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寄诗意 草木绘人心 ——访中国文联副主席、美术家许江
无别离(铜) 许 江 作
“仰山——许江艺术展”现场
2025年年末,为期两个多月的“仰山——许江艺术展”在宁波美术馆落幕。作为中国表现性绘画的领军人物与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推动者,许江的名字和他的“葵园”、他的“山水”系列再度引发关注,成为业界与大众探讨中国绘画当代探索之路的热门话题。21世纪以来,许江的艺术创作实现了从装置回到架上、从观念回归绘画的转变,艺术视角也完成了从俯瞰到远望、从远望又回到“仰山”的演进脉络。20多年来,他以葵园与山水为现场,用油画、水彩、雕塑等构建传统与当代、视觉与哲思的精神对话。影像时代,艺术如何重返精神原乡、抒写历史诗意、创造时代经典?带着这些思考,本报记者采访了许江。
记 者:2025年年末,您的“仰山”艺术展在新媒体与社交平台引发了普通观众的自发传播与分享,让专业美术与公众审美产生深度共鸣。您觉得,这场展览最打动观众的地方是什么?
许 江:此次“仰山”艺术展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很多自媒体做了大量报道与传播,很多观众去现场看展览、拍照片,在小红书等平台自发分享,在短视频盛行的今天,一个美术家的个展能得到这么多来自普通观众的关注“报道”,我感到很振奋。在平台上,我看到了很多观众的精彩记录,我的作品在他们的镜头下不断发生着变化,通过文字、影像,他们传递着自己的独特感受,这给我也带来很多触动。我想,此次展览之所以能吸引大众,与这个时代有关,也与千百年来中华民族对山水的崇拜所养育的独特文化有关。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怀有一种对崇山的向往,都有一座想要往复登临、无尽攀缘的“远山”。
展览以“仰山”为名有三层含义,一是地理层面,中华大地西高东低、群山连绵,仰山是中华地理的主干;二是心灵层面,中华民族始终有“名山”“家山”的意识,仰山也是我们民族的心灵崇拜;三是文化层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山”始终是其中的重要意象,从神话传说、诗词歌赋,到山水绘画、摩崖造像,如同连绵不绝的山脉,是民族文化的真实写照与真情表达。对我个人而言,20多年来,无论画葵园还是近年来画山水,也都是我所说的“仰山”的一部分。“根”处的情感都是一样的、共通的,都是以我的美术创作铸炼现代中国人的仰山情怀。
此外我想,展览打动观众也与作品同展馆及展呈形式的契合分不开。2025年是宁波美术馆建馆20周年。20年前,在中国二线城市几乎没有美术馆的时候,我写信建议宁波政府把这个老码头改建成美术馆,并推荐了中国美术学院的王澍担纲设计。20年间我多次到访,把看到的一个个展览都放进了心里,而这一次展览,我想以自己的方式很好地回应这个美术馆的建筑特点,以此作为献给这座美术馆和这座城市人民的一份心意。
宁波美术馆位于由甬江、姚江、奉化江汇聚而成的“三江口”北侧,200年来,这里都是一代代宁波人往来奔波的航运枢纽。因此,美术馆完全按照当年候船大厅的尺寸进行了重建,使得美术馆的内部空间极其高大,8米高的展墙有的用整面钢铁铸就,有着极强的金属质感,能很好地烘托出“大作品”的雄浑气势,形成内在的强烈呼应。比如,此次展出的作品《共生会否可能》,就是最受观众欢迎的一个“打卡点”。这个装置作品由1600根6米多高的金属葵头与莲蓬头组成,自2009年完成主体制作以来,已在北京的国博序厅、上海中华艺术宫的穹顶艺术中心、浙江美术馆,以及德国德累斯顿市的博物馆、莱茵河与摩泽尔河交汇的“德意志之角”等地展出。