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正”的徐中玉先生 ——追忆上海的大先生们(之一)
小引
倘若人们只把眼光盯着“京派”大先生们的肖像描写,而忽略了“海派”文人中峻峭凸起的面影性格描绘的话,我们可能就会失去对另一个文化高地上,林林总总性格人物的历史素描。
2025年是徐中玉先生诞辰110周年,其实,2019年6月25日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就想写一篇悼文,因为2017年钱谷融先生离世时,我写了悼念文章,作为华东师大中文系的文坛双星巨擘,也是期颐之年的长寿老人,徐中玉先生是非写不可的老前辈。我欲找到徐先生2010年给我写的那封亲笔信,久觅不得,直到去年齐森华先生去世,又触动了我那根敏感的神经。
1930年代以后出生的先生们一个个陆续辞世,让我唏嘘不已,先前“先生素描”若再不延续下去,也许,我本人就没有续写他们的机会了。2025年5月8日,我在进京的高铁上,猛然看到复旦大学的古文字大师裘锡圭先生的讣告,就用手机在自己的微信里,写了一篇一千五百字的草稿。火车到站后,准备去旅馆修改一下,再寄给“文汇·笔会”,孰料,到了宾馆一查,文章杳然如黄鹤一去不复返。我愚蠢至极,竟然以为手机微信会自动保存,后悔不迭。于是,一种紧迫感,促使我想抓紧时间补白,把那些想写而没有写的先生们,请上殿堂来,以志纪念。
2025年6月25日是徐先生离世6周年,文章刚写了一个开头,忽然想起先生15年前给我写过的那封信函,搜寻了一个多月,方才觅到,于是,文章的思路,便活络顺畅起来了。
毫无疑问,徐先生让人最难忘的印象,就是他那张刚毅的国字脸和那挺拔的身板,以及那健步如飞虎虎生风的行走步态。用一句南京方言来说,就是从仪表到内心世界,都是一个十分“硬正”的人。
上个世纪90年代,我屡屡去沪上开会,参加钱先生任顾问,吴宏聪、范伯群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全国自学考试教材的编写,后来则由齐森华先生组织去外地,召开自学考试委员会的年会。很多时候,徐先生和钱先生是形影不离出席会议和考察的。
徐中玉先生和钱谷融先生都是苏南人,一个江阴,一个武进,是华东师大中文系同事六十年的好友。他俩还都是中央大学毕业的南京大学校友:1938年钱先生考入中央大学时,徐先生已经在山东大学并入的国立中央大学,担任“中大文学会”主席,次年就毕业了。无疑,那正是南京大学一百多年来的“黄金时代”,因为自罗家伦1932年8月起执掌中央大学的十年间,“诚朴雄伟”这一校训,就雕刻在了许许多多“南大人”的情怀和灵魂中了,我想,这也是两位先生能够遵照此训做人为文,最终登入先贤祠的最好注解吧。
1952年,当我刚刚出生在苏州阊门的苏南公署里时,徐中玉先生就调进了华东师范大学执掌中文系,那时钱先生已经在华师大任教了。他俩不仅是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名片,同时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当事人和见证者,他们为什么会对“海派文化”起着重要的作用,除人品和文品外,其风骨是其他人所望尘莫及的,否则,巴金、于伶之后,上海作家协会为什么请徐中玉先生来担纲作协主席呢。
徐先生和钱先生性格不同,后者不仅长相如菩萨,个性亦如此,是给人一种自然的安全感和亲近感的好好先生形象,当然,他写起文章来却是绵里藏针。而徐先生拥有刚直不阿、正气凛然的气势,坚持真理和良知的秉性,是那种让人敬而远之的尊者形象。
那些年,我正在读关于俄罗斯“白银时代”知识分子的书籍,尤其是读了以赛亚·伯林的许多著作,对照徐先生1955年为施蛰存先生辩护的历史事迹,以及他在反右运动的遭遇,忽然,先生在我的心目中更加高大起来。
