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虹:言必称鲁迅 ——我眼中的王得后先生
今天的座谈会,题目是“探索鲁迅之路——王得后的学术与人生”。在座的大多是鲁迅研究专家,或起码也是现代文学研究者,都能谈论王得后先生的学术。好像只有我纯粹是以朋友身份来参会的,所以感觉王得后先生的“人生”这个话题是专为我预留。当然,得后先生的人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也不是我所能道尽。这里只是就记忆中的几件事,略为呈现我眼中的王得后先生。
如果论资排辈的话,王得后先生应该属于我的老师辈人物。不过,他一向不以师长自居,更喜欢和年轻一些、甚至是小孩子们“厮混”。据说当年在鲁迅博物馆,他身边常围着一群小朋友,因为王叔叔会天天发糖。我没吃过他的糖,却没少喝他的酒。说到显示行辈的称呼,我也是跟着更早认识他们的黄子平与张玫珊,没大没小地直呼“得后”,这自然是从赵园那边论起。用今天的网络语言,赵园既然是陈平原的“亲师姐”,得后因此降格成为我们的平辈。
最早知道得后,应该是在见面之前。1980年代初,我哥哥进入《中国社会科学》杂志做编辑。一日归来,讲了一件逸闻:王得后去杂志社为赵园送稿,对编辑说,赵园的文章一个字也不能改,“改我一字,男盗女娼”。当年我哥哥不知道这是老舍的原话,很是惊异,感觉此人口气强横,不得了。而这和我后来接触的“即之也温”的得后形象完全不同。
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出赵园在得后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虽然没听过得后郑重其事地当面夸赵园,但有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得后名字中的“后”是指赵园。得后本人在《我有三个名字,一个名字有四种写法》(参见《垂死挣扎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9年)中也提到,“朋友笑话我‘得’到一位皇‘后’”,以此作为“得后”的一解。实际上,除了早期文章与内部印行的《鲁迅谈自己的作品》一书使用了本名“王德厚”与乳名“王汉元”之外,其他著述,从1979年开始,包括1982年初出江湖即惊艳鲁研界的《〈两地书〉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都统一采用了“王得后”这一现已为人熟知的笔名(感谢温州大学的彭小燕教授提供了王得后先生发表署名的情况)。考虑到改名的时间节点恰与得后、赵园的相识、结缘有关,似乎也印证了此说并非纯属朋友间的打趣。
第一次见得后则是去看电影。当时由他牵头,组织了王瑶先生的几个弟子到小西天中国电影资料馆看内部片。其中有子平夫妇,陈平原也被邀加入。而平原立刻提出要再添上我,全然不顾得后操作此事的困难。得后日后却不断称赞平原的率直,因为当时我们还在谈朋友,并没有确定关系。老实说,我虽然曾经非常喜欢看电影,但段位太低,只是出于娱乐。得后组织的观影本来带有学术性质,记得看的第一部片子就是以原始人类(猿人)为主角,看得我直反胃;何况还要从北大骑车过去;最要命的是,还要写影评。如此,去过两三次,我就偃旗息鼓,辜负了得后的一片热心。
跟得后真正熟起来,是在他和赵园入住安贞北里之后。那时,我们每周要回我父母家,从北大到东直门,正好可以路过他们的住所。并且,平原是在博士二年级时和我结婚,最初几年,我们一直居无定所,不断搬家不断借住别人空出的房间。这让得后、赵园很不安,因为得后时任鲁迅博物馆副馆长,他们可以住在那样相对宽敞的房子里。而这样的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明显带有19世纪俄国知识分子的悲悯情怀,已经不是现在这个社会的人所能理解。
后来,当我们终于有了独立的套间,甚至购买了目前仍在居住的圆明园花园居室后,率先前来参观的得后,一方面为我们拥有了三室一厅的新居高兴,另一方面也马上告诫我们,千万不能让保姆住“工人房”。原因是,我们买的房子不带电梯,屋子里因此多出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设计图上标为“工人房”,我们打算用来作储藏室。得后对这个设计理念很不满,日后在杂文中还特意写到,预备让保姆住在这样密闭的房间里非常不人道。由此,我也感受到得后深入骨髓的平等意识。
其实,我们对得后称呼的随便,已然是受了他的平等思想的感召。这也表现在拍照时,他从来不在C位,起码我参加的合影,他都选择站在边缘。而平原总觉得应该讲一下礼,一再拉得后居中,不过从来没有得逞。老钱(钱理群)对这个场面已经很习惯,于是会一再说:“不要管他。”并且,今天这个座谈会现场的合影也再次证实了这一点,主角得后仍然靠边坐,只是前进到倒数第二位。同样,朋友间的聚餐,得后明明比老钱年长,却是绝对不坐主位,要跟我喝酒就成为他的借口,老钱也就顺理成章地占据了上座。当然,我和得后永远是用啤酒干杯。