每次展出,不同的展呈形式都为这件作品赋予了新的生命与内涵。此次展出,我以影像与音响为之构建了一个共同的多重感知的艺术现场。展厅里,红色的灯光打在这片“葵山”上,让它既像浓雾中的一个巨大熔炉,又像一片着火的荒原,林立的铜葵与展厅立面三个巨屏里的活动影像以及铿锵作响的“锻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展现了生命灼灼其华的生长与消逝,又似在这片葵园的浓雾中点燃了共生的渴望与某种伟大的遐想。还有“燎原”板块展出的葵园油画,它们一部分如长卷一样大片横呈在空间当中,仰看四周厅壁,则是悬挂至5米高处的3米“大画”,十分震撼。换一角度,从厅内的复式二层向下看,这片“葵地”又好像正在无尽地生长,俯仰之间颇有种仰观天地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看万物生长、炉火燎原的一派充满生机的野性之美。
一楼的“念山”板块展出的是我近5年来新作的近180幅浙江山水系列油画,这一展区像一条条长巷,每面展墙上都挂有一组或者两组绘画。比如,《江水泱泱》将逝者如斯的咏叹转化为生命汹涌的宣言,《云山苍苍》中可见凝固的雷声与大地凸起的筋骨,从《大树参天》的吐纳雄浑到《十里银杏》的璀璨如金,从《神仙山居图》里的超然物外到《谿山新旅图》贯穿古今的精神行旅,观众在展厅中行走,仿佛就能感到江水的慢慢流淌,感受到风烟俱静、天山共色,重流激荡、任意东西的心境与情往兴答的感怀。从观众的反馈来看,他们不仅读懂了展览的“新意”,而且通过他们的观看、摄影与记录,也参与了艺术的创作与阐释,成为了展览的一部分,这是让我特别感动的地方。
记 者:从新世纪的“葵园”到新时代的“山水”,您的创作发生了怎样的内在转向?
许 江:新世纪以来,葵园与我的绘画共同生长,葵花向阳,欣欣向荣、坚贞不屈的某些品质也记录、折射了20多年来国家发展的历程。近年来,我又着眼于中国山水的油画创作,一是因为我喜欢山,仁者乐山,这些年我在对浙江的富春山、雁荡山、神仙居、四明山、龙泉山等江南群山的绘画中,捕捉当下天地应和的呈现,追怀逝水流风,寻访往昔经典的诗情墨意,兴发时代激情,以美术创作铸炼了充满东方情怀的山水之诗。二是因为山在中国文化中始终代表博大、崇高的核心意象,是中华文化精神的真实写照。正如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所言:“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在我的观念中,山不仅是自然之山,更是人文之山、心性之山,我的山水绘画中既存中国山水全山、立山、烟山的浑茫气象,又持东方意趣磅礴如山的挥写方式,抒发“仰山”的精神朝圣与心灵投奔。所以葵园与山水两大主题,可谓“所念皆山”,“仰山”的展览叙事正是以山为魄、以葵为歌的“向阳而问”与“仰山以答”。
另外我很喜欢文学,所谓山水存诗意,草木寄人心,其实中国的文学里就一直有这个传统。“诗三百”歌咏草木、山水,本质是歌咏人,我们通过文学了解万物,也了解我们自己;不仅向外看,也向内观。中国的山水画也是,它不是关于一座山、一条河的风景,而是一种对世界观的绘画。我们的先贤,从黄宾虹山水的“黑密厚重”,到潘天寿山水“摄人心魄的力量感”,再到赵无极超越形似、炼化精神的色彩之光,几代艺术家对山水的深沉凝视与艺术转化,早已沉淀为我们的共同追求。当年赵无极先生教我们绘画时曾说,生命的呼吸和节律就在里面。如果说,新世纪以来我的葵园系列有更多英雄主义的表达,那么山水系列就蕴含了更多文人的感受、更多诗性的空间。这些创作既是我对古人“澄怀观道”“卧游山水”精神的创造性转化,也是对民族心灵的致敬和一场超越现实时空的精神修行。
记 者:从浙江海盐的残葵到内蒙古黄河边的万亩葵园,您笔下的葵有奋斗的激昂,也有生命的韧性,您是如何从中提炼出一代人的精神底色与时代记忆的?
