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手”笔下的民国大学

“大学生,运动时是张飞,生龙活虎;上课时是关羽,睡眼一线;考试时是刘备,全身抖个不住”“未加入某团体前,先要问那个团体里的女性多不多”“大学生可以不看报而阔论国家大事。自己连一个字都不肯写,却偏跑到邮务处去问信有没有(炫耀自己有女朋友)”……这些有点刻薄的话不是出自《围城》,而是写在王显恩的《大学生素描》中。
王显恩是民国时的教育家,专注于民间文艺,在宝卷研究、民间情歌整理等方面做出开创性的贡献,他编写的教材《中国民间文艺》(1932年),对郑振铎先生的《中国俗文学史》产生了直接影响。
王显恩还对乡村教育、汉字改革等提出过许多好建议。比如在《汉字改革之教育观》(发表于《文学研究》1939年第1卷第2期)中,力主采用简化字,并减少汉字数量。对于反对意见,比如认为“汉字是象形字,不能改革”,他反驳道:“汉字从象形字演化而来,并非就是象形字,《说文解字》中,象形字凡264个,与《康熙字典》所收47035字相较,尚不及百分之一,而且象形字从篆文递变为隶书正书,早已失了蝌蚪原形,不然何以鸟四足而水断流呢。”
长期在大学任教,王显恩对民国时的大学校风非常不满:大多数学生沉迷于恋爱、游玩,学业荒废,满口大词,却行为粗鄙;教师东抄西凑,不务正业,把在大学教书当成当官的跳板;世风凉薄,阔人的子女才上得起大学,校园成了斗富舞台……
在《大学生素描》中,《考场内外》一节刻画了招生考试时的场面,颇见讽刺意味。“考场外,有二三十辆汽车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临阵的铁甲车。车夫都在打瞌睡,大概是非接到那些无车不能行的少爷和小姐们是不回去的了”,而会客室里,等待的家长们“有的小脚苍发,有的皮鞋油头”。学长们不怀好意地来“帮忙”,想打听女考生是否漂亮,舍监没好气地回答“人数倒不少,有80多位,但多不漂亮”,因为“漂亮的早预备或在做新娘了”。
作者讽刺道:“大学生,横来竖去是死:有的在场上跑死,有的床上睡死,有的图书馆读死,有的实验室忙死,更有的恋爱谈死。”
对于名教授,本书也毫不客气。“胡适之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只有上卷,冯友兰的也只有上卷,就是李石岑的《人生哲学》也只有上卷。大概哲学这个东西是不可思议的鬼相,有上身而没有脚。”
天下的大学都差不多,有认真负责的教授,也有浑水摸鱼的,有努力学习的学生,也有青春期萌动、耽于恋爱的,这才多元丰富且真实,只是《大学生素描》出版于1936年,在民族的空前危机下,王显恩对大学寄予更殷切的期望。
其实,在给报刊写的文章中,王显恩更激烈,如《我们的大学》(发表于《长城》1934年第1卷第3期)中,他写道:“大学好像一个麻面女郎,身上披着一件何志贞女士设计的冬大衣,足下踏着一双好莱坞明星穿的1935年式高跟鞋,一扭一歪的在马路上走,一群徘徊着的青年看见了,以为是什么标准美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及追过了,回头一看,发现其为大麻子。”
《大学生素描》有过激处,但爱之深、责之切,目的是唤醒麻木的人们,故最后一节是《人云亦云》,抄撮名人名言,以为镜鉴。本书有不少精彩的“段子”,但未深入加工,很难称为文学,作者亦自视为“杂文”。书中一些笑点奇怪,不明所以,且体例凌乱,甚至将文坛轶事也塞了进来。
时代压力下,民国作者往往无法深思熟虑,有原材料,无精加工。本书长在鲜活生动,作者观察较深入;短在芜杂堆砌,提炼不足。但本书对了解民国大学校园的生活、祛魅“民国大学神话”,仍有一定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