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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鳆鱼 河伯小吏
来源:北京晚报 | 虫离  2026年01月23日10:05

佳节将至,又是亲友团聚、享受山珍海味的好时节。

鲍鱼,在很长时间以来都是餐桌上的珍品。《史记·货殖列传》说汉代做水产生意的富商“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财富比之千乘之家。不过,“鲍”在当时并不指现在说的软体动物鲍鱼,而是指用盐腌渍保存的生鱼,所谓“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鲍鱼之肆,是指卖鱼的摊档。由于当时的商贩几乎无力建造冷库,鱼商存鱼只能用盐腌渍,这样,大部分鱼档,都属于鲍鱼之肆。

至于现代所说的软体动物鲍鱼,古人以其靠腹部(腹足)爬行,称为“鳆鱼”。王莽嗜食鳆鱼,他执政末期,内外交困,终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每天就用鳆鱼下酒消愁。《汉书》云:“莽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莽忧懑不能食,亶饮酒,啖鳆鱼。”曹操也爱吃鳆鱼,死后,曹植为他准备供品,特地委托徐州的臧霸备办两百枚,《求祭先王表》:“臣欲祭先王于北河之上,羊、猪、牛臣能自办者,臣县自有。先王喜食鳆鱼,前已表徐州臧霸送鳆鱼二百,足自供事。”

曹植特意提到从徐州辗转取得鳆鱼,表孝心之诚,这是由于当时鳆鱼颇为稀罕,等闲难求。《南史·褚彦回传》载说,时江南无鳆鱼,或有间关得至者,一枚值数千。有人送给南朝刘宋重臣褚渊三十枚鳆鱼,褚渊的门生居然提议卖掉,因为“可得十万钱”。

宋代,鲍鱼与鳆鱼词义相合,开始指现代所称的腹足纲鲍属软体动物了。北宋江休复《江邻几杂志》:“鳆鱼……又读如‘鲍’,非乱臭者也。”而价格依旧昂贵,苏轼《鳆鱼行》:“中间霸据关梁隔,一枚何啻千金直”。事实上,自两汉以降,鲍鱼的身价一直未曾下跌,始终为顶层权贵席上珍馐。根据明末一位太监的笔记《酌中志》记载,明熹宗每年冬日进补,最喜欢的一道菜,就是将海参、鲍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等鲜劲丰腴之物烩在一处,俨然便是“佛跳墙”的雏形。这种“食补”的观念延续到清代。清代,鲍鱼与燕窝、鱼翅、海参同列,登上了海味食材顶流,王士祯《香祖笔记》:“鳆鱼产青莱海上,珍异为海族之冠……今京师以此物馈遗,率作鲍鱼。”清朝皇帝食用鲍鱼的记录虽然罕见,但士大夫阶层将鲍鱼食俗推向了极致。乾隆三十年(1765),乾隆皇帝巡视江南,驻跸扬州期间,当地官府劳师动众,征用了整整一条街的寺庙道观充当厨房烧菜,款待天子随员。与会的地方官和扈驾京官超过两千五百人,扬州名士李斗设法搞到一份宴会菜单,记录在他的《扬州画舫录》里,菜单的第五道菜,赫然便是鲍鱼烩珍珠菜。同时代的袁枚作《随园食单》,回忆在江苏巡抚杨魁府上吃饭,一道鳆鱼豆腐过齿不忘。为了满足豪贵消费,到晚清时候,“鲍鱼商道”建立起来,关东参鲍船每年霜降后自辽东出发,载干鲍、海参沿渤海湾南下,冬至抵宁波港交易;闽粤冰鲜船则用竹编冰舱运送鲜鲍,经大运河分销苏杭。鲍鱼的消费群体,也从顶层权贵扩张向了新兴买办阶层。

除了寻常鱼、虾、蟹,古人所食海味还有很多,如唐代《岭表录异》记录的油炸乌贼和腌乌贼干:“乌贼鱼……炸熟,以姜醋食之,极脆美。或入盐浑腌为干,槌如脯,亦美。吴中好食之。”乌贼也叫墨鱼,古籍又称之“河伯小吏”(《南越志》),说它长得像个装文具的袋子,腹中又藏有墨汁,猜测它是水族之中负责文书的小吏。唐宋时期,乌贼似乎只是南方人的桌上餐,北宋名臣梅尧臣有诗《病痈在告韩仲文赠乌贼觜生醅酱、蛤蜊酱,因笔戏答》,诗中说,他喜欢吃乌贼是因为“我尝为吴客”,因此好友韩综(韩仲文)前来探病之时“来遗越乡味”,贴心地带来了他所惯食的乌贼。稍晚的晁说之《见诸公唱和暮春诗轴次韵作九首(其二)》写道:“乌贼家家饭,槽船面面风。三吴穷海地,客恨极难穷。”家家户户食用乌贼的,仍为三吴沿海地区。

明清时期,乌贼才为北方所接受,其关键可能在于干制品的推广。明代宋诩《竹屿山房杂部》称乌贼晒干名为“明脯”。到了清代,乌贼干远销各地,甚至比鲜货更受欢迎,梁章钜《浪迹三谈》:“乌贼……腊以行远,其利尤重,其味亦较鲜食者为佳。”吃法也已经十分讲究,袁枚《随园食单》:“乌鱼蛋最鲜,最难服事,须河水滚透,撤沙去臊,再加鸡汤、蘑菇煨烂。”乌鱼蛋是雌性乌贼缠卵腺的俗称,有两枚,白色,左右对称。此物鲜固极鲜,却鲜极而腥,不易处理,袁枚摸索良久,才学会庖制:用河水煮透去腥,加鸡汤和蘑菇煨煮。

海蜇也不易处理,因为有毒。至晚到元代,厨师掌握了在海蜇中加入明矾去毒之法,此物遂成珍馐。元末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中提到一种海蜇吃法,与现代淮扬菜“芙蓉海底松”或有渊源:对虾虾头熬成清汤,加入鸡脆骨,再加海蜇——以蜇头为佳,还有虾或鱼肉、决明,可谓极尽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