因为他所倡导的“学术至上”和“教授治校”的主张,在那个时代里,正是少有的知识分子良知的天然个性流露,然而,又有几个知识分子敢于发出这样的呐喊来呢?他被发配到图书馆去工作,在他人看来,这应该是一种惩罚,而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则未必就是坏事。许多人说,先生在此期间积累了大量的读书卡片资料,为日后学术文章的厚积薄发作了准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知识分子定力的修行。博尔赫斯也是在1955年的诗作《关于天赐的诗》中抒发肺腑之言:“我一直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是的,图书馆应该是读书人的天堂,做领导的徐先生,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天堂里,读自己喜欢的书,也算是一种天赐,此中有不能与他人言说的愉悦。这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不是孔乙己的迂腐行状,而是一种价值理念的蓄势待发。
人们都以为钱先生与徐先生性格相反,一个天真活泼,率真幽默;一个不苟言笑,认真负责。其实徐先生也率真幽默,但是那种渗透在骨子里的冷幽默。而在特定的场合中,他却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先生,作为一个后辈小学生,我从仰视到能够平等地与他们说话,都因他们平易近人的人品。
我和徐钱二位先生交往甚早。徐先生与南京大学老校长匡亚明先生共同倡导恢复“大学语文”课程,编撰了1949年以来第一套华东师大版的《大学语文》教材,一时风行全国,震撼了整个出版界,几十年来盛行不衰。上世纪90年代末,在徐先生和齐森华先生的提议下,几个更年轻一点的外校老师进入了编写组,南开大学的陈洪、复旦大学的朱文华和我等人获得邀请,分别参与古代文学和现代文学部分的编写。因为我同时还参与了那套《中国现代文学史》自学考试教材的编写,几乎每年都要在华东师大师资培训中心专家楼里开会聚首几次,而自齐森华先生接替徐先生,担任全国中文专业自学考试指导委员会主任后,在全国各地碰头的机会就更多了。
每次《大学语文》的编撰会议,徐先生都事必躬亲,从头到尾,逐篇过堂,连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但每次散会后,他从不参加饭局,于是就没有机会共餐。看着他离开专家培训楼,迈着轻盈步伐快速离去的背影,一种怅然若失的心境油然而生,因为窃以为,在饭桌上喝酒聊天,是最见人性情的场所。
终于,我的人生迎来了和徐先生多次在外地出差同桌共餐的机缘。记忆最深的是三回,一次是在温州;另一次在武夷山;最后一次是南京大学的校园餐厅。
三十年前的1995年,我们去温州开会,因为徐先生的一个学生是当地的文化局长,固然是少不了一顿自掏腰包的海鲜大餐招待。席间,徐先生一反平时的不苟言笑,啜饮了一杯黄酒后谈笑风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他性格中不易为外人所见的另一面。我想,平时让人敬畏有加的徐先生,原来也有开朗活泼的另一面。
那天,席上除了大青蟹外,还端来了一大盆毛蚶,我知道这是上海人最喜欢吃的海鲜,即使因此而引发过甲肝在上海大流行的历史,此物仍是长相思之尤物也。见此物,我立即脱口而出:血蚶!因为1966年“大串联”时,我从上海坐“民主19号”海轮来温州,在小酒店里,第一碗吃的就是它。当地人将它作为一种点心来吃,这活生生的蚶子,血色的尤物,在开水锅里走一下,就将其如嗑瓜子一样吸起来。我也学着嗑,哪知道夜半急性肠胃炎发作,多亏武汉大学的一个大学生,背着我去温州医学院挂水。14岁时的往事并不如烟,历历在目,使我在这次再度遭遇血蚶时,举箸不定。此时,徐先生轻轻说了一声,吃啊,齐先生就给我挖了一大勺,我便大噬起来,把当初吃的苦头置于脑后。
饭毕,酒量大如斗的陈洪和朱文华兄尚不尽兴,便在夜半空寂的餐厅里继续豪饮。我们三个曾经的老知青忽然悲从中来,大杯大杯喝酒,酒酣耳热之际,那朱兄聊起插队的往事,口齿都不清楚了。他与那个抢救两根电线杆的金训华是一个连队的战友……让我想起那个时代的教育,那个时代的文学。此情此景,恍如昨日,而朱兄2023年已逝,念之不胜悲怆。
