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旧书的“夹带”
来源:北京日报 | 大路  2026年01月23日09:57

近年养成一个习惯,每周去灯市口的中国书店淘一次旧书。

时间一长,在满坑满谷的书堆中偶有惊喜发现,时不时还会有一些旧书之外的收获。就像上周,我随手翻阅一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的素描技法画册,两张薄薄的纸页突然滑落。拾起一看,泛黄的纸页上,绘有两位国外摩登女郎头像。女郎嘴唇被红色圆珠笔涂成鲜红色,长长睫毛在眼睑投下深深暗影。那流畅的线条将一头长发勾勒出蓬松的波浪,非常符合那个年代年轻人对时尚女性的审美特点。我当即买下了这本画册,不为别的,只为这两幅素描——感觉像是从往昔岁月中,打捞出了一个隐秘而美好的片段。

此外,我还遇到过不少诸如此类的夹藏物:国内外自然风光明信片、民族风情浓郁的剪纸、某地方宾馆餐券、教工俱乐部夜场影票、某座谈会出席证、各种动物主题年历卡等。尤其是看到某张年历卡的年份与自己同龄时,会觉得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在那一刻,我无比具体地感知到人的老去。而这些被妥善保存的旧物,却仿佛从时间的河流中逃逸,得以永葆鲜活。

一次,我淘到一本顾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诗集。泛黄的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文字。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但墨迹依然清晰,力透纸背。向光仔细辨认阅读,上面写道:“在售流行书的许多地方都发现了关于顾城的书,最不童话、最不诗意的一件事。流连片刻,却没有拥有的欲望。买书时,我从来都做不到不看售价。顾城两个字的背后是如此悲哀的一个故事。我并不熟悉他的诗,也不格外钟爱,只从来都以为‘顾城’代表的是晶莹透亮的心与灿烂的阳光。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94年5月15日,礼拜天,午后。”

虽仅一页,信息量却很丰富。凝视良久,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艺青年,二十岁出头,或许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在一个礼拜天的午后,他逛书店归来,津津有味地读完几页新书,便迫不及待地坐在寝室窗前,提笔写下了这几行心得。字里行间,有因囊中羞涩而在买书前经历的反复斟酌,也有因喜欢的作家作品被列为共享书而隐隐生出的些许义愤。

还有一次,在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上海流行发型》的旧书中,看到一条留言。留言写在像是随手匆匆撕下的半张日历纸上,页缘参差不齐。娟秀的字迹这样写道:“红红,妈和爸去姥姥家了,中午可能不回。你去教工宿舍玲姨家拿钥匙。饭在锅里。妈妈。”我长时间凝视这段笔迹,四十年前一位母亲的温柔嘱咐仿佛犹在耳畔,不觉会心一笑。

我的少年时代,用纸条留言是极为常见的交流方式。可惜,这一美好的习惯如今已随电子通信工具的普及而渐渐淡出日常生活。因眷恋于其中蕴藏的情谊与温度,如今每次回到故乡的书房,我都会尽力搜寻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纸片——父母曾经写给我的每一封书信、日历纸上抄写的一张菜谱、随手记下的一个电话号码、喜欢的一首歌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一妥善收藏。

在一本外观磨损严重的涂漆帆布笔记本中,我看到过这样一段赠言:“月坤,前程无限宽广,努力吧!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在这两年半,美好的未来在向你召唤!静听佳音!王,赠于1980年12月12日。”那是一个盛行以字寄情的年代:送给对方一本书或一个色彩鲜亮的皮面笔记本,扉页用蓝黑水笔郑重写上一首诗、一段朴实真挚激情昂扬的鼓励,或是一段婉约朦胧的爱情寄语,作为临别赠言。

于一本旧书中意外发现珍贵夹藏,或许就像迎光透视一枚琥珀。即便时间如沙纷纷泻落,空间的隔阂恍如一梦,我们依然能在沧海桑田的变迁中,看见生命被封藏的那一刻——鲜活依旧,完好无损。虽然琥珀曾被尘埃掩埋,被遗忘于黑暗角落,但一旦重现,时光便不曾磨蚀它的美与尊严。因为这是真情、真性在彼时一瞬间汩汩流动,最终凝结而成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