关于酒,还有一个故事值得一说。王瑶先生去世后,杜琇师母于2007年出国定居,走前把家中珍藏的两瓶酒拿来,请平原转给得后一瓶。因其中一瓶是洋酒,估计得后不会喝,我们就把另外那瓶老版的茅台移交给得后。恰好那时日本学者尾崎文昭在北京讲学,得后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这瓶珍贵的茅台酒转送给他。尾崎虽是中国通,却不大了解此酒年份的价值。我后来知道的结局是,此酒由尾崎送给了当时他们认识的一位中医师。这让听我讲述流转经过的王风大呼“可惜了”。
王风也贡献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某次会议,得后满头大汗专门赶来,提了一大箱1949年以前的老电影光盘送给尾崎文昭,说这是特供审片委员的纪念品,总共没做多少,外面见不到,而尾崎的研究正好用得上,特意拿来给他。王风好奇,凑过去看目录,不少片名都没听说过。得后也说,有些电影资料馆也没放过。也许是出于不便带回去的考虑,王风随后亲眼看到,尾崎转手就把这袋非常珍贵的影碟送给了别人。这些故事的结尾,得后并不知晓。但我想,即便他知道结果如此,也仍然会照送不误,因为他要表达的是对朋友的关切。
得后对朋友的热心关照,确实无人能够企及。熟识的日本朋友来北京,只要提前告知,尽管当年交通不便,得后必定去机场接送。这也成为他接待境外朋友的标准礼节。而我也阳光雨露,一体均沾,充分享受过得后的照顾。那些年,但凡平原出境出国,我一人留守家中,隔三岔五,得后一定会打电话问候。最应当感谢的是,有一次平原不在家,好像我就是要出境与他会合,一大早,得后就赶到我们在北大的住处来送行。他要我检查一下机票,我还毫不在意地说“没问题”,但得后坚持要我拿出来给他看,结果我翻检了随身包,居然不在。紧急搜索后,总算在桌面的乱纸堆中找到了那张机票,我才松了一口气,并万分庆幸得后的及时现身。
朋友出书,得后也最高兴。以我个人的体验,我最初的两本著作《觉世与传世——梁启超的文学道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与《晚清文人妇女观》(作家出版社,1995年),在出版后不久,都经过了得后的大力推介。前者的书评采用了我的书名正题,发表在1992年9月5日的《文汇读书周报》;后者竟然获得得后两次评鉴,先后以《先驱的遗志》与《解铃也文人 系铃也文人》,分别刊登在1996年第1期《中国图书评论》,以及同年3月13日的《中华读书报》上。之所以要详细记述,乃是因为得后是为我写下最多评论的朋友,也是我最应当感谢的读者。
尽管我暂时无法找齐得后的三篇书评(其中两篇已收录在《人海语丝》,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年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得后的书评还是使用了他所擅长的源自鲁迅的杂文风。他并非一味唱赞歌,而是肯定中不乏批评,虽然这批评来得相对委婉。倒是手头一份1997年12月10日得后为我的《晚清文人妇女观》写的鉴定意见,反而显得比较直白。这是由于我当时突发奇想,希望以这本新作作为此前申请的国家社科基金“晚清文学改良思潮”的结项成果,故烦请四位师友帮忙。其他表扬的文字就不说了,这里只节录得后最后两段讨论拙著不足之处的话:
目前成果的不足,我个人以为,是作者对“温和派”之所以取得成功与“激进派”的关系以及“激进派”的历史作用与历史意义稍欠思索,未能从历史条件与现实生活中的实情进行理性的评论。作者感情上的倾向于“温和派”或许也是近十年学术风气使然。
第二,照作者已有的成果看,分论只及林纾和蔡元培,似未完全结束,有待继续努力,写出这一个时代的一批人物,庶几更丰富,而且更符合历史实际。
第二点所说乃拙著最显眼的缺陷,四位师友大体都会述及。第一点则带有得后的个人特色,涉及我在书中表现的整体立场,得后明显不以为然。我于是明白,得后的文化立场实在更倾向于“激进派”,他毕竟是鲁迅的精神传人。
如此表述,是因为无论讨论任何话题,我们总是能在得后的文章中发现鲁迅的声音,这就是我们戏称的得后“言必称鲁迅”。这份鉴定也不例外,在言说“不足”之前的段落里,即大段引用了鲁迅“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那些话。得后说,“作者的研究对于我个人又有一种特殊的启迪”。这似乎是在称赞我。而我的真实体会是,得后是在以迅翁的文字教育我。
入住养老院后,尤其是近一两年,得后最大的苦恼是,他已经不记得鲁迅的话了。而以前,不说是倒背如流,《鲁迅全集》之于他,随口引用绝对不成问题。我们若有查找出处的困难,找得后询问必能解决。我安慰得后,毕竟已经年过九十了,记不住很正常。何况,得后的自立、倔强一如既往,虽然忘记了具体的词句,可我分明感觉到,鲁迅还在支撑着他的精神。
得后有一本书,题名“鲁迅教我”。当年,我对得后的批评没有做出回应,而我现在想说:“谢谢得后教我!”针对书,也包括人。
2025年10月 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