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的身段
杨慎守得住气节,放得下身段。
他曾是天子门生状元郎,又成了皇上钦定一囚犯。他是赤胆忠心的真君子,又成了簪花傅粉的浪荡汉;他是著作等身的明代文宗,又成了漂泊无依的边地流民;他是规训子孙的家训大家,又成了放浪形骸的滇南狂徒。
少年登科,杨慎是朝堂上引经据典的清流翰林;暮年流落,他是市井中醉吟风月的白发罪臣。
正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仗节死义 充军烟瘴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明史·杨慎传》载:“新都人,少师廷和子也。年二十四,举正德六年殿试第一,授翰林修撰。”杨慎籍贯地是四川,出生地在北京,明代弘治元年(1488年),生于北京孝顺胡同,父亲杨廷和做过两朝首辅,官声甚佳。这般家世,给予了杨慎得天独厚的治学条件。
正德十六年(1521年),正德皇帝朱厚照猝然离世,无子嗣继位,堂弟朱厚熜以外藩亲王身份入继大统,是为嘉靖帝。这场权力交接,埋下了明史“大礼议”之争的伏笔,也将杨慎推向了命运的悬崖。
嘉靖帝登基六日,下诏礼部,欲追封生父兴献王为“皇考”。杨慎父亲杨廷和时任首辅,召集群臣商议,主张嘉靖帝应称孝宗朱祐樘为“皇考”,改称生父为“皇叔父”,祭告时自称“侄皇帝”。管亲爹叫叔,管叔父叫爹,这是哪儿跟哪儿?后人看来是一出玩笑剧,时人却当第一严肃事,闹哄哄闹了四年。
这是权与法之争,嘉靖说权大于法,群臣认为法大于权。
嘉靖三年(1524年),心灰意冷的杨廷和辞官归乡,临行前劝诫时任翰林修撰的儿子:“端做闲官,只守闲官。”杨慎骨子里的刚直,不允许他坐视礼法崩坏。张璁、桂萼等投机官员迎合帝意,提出“继统不继嗣”,主张嘉靖帝可尊生父为皇考,杨慎联合36位翰林联名上疏,称耻与张、桂同列,集体辞职抗议:“今陛下既超擢萼辈,不以臣等言为是,臣等不能与同列,愿赐罢斥。”
“帝怒,切责,停俸有差。”嘉靖对杨慎进行了训话,处罚几个月工资,处分不算蛮重,警告意味特严重。同年七月,嘉靖帝正式下诏,去除生父尊号中的“本生”二字,执意称“恭穆皇帝”。群臣哗然,杨慎对着文武百官,振臂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和之”,他们“遮留群臣于金水桥南,曰:万世瞻仰,在此一举。今日有不力争者,共击之。”
逾月,杨慎偕学士丰熙等疏谏。“不得命,偕廷臣伏左顺门力谏。帝震怒,命执首事八人下诏狱。”群臣本已散去,杨慎与张原等人撞撼宫门,继续大哭抗议。帝怒更甚,将在场134人全部下狱,当场杖毙16人。嘉靖余怒未消,认定“杨慎、张原等欺慢君上,震惊阙廷”,下令对撞门者再施廷杖,张原当场毙命,杨慎被打得皮开肉绽,几近殒命,随后被判“永远充军烟瘴”,流放云南永昌卫(今保山)。
这场“大礼议”,后世史家莫衷一是,但杨慎展现了“仗节死义”的风骨。杨慎并不反嘉靖,他被嘉靖贬云南三十多年,吃尽了苦头,“慎既病,闻世宗卒,北向痛哭。”
滇南放歌 以磨壮心
余窜永昌,去都门,陆走万余三千里。买舟下江陵,乃登陆,鬟流弓折几万里而倍矣。江陵以西,山川益以遐,箐道险涩,瘴雾昏塞,其苦有不可胜言者。
没有亲历,无法感受杨慎的流放之苦。杨慎抵达永昌卫,“扶病驰万里,惫甚。抵戍所,几不起”。
在江陵,暮色苍茫,杨慎看到了长江边渔翁与樵夫,悠然闲谈。自己正值壮年,本应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不想却沦为流放之囚,何处是归宿?杨慎百感交集,挥笔写下千古传唱的《临江仙》,起笔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三分苍凉,三分幻灭,三分不服,还有一分豁达。这首词也因作了《三国演义》起首,广为传诵。
此后三十四年,杨慎以浪荡之姿行走于滇南大地,纵情山水,“每到一地,辄携酒登临,题诗赋词”。
杨慎与当地士绅百姓诗酒唱和,不问出身贵贱,只求性情相投。他曾与李元阳游山,两人脱冠散发,踞石放歌,“醉里狂歌惊宿鸟,山间长啸起清风”。
杨慎好酒,易醉,醉后即狂言无忌,“醉后谩骂,若无人者”,乃至“醉后喧呼惊太守,醒时疏放傲公侯”。云南民风喜好歌舞,杨慎“踏歌起作婆娑舞,醉后酣歌意且真。沉醉倒,绿杨阴里玉山倒”。杨慎非磨人在磨己:“百年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杨慎看透了命运之无厘头,“用脩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伎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油头粉面,大男人还头上插花,插花也算了,竟还扎了丫头的“冲天炮”,这是曾经的状元?
