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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屋有人找!”——《北平学人访问记》长知识
来源:北京青年报 | 谢其章  2026年02月11日07:23

1930年北平报纸

    

        记得一位有名的作家说过:“我现在读书总要拿来比到自己身上,于身亲的即是好,于身无益的即是不好。”此话有一半儿的道理。

        唤醒了过去四合院平房的记忆

        1935年6月5日,北平《世界日报》采访部主任贺逸文,与教育学专家吴俊升约好去吴家做个采访,看似很平常的事情,却出了大岔子。贺逸文在采访记里写道:“我曾经有好几次想去访问吴氏,可是总没有得到相当的机会。昨天遵照约定的时间,到他家去访问,可是我将门牌记错了,在别的人家纠缠半天,耽误了很久的时间。起初我照着错记的门牌找着了,那家人雇了几个厨子在院子中做菜,预备过端午节的。我虽然很谦恭地叩门,仍是遭了门人的白眼。旋承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告诉我说:‘对门那家姓吴,在学校作事。’我就走到那边去,拉了很久的铃,不见人出来,便贸然地推门进去。几个泥瓦匠在修理房屋,这是很破旧的院子,我不大相信吴氏会住在这种地方,可是既已来到就不妨问问。经院中站着的那个人半理半不理地喊了一声‘北屋有人找’后,出来一位小脚太太。”

        打断一下贺逸文的采访,因为一声“北屋有人找!”非常传神,典型的老北京味。这五个字唤醒了过去四合院平房的记忆——“你还不知道吧,东屋新搬来一家”“这是南屋的晚报,你看完了给人家还回去。”“这个月该轮到西屋王家算水电费吧?”楼房普及之后,这种爱搭不理的喊声几近绝迹。

        贺逸文接着写道:“我因为怀疑,所以问她,‘吴俊升先生住在这里吗?’她点了点头便要一张名片进去,于是使我的怀疑动摇了。过了一会出来说:‘吴先生不见!’我因为是事先约好的,当然很诧异,所以我问她说:‘不是约好了的吗?’她才说不知道。我再仔细地说了一下姓名,大家才知道错了,相顾地笑了。”

        贺逸文到底找对了吴氏的住处,“那是一所很大的楼房,大概他是与别人分租的。”“按了下门铃后,一个操着吴语的女仆问了来意,匆匆地进去通报,便被让在客厅。”“墙上挂着胡适同王青芳的字画,越发显得雅致。”

        贺逸文的“学人访问记”,2020年由商务印书馆集结成书,书名为《北平学人访问记》。本书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为1935年至1937年,采访者贺逸文,受访者56位。第二部分为1945年11月至1947年1月,采访者为记者王景瑞,受访者15位(其中徐炳昶和王桐龄是重访)。我所感兴趣的是采访记里的闲文闲笔,尤其是学人们的住所。贺逸文的采访,有个规律,凡居住于胡同的,只说西城东城个大概位置,从来不说具体的胡同名字和门牌号码,使我的好奇心没有着落。凡是采访地点非私宅,贺逸文便毫无保留。

        同年代的《世界画报》也有类似的学人及社会名流采访记,篇幅少得很,却每期有学人在室内或院子的照片。稍晚年代的《国民杂志》辟有“古城文学家”专栏,一两百字介绍加上王青芳的木刻肖像或照片,只能算作小传。

        贺逸文的采访记多有对屋院环境及室内陈设的描述,还有对受访学人外貌脾性穿着的印象,使得采访记生动活泼,读来如临其境。贺逸文称许地山为“研究印度哲学”的学者,而我小学课文学的是《落花生》——“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吧。”

        贺逸文描述了许地山的小四合院,书房,大写字台,转椅靠椅和躺椅,走马灯,卡片箱子,“许氏穿着一件灰色哔叽面的皮袍,礼服呢鞋,同短短的胡须……虽然他不见得比普通留学生少受过外国的熏陶,这种装束,却淹没他的那个过程。一幅沉默的面孔,配着他的服装,宛如画中的道士。”我在小红书上找的一张许地山全身照,与贺逸文形容的毫厘不爽。

        受访者均为各学科的翘楚

        《北平学人访问记》受访者均为各学科的翘楚,区别只是世俗滤镜下的名头大小。对于受访者的专科本业,凡浅显易懂者我下面会作些摘要。本书序言称贺逸文“先后访问了北平的56位学者,后期并为学人配有素描小像”。素描小像只有在原报纸上得以一观学人风采,而在书里似乎仅《社会学家潘光旦》里提到一句“我们坐定以后,为得便利起见,首先由旦问给他画像”。

        音乐家柯政和在采访里讲:“在我国过去的学校,对于音乐这一门课程,不重视,所以学手工、图画、体操等,被称为‘小四门’。同时因为这种人才很缺乏,音乐教员竟可以支双薪。”我记得上小学中学时有音乐课,无所谓成绩好坏,中学时班上有个同学父母都是音乐学院老师,音乐课时他上去弹了几下风琴,把同学们震住了。这个同学后来做起了家庭钢琴教师,他篮球打得也出色,六十几岁还打呢。我听说钢琴家的手很娇贵,甚至要投保的,不知这位多才多艺的同学如何钢琴与篮球兼而得之。

