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零落南洋——郁达夫在苏门答腊岛的最后岁月
来源:北京日报 | 杨丽娟  2026年01月20日09:06

1945年8月29日,印尼苏门答腊岛的丛林深处,一位中国作家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时年49岁。他就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者之一——郁达夫。

抗战烽火中,郁达夫南下星洲,以笔为戈,他未曾倒在最危险的战场,却在日本投降后的黎明时分悄然消失。他的骤然遇难,当年便震动文坛,而其身后长达数十年的“失踪”谜团,至今仍湮没于热带雨林的遗骸,更让这段历史蒙上了一层悲怆的迷雾。

今年是郁达夫诞辰130周年。循着其长孙郁峻峰的追忆,我们重新探寻这位浪漫诗人堪比谍战的最后岁月,也得以走近“颓废派文人”之外、那个风骨凛然的郁达夫。

位于富春江畔的郁达夫故居。杨丽娟摄

赵胡子失踪了

1945年8月15日夜,赤道线上的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闷热如常。隐匿于此的郁达夫从广播中听见日军投降的消息,欣喜若狂。蛰伏的岁月就要结束,他激动难眠,次日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向友人们报告喜讯,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14天后的8月29日,一个看似平静的晚上,郁达夫正在家中与几位朋友闲谈。忽有当地青年叩门,他起身迎出去,低声交谈几句,转身对屋里人说:“有点事情,出去一趟就回来。”出门时,他穿着睡衣,趿着木屐,身影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苏门答腊岛北部的棉兰,同样隐姓埋名多年的胡愈之不由呆住了。他匆匆赶到巴爷公务——那是郁达夫最后生活的小城镇,四下打听,不得不接受残酷的事实:赵胡子失踪了。

赵胡子,是小镇华侨对郁达夫的称呼。为避日军耳目,他化名赵廉,蓄起胡子,扮作富商,在这个偏僻小镇,一藏便是三年。在人口不过万余的巴爷公务,人人都认得阔绰和善的赵老板,却少有人知,他便是当年堪与鲁迅齐名的中国文坛“顶流”郁达夫。

在今日很多读者的印象中,郁达夫是那个情愿折去三分之二寿命、换一场故都之秋的忧郁才子,是在《沉沦》的异国月色里、将内心苦闷与欲望袒露无遗的“颓废派文人”,也是“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伤感诗人。但在其长孙郁峻峰看来,真实的郁达夫是一个开朗积极的人,鲁迅与他成为莫逆之交,郭沫若与他青年创业,徐志摩与他惺惺相惜,胡适、周作人、田汉、沈从文等都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多情、浪漫而交游广泛的大作家,何以流亡至赤道线上的异国他乡,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一代文人,爱国二字,是刻进他们骨头里的。”在郁达夫出生的富春江畔,郁峻峰向记者讲述了不太为人所知的另一个郁达夫。

1937年冬天,富阳沦陷后,郁达夫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因不愿伺候日军吃喝,躲进山中,最后饥寒交迫而惨死。国仇家恨,把浪漫的文人推出了书斋。1938年,他奔走于抗日前线,从台儿庄到黄河岸,写下了一篇篇掷地有声的战地通讯。

1938年岁末,应新加坡《星洲日报》之邀,郁达夫远渡南洋,主编《星洲日报》副刊。彼时,国内的上海、南京、武汉等大城市已陷落,到华侨抗日声势正炽的新加坡,以笔为枪,鼓舞士气,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南下星洲的郁达夫,没有一丝“颓废”的气息。据《郁达夫年谱》统计,短短三年,他在南洋报刊发表的政论、时评、杂感、文艺随笔等,总量超过400篇,参与的各类救亡活动,有据可查的就有100多项。

但战争来得远比意料中快。1941年12月8日凌晨,沉睡中的新加坡被一连串爆炸声惊醒。日军在马来半岛强行登陆了,这次登陆,比偷袭珍珠港早了约1个小时,可以说是太平洋战争的真正开始。

天色微明时,华侨中学教员汪金丁,在街头碰见刚下夜班的郁达夫,他头上裹着绷带,毫不在意地说,被流弹擦伤了,不要紧。

不久,星洲华侨文化界战时工作团成立,郁达夫被选为团长,主持《南洋商报》的胡愈之被选为副团长。郁达夫更忙了,熬夜编完三个副刊,第二天眼里挂着红血丝,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讲演,鼓舞青年士气。敌人的轰炸加剧了,他在轰炸中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瘦弱的躯体爆发着火一般的生命力”。