从温州回到南京后,我感到浑身无力,一查,又是急性甲肝。住院期间,睡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就想着对那个时代的文学进行反思。于是,便与我的学生王世诚一起,酝酿了一部书稿,按照拟定的大纲和目录,他写一章,我改一章。王世诚悟性和理解力都好,且也是一个“快枪手”,一个月就完成了这部书稿:《十七年文学:“人”与“自我”的失落》——感谢血蚶给我带来的反思时光。
第二次是2005年9月,由福建师大文学院承办,在武夷山召开全国语文教改会议,华东师大中文系那些熟悉的朋友,在徐先生和齐森华先生的带领下,悉数前往(这次钱先生没有到会)。会后,9月25日,徐先生、齐先生,以及莫砺锋、方智范、王立群、陈炎、张福贵诸兄一行人,登顶武夷山峰,91岁的徐先生竟然也上去了,虽然是一辆中巴车送上顶峰,但一路颠簸,对徐先生来说,也算辛苦。路上倒是观赏了武夷山从下往上所有的亚热带植被风景,徐先生心情大好。
上到巅峰,俯瞰群山之小,心境更加开朗起来,我们还在武夷山主峰黄岗山碑前拍了照片。
我仰望天空,忽然发现了一个天文奇观,只见在一片白云之中,出现了一块整整齐齐的正方形蓝天,我惊呼一声:天眼!立马又纠正,是“天窗”。赶紧呼唤同行的摄影爱好者拍下这一瞬间。徐先生手搭凉棚,仰头望去,面庞上露出了微笑。大家都说道:因为徐先生登峰造极,老天也开眼了。
十多年后,我在阅读文艺复兴艺术史时,看到了一个绝妙的教堂建筑物名词“眼窗”,立马就想起了我们在武夷山顶峰看到的那扇“天窗”,徐先生不就是为我们几代人开窗的启蒙者吗?
撰写此文时,我请当年会议的组织者汪文顶先生查明了武夷山之行的时间和人物。他还摘录了莫砺锋兄的文章《挽联中的故人身影》(《中华读书报》2019年9月11日):“今年6月,享年一百零五岁的徐中玉先生去世,我所拟的挽联是:‘曾陪杖履武夷巅,披雾拏云,寥天鹤影瞻前辈;初识仪型场屋内,指瑕示纇,温语春风忆座师。’上联指2005年9月,我在武夷山的‘中学语文教师培训班’上偶遇徐先生。当时徐先生年过九十,但仍是一位‘矍铄翁’,竟然随着众人登上海拔2180米的武夷绝顶黄岗山。他在白云缭绕的峰顶指点江山,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下联指三十五年前我在论文答辩会上初识徐先生,他指摘缺点毫不留情,语气却是相当温和。”
2019年我没看到此文,此番读到,大喜,原来莫兄七年前就对徐先生有了这样的评价。怪不得我那天问他2005年9月他是否陪伴徐先生登上武夷山峰时,他说“我和徐先生还合影了呢”。
晚间,吃了福建的名菜“佛跳墙”,虽不是在福州,但这道闽菜在福建各地都有,显然,这道原名为“福寿全”的菜肴,是奔着寿星而来,大家起身同声祝福徐先生,先生笑容可掬。
最后一次是2012年,我们邀请徐先生和钱先生来母校参加校庆活动,他俩慨然允诺,顿使南京大学中文系蓬荜生辉。他们住在南大专家楼招待所,楼下就是南苑食堂,菜肴一般,但他俩却放弃了朋友在著名大酒店的宴席吃请,和我们一起,在母校的食堂用餐。
其实,我们在一起用餐时,早有小车在楼下等候徐先生,一问,是他的外甥女来接他了,再问,方知她曾任江苏省的副省长。谈及此事,徐先生顺便告知,那副省长的一个弟弟,就是南京大学大名鼎鼎的院士。小事见人品,这让我更加佩服尊敬这位前辈学者。
后来,在学校学位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上与徐先生那位院士外甥相遇时,我们之间就多了一个话题——谈徐先生,我多次在会议室里,听这位如今已然米寿的院士,谈他舅舅的故事。
现在,徐先生2010年写给我的那封信,就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上。
在信函正文上方,徐先生特地写了一句话:“南京大学(我的母校之一)”,信的正文中又说:“南大是我的母校(中央大学中文系),因年迈多年未来,一直在想念之中。”他对母校的深情令人感动。
而我们在2012年请两位先生回到母校参加一百一十周年庆典,还有一个理由——他们是南京大学的骄傲。
2025年6月16日起笔于南大和园桂山下
12月28日定稿于南大和园桂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