许 江: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与改革开放是同步的,我们既是亲历者、受惠者,也是创造者。首先是大学恢复招生,我们走进了大学。记得1979年那个冬天,中国美术学院的校领导把买汽车的钱省下来,买了100多本外国画册,用“展览”的方式,每一天翻一页,分享给全校师生。那时,每天早晨我们都在窗口期待着翻页老师的出现,他翻过一页,把门打开,我们就像潮水一样拥进去观看,“原来这是毕加索,这是塞尚”,我们就这样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来自世界的讯息。我们这一代人还经历过“洋插队”“土插队”,上山下乡,让我看到中国农村的发展;出国留学,又让我看到了我们与西方的差距,所以从事艺术创作之后,我尝试过很多方向,抽象绘画、装置艺术、综合材料等,实验探索的路也很长,而最终我回到了我们的家园。2003年,当我跟随中国美术学院的考察团在亚细亚平原上看到跟大地一样颜色的葵园屹立在夕阳中,像一群老兵在等候最后一道军令时,我深受感动。那一片葵园,不仅唤起我们这一代人自己“向阳花开”的时代记忆,也让我感受到人生的众多况味,感受到天苍苍、野茫茫的莽原气象。从这个意义上,我发现了葵,从此便奔向了葵园,不断地画葵,画葵就是画我们这一代人、画我们自己、画我们的理想与青春记忆。所以,我画的葵又多是复数的葵、群体的葵。一幅画面上时有一二百个葵头聚集在一起,就像一个“人”的广场、聚集了人民的广场。一片片葵园聚成了一个个葵的交响、人的交响、一代人的交响。面对不同的葵园,我就好像面对不同的生命现场。比如,在浙江海盐,我画过台风肆虐后大片抱团倒伏的群葵和其中依然昂然挺立的残葵。在我眼中,那是奋斗的、团结的群雕,是不懈努力的英雄主义的生命剧场;在内蒙古巴彦淖尔,我在黄河岸边,被一眼望不到边的几万亩葵园完全震撼,当地人告诉我,那里就是地图上黄河“几”字形的拐弯处,母亲河环抱着大地与万亩葵园,那种博大、那些现场,每次回想起来都让我深深为之感动。所以,在我的笔下会有红色的葵园,深秋里,熟透的秋葵的叶子像刀一样伸向天空,非常美,也非常苍凉。我把葵画成了红色,把红土地也画成了心中的红色,就像整个大地烧熟了,整个葵园也烧熟了一般,展现出一种壮烈的独有的景象与意蕴。
记 者:与葵园系列不同,近年来您的山水油画回归了中国传统题材,在影像充斥视觉的数字时代,这一选择有怎样的考量?
许 江:在数字时代,我们有很多记录的艺术,人人都有手机,影像的记录与生产变得极其方便。在这样的背景下,艺术创造怎么办?我想起去年春节回故乡,写了20多首诗发给同事们,以前大家就点个赞,这次却纷纷给我回诗,但我仔细一看,诗都是AI写的,虽然它的对仗、押韵都比我的诗写得好,却没有感受,没有真生命,是由算法创造的冷冰冰的“作品”。今天,AI可以生成图像,“画”出亿万个形象、创造强烈的视觉效果,但它没有办法取代人的感受与情感。作为艺术工作者,我们更要警惕,要为艺术创作守住情感这个“阀门”,要为我们的艺术作品赋予真情实感。在我看来,数字时代不是艺术的“穷途末路”,面对新的挑战,我们需要的是不断加强思想的提升与人格的完善,要不断积淀艺术家的独特感受、塑造独特个性,并不断向更高层次发展,这是我们矢志努力的方向。
今天还在画山水、画风景的人有很多,但我们如何以一种新的绘画来回应这个影像的时代呢?这面临着极大的挑战。近年来,我的办法是选择成组、成系列地画。我用一个“系列”来画一条河,用几十张作品来画一座山、一片林,来表现一个地方的特色与风貌。这些作品与照相机镜头下的“景色”不同,其中流淌着的是艺术家对现实的感受与情感,是我们借绘画独特的用笔、用色和组画内在的彼此应和、连环互动来体现的独特的“观看”与内在静观。比如,我画富春江,“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的背后,流淌的是从吴均《与朱元思书》到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延续的文脉中,中国人对富春江的共同情感与怀想。在连绵往复的观看与对自然精神的微观中,组画对艺术家内心情感与意象的表达已超越了独幅影像的承载,正是“重建”绘画在这个时代艺术表现力的一种方式。
记 者:作为中国表现性绘画的领军人物,多年来您始终在艺术创新中前行,面对数字时代对传统绘画带来的巨大冲击,如何实现艺术的创新?