        外科医学专家刘兆霖著有《实用绷带学》《外科各论》等书,直奉战争中“曾参加军事救护”。刘兆霖对内外科及中医均持有严谨且开放的看法,他说“外科与内科,在医学上是两个大的分野,若用辞句来分别的话,就是药力达不到,非用刀割医治的疾病,是属于外科……不过,这也仅只是一个大概的区分,实际内外科仍是有很多不可分的关系。”去年我患病,频繁进出医院,除了听医生的,也听病友的,加上上网查,从中汲取合理(合乎逻辑)的部分。有病友称:“有希望的进外科,没希望的进内科。”有医生称“他(某权威)不动刀呀!”这两句话于我振聋发聩,虽然略显偏颇。

        《有机化学专家赵学海》这篇采访,如果只看“有机化学”这几个字,我肯定是略过不读的,但见小标题里“养金鱼是他唯一的嗜好”顿时来了兴趣。很早以前我也养过金鱼,非常下功夫,买了养鱼的书,甚至从公园买来两口鱼缸搬上三楼。我明白金鱼得从上面往下俯观才看得出金鱼之美,而热带鱼得用长方形的玻璃缸从侧面观赏才显出美来。赵学海住在四合院,“那些金鱼,都是从中山公园买来的鱼种,所以形色很多,与中山公园的鱼缸,有异曲同工的意味。”中山公园和北海公园的金鱼那是从皇宫里传宗接代的名贵品种,有专门的老师傅伺候,可见赵学海养金鱼的水平不亚于他的“有机化学”本业。我养金鱼之所以失败得很惨,原因之一是养金鱼的水不对,楼房用的是自来水。之二是瞎给金鱼喂食,脑子总幻想着“天棚,鱼缸,石榴树”的四合院美景。

        梦幻与现实交织的一百年

        《世界日报》刊发的采访《北大国文系教授沈从文》是在1946年10月深秋时节,沈从文乃“8月27日乘飞机自昆明抵北平,就任北京大学教授,入住中老胡同三十二号,房号为18,老朋友朱光潜、冯至等也在此居住”。早于《世界日报》几天,《益世报》发表了姚卿详的《学者在北大》,像是个系列采访。“访问沈从文是在朱光潜以前,因为子冈先生早在他刚到北平的时候写过一篇沈先生的文章了。”这两篇采访,《世界日报》平铺直叙,《益世报》则锋芒毕露,殊不知沈从文即将成为漩涡里的人物了。

        今夏一个偶然的原因写了《沈从文与颐和园霁清轩》,顺藤摸瓜又知道1925年沈从文在熊希龄创办的香山慈幼院当过图书馆管理员,沈从文写道:“北平石驸马大街熊府,和香山慈幼院几个院落中,各处都有秉三先生(熊希龄)手植的树木……”七勾八连,时空交错,我的幼儿园三年小学六年是在石驸马熊府(石驸马大街第二小学)度过的,我的幼儿园毕业评语是熊希龄侄孙女熊秀琴老师写的,现在又知道沈从文来过石驸马大街熊府,啊,梦幻与现实交织的一百年。

        我于敦煌着迷,始于藏经洞传奇的故事。前不久内人随旅行团去敦煌莫高窟,我问她去没去藏经洞,她说那么多洞,都长得差不多,什么藏经不藏经的,我跟她讲藏经洞的神奇,她还是茫茫然,称敦煌最有名的不是壁画吗。内人跟郭传璋学过画,我跟她讲张大千,尤其是常书鸿与敦煌的故事,她才稍微听得进去一些。

        《北平学人采访记》最后一篇采访是1947年1月《北大史学系教授向达》。我注意到采访里这一段:“向先生在民国三十一年时,曾到过一次敦煌,从事考察工作。以后中央研究院又派他去了一次,在那里的旅馆里住了五个月,所获得的资料相当丰富。”“向先生说:‘敦煌所发现的资料,都保存在国立北平图书馆。不过,好的材料和发现却流传到国外。’”记者王景瑞也随着感叹:“现在我们保存有的敦煌材料,还是外人运不走的糟粕,经我们捡回来的呢。”

        最后这篇采访末尾一段——“向先生送记者到屋门口,东半天的树梢头已挂上一轮初升的月亮。但是,月亮的光辉却非常黯淡。浓阴了一整天的空际,似乎浮游着密密的云片,没有一点晴意。记者冒了夜风,踏出了黯黑的小巷,但是向先生那深沉的静默的影子,还映在记者脑幕上不去。”相隔着半个世纪,仿佛窥见了王道士和斯坦因、伯希和们偷摸交易的敦煌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