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词中的“雪”
中华先民现实且浪漫,将自然物象赋予丰富的意蕴与无穷的美感。譬如“雪”这种极具物候性的自然现象,早在甲骨文中便已出现。唐兰的《殷虚文字记》中载有“甲辰卜,丙午雨雪”。《说文解字》释雪为“凝雨,说物者”。“凝雨”,即雨凝结,说明雪的形成;“说物”,即悦物,使万物喜悦,表现雪的功能。从字源可以看出先民对“雪”的基本认知。在后世文献,尤其是诗词中,人们往往借助比喻、象征等手法来表现“雪”,或强调其颜色,或表现其形态,或彰显其神韵,不仅构成了极具东方美学的词汇宝库,还体现出我国传统的文化思维及语言模式。
我们最常使用的“雪花”一词,在西汉韩婴的《韩诗外传》中便有出现,“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据考据,这是关于雪花六角形状特性的最早记录,比欧洲早了约1700年。“六出”由此成为雪花的经典代称,在诗词中常见,如高骈的《对雪》中有“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此外,古人还以“六花”“六葩”“六英”等指雪花,如“黄昏门外六花飞,困倚胡床醉不知”(楼钥《谢林景思和韵》)、“轻轻玉叠向风加,襟袖谁能认六葩”(李咸用《和人咏雪》)、“六英飘舞片片好,谁与刻削嗟神工”(李纲《次韵志宏见示春雪长句》)等,皆把雪喻为盛开六瓣的花朵。这些以“六”来命名的雪的别称,不仅体现出古人对自然现象的细腻观察与精准把握,更蕴含对形态美的深刻感悟。
古人常以洁白无瑕的美玉来代指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玉不仅是珍贵的物质财富,还承载着高洁、吉祥等美好寓意;因此,雪的雅称中涉及玉的最为丰富,如“琼瑶”“琼琚”“琼英”“琼芳”“玉英”“玉花”“玉絮”“玉沙”“玉尘”“玉屑”“玉蝶”“玉鸾”等,充分表现雪的纯净与高贵。白居易的“四郊铺缟素,万室甃琼瑶”(《西楼喜雪命宴》),辛弃疾的“对琼瑶满地,与君酬酢”(《满江红·和廓之雪》),茅平仲的“风渐寒同云密布,雪乱舞满地琼琚”(《夜行船序·宴蓟镇宛在亭四景》),裴夷直的“天街飞辔踏琼英,四顾全疑在玉京”(《和周侍御洛城雪》),皆以白玉喻雪,生动描绘大雪铺地的景象。苏轼的“云容皓白。破晓玉英纷似织”(《减字木兰花·雪词》),苏舜钦的“寒雀喧喧满竹枝,惊风淅沥玉花飞”(《小酌》),把雪视作纷飞的白玉花朵。司马光的“开门枝鸟散,玉絮堕纷纷”(《雪霁登普贤阁》),把雪比作白玉柳絮。面对霰雪,古人往往以白玉尘沙比拟,如白居易的“漠漠复雰雰,东风散玉尘”(《酬皇甫十早春对雪见赠》);苏轼的“天风淅淅飞玉沙,诏恩归沐休早衙”(《兴龙节侍宴前一日微雪与子由同访王定国》),用随风飞散的白玉尘、沙形象描绘风卷细雪的景象。赵翼的《途遇大雪》中“化工何处万剪刀,剪出玉蝶满空舞”,将雪花比作翩翩起舞的蝴蝶,极具动态美。辛弃疾的《水调歌头·和王正之右司吴江观雪见寄》中“造物故豪纵,千里玉鸾飞”,把雪花想象成天地间飞舞的玉凤,颇有壮观之气。
古人不仅关注雪的形态,还浪漫地把气象中的雪与植物界的花相提并论,尤其喜欢用“琼花”“梨花”“杨花”等白色花卉来作比。譬如,杨万里《观雪》中“落尽琼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无香”,王初《早春咏雪》中“句芒宫树已先开,珠蕊琼花斗剪裁”,琼花亦称“玉蕊花”,洁白可爱,唐宋时期颇受皇室喜爱,成为园林中的重要花木,尤以扬州为最。以琼花喻雪,足见对其珍爱。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将大雪纷飞比作梨花盛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营造出一种时空交错且具有生机的美感。苏轼《少年游·润州作》中“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以杨花喻雪,既写出了雪的轻盈姿态,又象征着命运漂泊与无尽思念。
在古代文人笔下,雪花的质地与视觉形态得到淋漓尽致地描摹,“盐花”“柳絮”“鹅毛”“银粟”“寒英”“瑞叶”等形象地表现了雪的轻盈之姿、洁白之色与覆盖之态。《世说新语》记载,晋代谢安为子侄讲解文章义理,正值雪天,于是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其侄谢朗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其侄女谢道韫则曰:“未若柳絮因风起”。于是,“盐花”“柳絮”便成了雪的别称,“柳絮才”更用来赞美女子才情。白居易在《雪夜喜李郎中见访,兼酬所赠》中用鹅毛形容雪片大而轻盈,“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成为经典,“鹅毛大雪”至今仍广为使用。杨万里把雪比作银色的粟米,“独往独来银粟地,一行一步玉沙声”(《雪冻未解散策郡圃》),通过行走时的玉沙声强化听觉意象。范仲淹在《依韵和提刑太博嘉雪》中格外强调雪花飘飞时的寒冷天气,“昨宵天意聚回复,繁阴一布飘寒英”。范成大《雪后雨作》中“瑞叶飞来麦已青,更烦膏雨发欣荣”,表达了雪对农作物生长的益处及人们对丰收的期盼。
古人对于雪的认知还常与神话传说相关联,将雪想象为仙家之物,充满浪漫超逸的色彩,因此有“琼妃”“玉龙”“仙藻”等指称。如“云开洞府,按罢琼妃舞”(张可久《霜角·黄山雪霁》),“琼妃”是仙女或美女的代称,以仙女舞姿比喻雪花飘飞,赋予雪以舞蹈般的灵动美感。“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张元《雪》),将漫天大雪想象为天上玉龙鏖战后脱落的鳞甲从空中飘降。“欲验丰年象,飘摇仙藻来”(张说《奉和圣制野次喜雪应制》),以飘摇的仙藻来指大雪飘然而至,并把雪与丰年联系起来。
千百年来,关于“雪”的众多指称,根植于中国古典文化的“比德”传统与诗意宇宙观中,表现了作者将自然现象与高尚品德之间的交融。譬如,“六出”暗含了对自然奥秘的观察与礼赞;以“玉”喻雪,将雪的“洁白”与君子的“高洁”品德相连;“瑞叶”一词,体现了雪在实用与精神层面的双重祥瑞色彩。古人对雪的每一个称呼,既是一种文化的凝练与诗意的创造,又是人与自然在精神层面的一种对话。雪从物理形态升华为一种文化符号,承载着古人对纯净、高洁、祥瑞的美好向往,最终内化为中华民族审美基因的一部分。
(作者:张 丽,系江西省社会科学院江西社会科学杂志社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