身为罪臣,流连风月,理学者斥杨慎有辱斯文,却是不知,柳永是奉旨填词,杨慎是奉旨浪荡,“世宗以议礼故,恶其父子特甚。每问慎作何状,阁臣以老病对,乃稍解。”若是杨慎仍要经营仕途,或是愤懑不平,世宗都不会放过他。“慎闻之,益纵酒自放。”
王世贞是杨慎知音,知杨慎行事孟浪,佯狂避世、明哲保身,实因壮心不已,“人谓此君故自汙,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杨慎自白:“老颠非欲裂风景,聊以耗壮心,遣余年耳。”
慎之不幸 滇之大幸
放荡是外衣,君子是内质。杨慎“虽谪戍,不忘民瘼”。
“永昌,古哀牢国也,山川险固,夷汉杂居,为滇西门户”,永昌盐税,倍于他处,民多破产。”杨慎特别撰写了一份“调研报告”,“请减其额,以苏民困,此仁政之首也”。在《与永昌守论采宝石书》里,杨慎为民请命:“宝井之役,民不堪命,今又益之,是驱民于死地也。宜力请罢之,以安边氓。”官员滥征民役,借修滇池自肥,杨慎挺身而出,痛斥:“今海已涸矣,田已出矣,复修之何为哉?乃二三武弁投闲置散者,欲谋利自肥,而倡此利。”
“金碧山前恶氛起,虏马来饮滇海水,城西放火银汉红,炎焰尘头高十里。”杨慎诗中描述的是“嘉靖丙戌冬,闻安铨、凤朝文之乱”。杨慎一介书生,带头出征,“即率僮奴及步卒百余,星驰入木密所”。位卑未敢忘忧国,“某以一旅之师,当数万之贼,誓不与贼俱生。”杨慎这股驰援讨贼的雄风,更胜于当年撼门哭谏的勇气。
“滇士多朴茂,可教也。吾于滇中,设馆授徒,日与诸生讲贯精义,讨论诗文。”杨慎在云南广收弟子,不分男女、无论出身,“诗受业随园者,方外缁流,青衣红粉,无所不备”,其弟子既有官宦子弟,也有民间才子,甚至有不少女性学子向他求教,他都“有教无类,就其所呈篇什,拔优选胜而存之”。
杨慎为推动云南文化贡献至巨,“永昌文风之盛,自升庵始”。
杨慎在热闹中浪荡,在寂寞中刻苦,走遍云南山水,“自江陵抵永昌,途程四千余里,亭驿相望,山川夷险,悉记之”。后人追溯云南人文历史,构建云南文旅底蕴,杨慎之名是绕不过去的,“自升庵居滇,文化日有增进。杨门七子之传,碧鸡书舍之辟,高峣一隅之文化,乃濡染于全省”。
杨慎著作宏富,“学通天人,才雄艺苑,且著述之富,冠绝前儒”,杨慎著述,无所不包,“凡宇宙名物之广,经史百家之奥,下至稗官小说之微,医卜技能、草木虫鱼之细,靡不究心多识”,著述达四百余种,诗两千余首,编纂《云南通志》《滇载记》等地方志,为云南留下珍贵的历史文献。“提倡风雅,使滇南榛芜之习,化为邹鲁洙泗之风,迄今滇人崇祀之,尊为先师”,杨慎被贬滇南,慎之不幸,却是滇之大幸。
是非成败转头空?杨慎诗作与品格却如青山般永存。他人还能复起还京,杨慎却老死云南,身不曾归来,魂已归来:顺境中不矜不伐,逆境中不卑不亢,得志时尽忠报国,失意时坚守本心。杨慎临终,自述生平,自我盖棺:“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虽无补于事业,要不负乎君亲。”
“滇海茫茫寄此生,苍颜白发叹孤征。文章信史留千古,风骨英名照汗青。”历史不曾遗忘杨慎的才气,更是铭记杨慎的正气,是非成败不会空转,自有后人评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