此事!”《三国演义》在此基础上又追加了华佗对关羽勇气的担心:“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随后关羽同样笑着回答:“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后者用“视死如归”强化了关羽“不惧”的勇敢个性。
但是,华佗既然主动前来疗救且已经知道关羽之“高义”,那么为何还要多此一问?似乎他还不能确定关羽之勇猛能否承受刮骨手术。历来评注在此都强调关羽之英勇,比如毛宗岗的“不惧敌,岂惧医”。作者也许是借此细节强化关羽之勇;但是,这种勇敢恰恰与陆逊所谓的“羽矜其骁气”颇有雷同。那么,《三国演义》的作者加此细节,很可能是在借华佗之口点明关羽之勇不知节制的问题,毕竟随后的情节就是荆州之失。读《三国演义》者,常常于此废卷长叹,此后荆州一失,一统再无可能,其后兄弟两隔,三国故事逐渐为晦暗所遮蔽。所谓不惧,恰恰最令人惊惧。《周易·震卦》孔颖达疏曰“由惧而获通,所以震有亨德”,即“彖传”所谓“震来虩虩,恐致福也”。华佗此一问,足以促使我们去思考“惧”与“勇”这两种政治品质的关系。
三、曹操的恐惧
华佗与曹操之间的关系,大体基于《三国志》以及更早的《华佗别传》。有了吴蜀两方的铺垫,再看曹操杀华佗一事,就更见曹操之酷虐。理解曹操与华佗关系的关键,就在于华佗是否有杀曹操之心,换一个方向则是曹操为何要杀华佗,其中理由说明了什么问题。这不仅关乎人物的塑造,也关乎《三国演义》的作者对医与政治关系的理解。毛宗岗以为“曹操之杀华佗,以佗之将杀操也”。其论据不过是未闻凿头治病的方法,说服力并不足够。清人王宏翰精通医学,学贯中西,也认为华佗是因谋害曹操未遂而被杀,“陀乃良医,性秉忠诚。曹操患有头风疾,陀曰‘破首医之’。当时,陀在左右,见操奸不端,实有谋操之心,故为操先杀之也”。个人以为这个判断于史征并不完备,而从小说的情节来看,一方面,这是对华佗医术的不信任;另一方面,唯有华佗无杀曹操之意,才更显曹操性情之严苛多疑。
西晋张华《博物志》记载:“魏武帝好养性法,亦解方药,招引四方之术士如左元放、华佗之徒无不毕至。”《三国志·华佗传》所记载:“太祖闻而召佗,佗常在左右。太祖苦头风,每发,心乱目眩,佗针鬲,随手而差。”曹操之所闻,是华佗作为神医的各种治疗故事,而《三国演义》则将曹操所闻、“好养性法”与“头风”三事合一。曹操先为头痛所苦,遂有华歆举荐。曹操原本只知华佗医治周泰之事,而借助于华歆的介绍,华佗之前的神医事迹为读者所知。华歆的介绍以概述为主,明确言及的患者仅有陈登。华歆之言与不言,表面上是其世故圆滑的表现,实则为面对多疑的曹操的官僚惯技。华歆言及陈登,独不提关羽,因为陈登“献了徐州,曹操大军入城”,大有功于曹操,而曹操的头痛却因关羽而起。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操甚惊惧。”前一回关羽入刘备之梦,极为详细,此处只寥寥数语,我们不知曹操梦境与恐惧的原因为何。曹操为了克服对关羽的恐惧,接受了建立新宫殿的建议,这才导致砍伐梨树,动了树神,于是曹操“头脑疼痛不可忍”。如前所言,《三国演义》的作者将请华佗医治的缘由改为曹操头风发作,事实上是在表明关羽之死和曹操的关系,也由此引出华佗对待二者态度的差异。曹操与被关羽亡魂索命的吕蒙不同,他与关羽本有旧交,且在华容道关羽对他有活命之恩,我们很难理解曹操为何惧怕关羽入梦。
我们从第七十八回的回目内容判断,其中原因可能与死亡有关。曹操临终前接连梦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人,或“立于愁云之内”,或“立在阴云之中”。曹操自知命不久矣,称自己“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天下事已至此,只有家事向群臣托付。这里的情节线索是关羽入梦开启了曹操连续的死亡梦境,而华佗出现于此情节之中,或要表明即便华佗本可救治曹操,但是与关羽和刘备忠于汉室不同,曹操因其背汉而终不可救。《三国演义》中特意强调“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诸位汉室宗亲与亲属入梦,意图正在于此。而曹操的惊惧,很可能与此前关羽的“高义”有关。曹操以周文王自比为伪饰,但终究不敢悖逆天下正统道义,也就是说,即使原先的政治秩序已然衰败,但其精神秩序的力量仍然使曹操梦中恐惧。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曹操之疾非但不是疾病,反而是旧制度与旧精神的最后余光——虽然只是镜中之光。曹操一死,献帝退位,曹丕称帝,三国局面形成,旧时代的精神将在司马氏新时代精神之下碎为齑粉,其影响将绵延数世纪之久。