许 江:如何创新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感触很深。中国历史上有那么多经典和宝贵的文化遗产,都需要我们汲取、学习与领悟,要向古人学习,即“师古人”,这是很重要的。但与此同时,今天社会上又出现了另外一种现象:把创作变成了临摹传统,这是行不通的。今天的艺术创造理应面向今天的生活,所以我们绘画要创新,就要强调“写生”,艺术创作者一定要到生活中去、到人民中去,这里的“生活”不是日常生活,而是时代的大生活,我们要从中理解时代、理解人民和人民的历史。无论国画还是素描,最根本的都是要学会写生,写“生机”与“生气”,学会不断从生活的现场采撷那些生动的鲜活的灵感,这是艺术创作的规律与创新的来源,即“师古人”之后还要“师造化”,二者不能偏废。比如,我们的前辈潘天寿先生,1950年代曾去雁荡山写生,画了一些小速写也写了诗,还跟山上的长老聊天,回来以后,他画出了那个年代最了不起的绘画,《雁荡山花》《小龙湫下一角》等。潘先生就是把古人的东西了然于胸,最后又在雁荡山的真山水中,在雁荡山花的浪漫和雁荡山水间奔流不息的力量中获取灵感,形成了一种创新。今天,我们如果也能做到既师古人,又师造化,就能像潘先生那样,最终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个特定的艺术现场,打开自己的心灵,抵达“师心灵”,从而实现真正的艺术创造。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很有挑战性,但也是艺术创造生动地感染着、吸引着所有艺术创作者的地方。
记 者:作为中国油画学会会长和美术教育家,您认为今天我们需要培养怎样的美术人才?如何推出新时代的美术经典?
许 江:我在担任中国美术学院院长期间,就提出过我们要培养“四通”人才。一是“品学通”,作为接受艺术教育的学子,品行和品德要与心灵相通。二是“艺理通”,是指学习的艺术理论要和我们的艺术实践相通。此外是“古今通”“中外通”,是为“四通”。一直到今天,“国美”都在强调“四通”人才的培养。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符合艺术创作的规律。艺术工作者只有这样来学习、来创造,才能够真正获得富有创造性的艺术训练与境界提升。此外,我们还提倡创作者要劳作上手、读书养心,因为艺术创作本身就是一种身心结合的劳作,我们要让它成为真正心手合一的、激发心灵脉动的创作,就要学会向工匠一样劳作、像哲人一样思考,需要我们坚守理想,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发展,这是我们多年来在教学相长中,一直坚守与仍需坚守的理念与经验。
今天我们应如何继承传统、推出新的经典?我曾给学生讲过一则故事,来自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穆克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长篇小说《我的名字叫红》。故事里讲述了一位失明的画家与一名7岁的孩童是如何通过合作,将战争毁掉的散落的典籍重新装订成册的。老画家说,能理解神的旨意,光靠我这样的老人还不够,还需要孩子单纯的眼睛。这个故事启示我们,真正的经典既需要我们有理解传统的心胸,又需要来自新生命的眼光共同寻找。今天的艺术创造也是这样,一方面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另一方面也要让年轻的一代有足够驰骋的空间,要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发现生命的意义。作为一名画家,我肯定会继续地画下去,继续尝试一些新的创作,再画一些“大画”,因为在我看来,大画能够更好地与今天的城市空间、艺术空间相匹配、相契合,能把我的胸怀,把我心中那些澎湃的感受,把我们这一代人的理想与信仰强烈地传递出来,这是我自己非常期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