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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笔白话裁唐诗
来源:北京青年报 | 群山  2026年01月28日10:33

刘勰《文心雕龙·时序》云:“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倘以此作《弃妇集—唐诗的白话改写》的注脚,似未尝不可。一九五〇年代,旧诗新裁已属常见,此册乃以白话为刃、素笔为笺,将唐人文脉与时代体温相融,犹自有其独胜处:倪海曙既把《兵车行》“车辚辚”解作“叫不停的战马”,也将《赠卫八处士》“参与商”化为“不碰头的星星”,剥去典故硬壳却不丢情感重量;王叔晖既让《贫女》指尖从诗行抽出拈针落于纸间,也为《壮丁》勾勒出“爷娘妻子走相送”的生离之景,以简淡线条定格人间悲欢。彼时新社会方兴,工农大众渴求文化却困于文言,《弃妇集》之文本、副文本则架起古典与现代的通途,让唐诗走出象牙塔,化作市井烟火里的精神慰藉,实属难能可贵。

高下不在辞藻,而在情感落地

张籍《节妇吟》“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倪海曙转译为“还给你明珠也流下了眼泪,为什么认识你不在出嫁之前”。初读直感其褪尽文言含蓄,细品方觉精准重续意脉。他不做字面平移,只剥去蒙于典故之外的华丽帷幔,用家常话包裹,让“相逢恨晚”的纠结与坚守,直抵人心。这番化繁为简,实暗合刘勰所谓“辞约而旨丰”之精髓,只是换白话为载体,未减意蕴分毫。其改笔《兵车行》“叫不停的战马,过不完的兵车”,无原诗“车辚辚马萧萧”的铿锵,却让田埂农夫、车间工人一闻便悟战争的残酷与生离之痛。

《百忧集行》中,老杜的少年意气更鲜活,倪海曙将“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句,化作“回想孩子气的十五岁,奔来奔去像小牛一样壮健”,以“黄犊”易“小牛”,更显亲切;“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门东”转为“饿极了在厨房门口哭骂‘不给饭吃混张’”,烟火气的粗话让“贫”不再抽象。或谓这是对唐诗的降格,然则《诗经》本源于乡野歌声,也未见有病其俗者。愚意雅俗无界,高下不在辞藻,而在情感落地、精神共鸣,这般“通俗化”实为渡向人心的舟楫。以此细品,《赠卫八处士》里“人生不相见”的怅惘,便借着“不碰头的星星”稳稳沉淀于心头,让“夜雨剪春韭”的温情跨越千年。

文字诗韵之外,王叔晖的白描与倪海曙文字琴瑟和鸣,一文一画完成对唐诗的双重转译。她一改工笔重彩,以线条为骨、神情为魂,于简淡中见精神,其笔触既守传统白描的凝练,又含现代审美对人性的关照,每一根线条都藏着情感张力。《壮丁》(原《兵车行》)插图满是战乱沉郁:前景兵车列阵,车轮碾痕深嵌,显露出行军的仓促与艰涩;征夫们身着粗布短甲,甲胄简陋却坚硬,与衣料的柔软褶皱形成对比,他们或眉眼低垂含愁,或低头攥拳暗藏不甘,面露离愁别绪;老母神情悲戚,双手扯紧征夫衣袖不忍别离;年轻妻子跪地掩面、牵手不舍;孩童拽着征夫衣角,小嘴微张似能听见哭声,一家人的生离死别被准确具象化。王叔晖以疏密有致的线条,勾勒出战争的压迫感,未染一墨却让“爷娘妻子走相送”的苦难直透纸背,与白话转译形成呼应,更将原诗对战争的批判,化作可感的人间疾苦。

《公子行》画面对比则更为强烈,那少爷锦衣绣牡丹,纹样繁复华丽,衣料褶皱流畅顺滑,透着养尊处优的骄奢;他手擎猎鹰,身姿轻佻散漫,面露傲慢与偏见;背景农夫穿粗布短衣,手握锄头弯腰喘息,脊背弯成弧线,透着劳作的艰辛。一主一仆、一闲一劳、一奢一俭,线条的疏密、软硬、曲直形成鲜明反差,无需注解便让“锦衣鲜华”与“泥涂艰辛”的对立,刻进“稼穑艰难总不知”的阶级隔阂中。

插图藏着对女性命运的深切体察

女性形象的刻画是王叔晖白描的“绝活儿”,每幅插图都藏着对女性命运的深切体察。《贫女》插图更见风骨:女子侧身坐于矮凳,坐姿端庄却不僵硬,素手轻握织物,指尖贴合布料,手部动态的张力,暗示常年劳作的劬劳。旁置一篮,内中器物虽杂却摆放整齐,透着对生计的敬畏。背景唯枯竿一支,藤蔓柔韧与竿之僵直形成对比,暗喻生活虽羁绊却藏着顽强生机。秦韬玉“敢将十指夸针巧”的自傲,在王叔晖笔下化作拈针时的沉静专注,让贫女从惹人怜惜的弱女子,成了值得敬重的劳动者。