以这个背景重新审视《三国演义》中华佗医治曹操的情节,作者的意图并非在于医治本身,而在于曹操杀华佗之急促。华佗触怒曹操在于两重言辞:陈述诊疗之法与援引关羽疗毒时面无惧色之事。华佗将曹操疾病之根判定为“患风而起”,试图开颅取出风涎。即便这次治疗成功,以本回曹操连续不断的梦境来看,其头痛恐怕仍会反复。曹操对这种治疗方法极为抵触,而他愤怒所言的“汝要杀孤耶”,正体现出他对死亡的恐惧。可是,华佗的回答进一步激怒了曹操,他不但提起华歆极力回避的关羽治疗之事,其言辞反而令曹操更为愤怒:
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
华佗戳中了两个要害:关羽毫无惧色,曹操却因小可之疾而惧;曹操之多疑。华佗并不知道,关羽正是曹操一系列与死亡相关的梦的开端,而多疑的曹操又岂不知自己多疑的品性?一方面,华佗本就无法救治曹操之病——此病在于心与神,而不在于身;另一方面,即便如此,曹操杀华佗意味着他将亲手提前终结自己的生命。华佗虽然不可治其本,但至少可以延其寿命。
刘禹锡的《华佗论》曾就史书记载华佗被杀的笔法纵肆其论,其主旨虽可以商榷,但下述判断无疑是有道理的:
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反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
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可言也……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
华佗之不宜杀,在于曹操或掌权者轻杀材能是不被认可的。刘禹锡据《三国志》史实将华佗界定为“材能”之士,这个判断未必完全适合《三国演义》,但是,曹操之不知畏、不知慎而轻杀本或可至少延己寿命的医者,恰恰表明了曹操作为政治人物的缺陷。这一缺陷与他背离汉室的政治意图,皆在其杀华佗后最终死亡的情节中抵达终点,而早已名存实亡的后汉也于此年正式跌入历史的尘埃:“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余论:《青囊书》的政治寓言
陆游《病中杂咏》曰:“华佗囊书久已焚,思邈《玉函》秘不闻。”囊即青囊,是古代医家存放医书的布袋,华佗为关羽刮骨疗伤时就带一青囊。至于《青囊书》,《三国志》只是言及“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而无其名。《三国演义》的作者将其命名为《青囊书》,后代则有好事者拼凑《青囊书》的故事,但作为华佗故事的结尾,《青囊书》可以作为一则寓言,以理解《三国演义》作者的某些思考。
在《三国志·华佗传》中,这本医书的结局是:“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强,索火烧之。”华佗的态度倒是坦然。不过在《三国演义》中,华佗因感念照顾他的狱卒,告曰:“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恨”与“继吾术”足可见华佗并未因自己身陷囹圄而轻忽医术和技艺,这与登场时候的“出世”之姿似呈歧途。或许在《三国演义》的作者看来,华佗过于精湛的医术反而让他对救治的可能乃至必然产生迷恋,这一点在医治曹操的情节中已见端倪。为了破除这种对身体与政治治疗术之必然性的迷恋,作者给这段华佗故事勾勒了一个“无适焉,因是已”的结局。
此书为狱卒所得,结果却被他的妻子焚烧,当他发现的时候,只残存一两页,“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妻子给出的理由似乎是“达人之言”:“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青囊书》作为寓言,意旨之一在于,若医者不能自医,则何以医人医世呢?其次,自以为的医治世界之法,是否只是“阉鸡猪等小法”而已呢?《周易·无妄》九五爻辞更是直言“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三国演义》的作者对此未必持肯定或者否定的看法,但是,医(医术与医生)与政治世界的疾病关系却是恒常的政治哲学论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