《节妇吟》插图则最是耐品:女子衣袖轻柔如雾,纤手轻掩面颊,似藏匿几许不舍;侧身立于修竹前,身姿窈窕却挺拔,手呈明珠,欲留还却,犹如藏着坚毅和决绝。背景的修竹挺拔清雅,与衣纹的柔和曲线相契,虽是“贞洁”的传统符号,却无封建礼教的冰冷。在王叔晖笔下,“节妇”不再是礼教木偶,而是有血有肉的女性,其掩面之态藏着“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怅惘,抬手呈珠显“君知妾有夫”的清醒,让道德坚守成了带着情感张力的人性选择,与倪海曙改写完美呼应。

亲情与别离的描摹,更见王叔晖线条的情感穿透力。《母别子》的画面里,弃妇神情憔悴、面显悲戚,一手拭泪,一手紧抱长子;幼子紧拽其衣角,满是懵懂和惶恐,其撕心裂肺的哭声似要溢出纸页。对面将军身着铠甲,身姿僵直如石,下颌微扬藏着“迎新弃旧”的薄情,铠甲冷硬的直线与弃妇衣料的曲线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分离之残酷;而孩子们的一坐一立,却正是“一始扶行一始坐,坐啼行哭牵人衣”的写照。描画孩童的无助不是陪衬,而是要把母亲被迫离去的无奈衬托得愈发锥心。王叔晖不复刻诗行,而是以线条捕捉诗人未言之情(据传,叔晖先生幼时亦遭其生父抛弃,若果如此,则仅以线条解图,犹觉浅了也)。

《百忧集行》的插图则强化“共患难”的温情:老妻垂首枯坐,身姿佝偻;丈夫扶桌而坐,肩背塌陷,眉宇间满是愁容与无奈;孩童掩面啼哭,手指瘦弱藏着饥寒迫促。王叔晖以简练线条将底层家庭的“贫”与“情”交织,让原诗的个人之“忧”,扩展为对底层民众“共患难”的歌唱。而《赠卫八处士》的温馨则被织进烛火:两位老者举杯谈笑,皱纹藏着重逢的暖意;桌上小菜朴素,透着“新炊间黄粱”的烟火气;孩童或捧酒壶,或倚膝头嬉戏,喧闹却不扰人,与老者的沉静形成动静对比;烛火柔和跳动,将画面笼罩在暖光里,烘染“夜雨剪春韭”的质朴温情,让“明日隔山岳”的隐忧暂时消融。

唐诗在新语境里的“意义生长”

这般转译最动人处,是唐诗在新语境里的“意义生长”。《贫女》原写婚嫁之愁,经二人手笔成了对劳动女性的礼赞,“十指针巧”不再只为姻缘,而成为安身立命的本事和尊严。《兵车行》的改写与配图,将杜甫对战争的批判、对民生的悲悯,延伸为对底层苦难的关切。《母别子》强化“母子分离”的核心情感,凸显母爱坚韧。《节妇吟》的“贞洁”化作对婚姻的忠诚和自我的坚守,彰显女性自主意识。这般“意义生长”并非背离原意,恰如老树发新芽,根系仍是原诗对人情的体察、苦难的悲悯与美好的追求,让唐诗从文人雅音化作工农心声。

或谓:古诗词不可译。是故也常有人质疑,这般通俗化转译是否消解了唐诗的文学性?然而以我之见,文化传承从不是刻舟求剑,而“不可译”论,正是精准点到古典文学的形式之魂:文言的含蓄蕴藉、典故的文化沉淀、音韵的平仄流转。这些确实难以在白话中全然复刻,转译过程中亦难免损其部分古雅神韵。但倪海曙与王叔晖的智慧,正在于跳出了 “复刻全貌”的执念,做出了“有所舍而有所取”的清醒选择:舍的是象牙塔中仅供文人赏玩的文字壁垒,取的是能让工农大众共情的情感本真;滤去的是晦涩难懂的文言外壳,装进的是市井烟火的温度与时代脉搏的共振。

《大学》言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经典的生命力从不在故纸堆的形式坚守,而在与当下生活的精神关联。他们撑着 “白话” 与 “图画” 的双桨,把唐诗从古典渡到现代,教农夫读懂《兵车行》的苦,令女工看见《贫女》的韧,使母亲共情《母别子》的痛。这不是对唐诗的降格,而是让经典 “活” 于人间,成为慰藉心灵、启迪思考的精神食粮。

文字与线条里的温度,令唐诗脱去故纸堆的冷硬,成为凡俗之人可捧于掌心的暖石;旧韵从不是古籍的标本,而是能在新声里流转的活物,是与时代同呼吸的精神载体。倪海曙与王叔晖用白话与素笔证明,诗心不会被时代阻隔,对人间烟火的关切、对生命尊严的守护、对美好情感的赞颂,方为唐诗最动人之姿,亦是文化传承最本真的意义。他们不执故纸堆的清冷,不慕象牙塔的孤高,唯愿旧韵在新声里,化作滋养民族精神的涓流,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恒常鲜活,恒常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