12月13日,《星洲日报》刊出了郁达夫领衔署名的《星华文艺工作者为保卫马来亚告侨胞书》,这是迄今所见、他为公开出版物所撰写的最后一篇文章。文中疾呼,“亲爱的侨胞们,战争号角已响。胜利曙光在望。让我们毅然抛弃了胆小、苟安逃避、畏缩的心胆,昂起头颅,挺直胸膛,英勇地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吧。”

然而,侨胞们完全没料到,被英国殖民当局吹嘘“攻不陷”的新加坡,开战两月就濒临崩溃。新加坡成了四面被围的孤岛,当局忙着自己撤退,早把活跃在抗日前线的华侨抛到了脑后。华侨抗敌动员委员会主席陈嘉庚忍无可忍,前去询问,结果只得到不耐烦的答复:“紧急时刻,有舢板撤退,就算不错了!”

所谓“舢板”,不过是一种木造手划的小渡船,在敌机盘旋轰炸之下,指望靠这般脆弱的小船逃出生天,当局的漠然与敷衍,可见一斑。

绝不能留下做“顺民”,那就只能自己开辟生路。1942年2月4日清晨,一只雇来的破旧小电船,载着胡愈之、郁达夫、汪金丁、王任叔、张楚琨等28人,悄悄驶离了新加坡。一星期前,郁达夫把儿子郁飞托人带回了国内。登船时,他只身一人,一个皮箱,一只手提包,脸色苍白地苦笑,“又把万卷藏书丢了”。上一次,还是杭州陷落时,藏于“风雨茅庐”的三万卷书,亦散失于日寇铁蹄之下。

小船驶出港口不久,敌军的轰炸机编队已然来袭。一架敌机掠过头顶,万幸,小船只有四米,没有成为敌机的目标。一叶扁舟,一群文人,爆炸声隐约传来,郁达夫漫长而坎坷的流亡之路,就这样开始了。

在日本名古屋八高求学时的郁达夫。

“日本大间谍”来了?

马六甲海峡白浪滔天,小船载着一船男女老少,在微茫的希望中颠簸。他们设想经苏门答腊,取道爪哇,若能在爪哇找到船只,尚有归国的可能。然而,荷兰殖民当局的冷漠,很快将这希望击得粉碎。

那时的印尼还没有独立,是荷兰人的殖民地。由于出发仓促,小船屡屡罢工,好不容易抵达最靠近新加坡的加里曼小岛,草木皆兵的荷兰守军,竟误以为是日军登陆,朝天鸣枪示警。紧张的交涉后,一行人才被允许上岸,随即又被扣留,盘查了两日,方获准离开。

2月6日中午,小船抵达另一小岛石叻班让。这里仅有数千人口,却因每天涌入的难民而熙熙攘攘。岛上素昧平生的华侨商人热情地腾出房间,安顿同胞,然而高高在上的荷兰官员却坚持:欲办理签证,必须前往更大的岛屿——望加丽,由那里的分州长定夺。

2月9日,胡愈之、郁达夫等怀着一线希望先行前往,其余人暂留观望。等待他们的是又一次失望,望加丽的分州长声称需向上级请示。漫长的等待后,荷兰当局不仅拒发签证,还勒令他们暂留岛上,不得自由行动。

一行六人就这样被困在望加丽,进退不得。马六甲海峡对岸传来的炮声,一日紧似一日,2月15日,新加坡失守,英军投降。望加丽与新加坡仅一水之隔,不能再留下去了。他们再去寻分州长,却见那人慌慌张张,正收拾行装,准备逃跑,见了他们只说:“现在你们的行动不再受限制了,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此时岛上所有交通工具都已被荷兰人扣留,能去哪里?绝望之际,一位热心华侨陈仲培伸出了援手。这位电船公司的经理,将六人接到了望加丽对岸的丛林村落——保东。

一同流亡的张楚琨后来回忆,保东就像一个“乱世桃源”。“原始森林的景色十分壮丽,高达十数丈的阔叶树林几乎把太阳遮盖了,成群结队的猴子飞跃其间。潺潺流着的小河映着倒挂的椰树影,被偶尔划过的独木舟打碎了。有时小鳄鱼会爬进小河同洗澡者打起架来,大鳄龟则躺在海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保东只有两三户华侨,周围尽是印尼人。为了隐蔽,他们开始苦学印尼话。胡愈之有世界语基础,郁达夫是语言天才,两人学起来很快。然而乱世之中,“桃源”终非世外。3月9日,爪哇沦陷的消息传来,几人不得不作长期隐蔽的打算,遂决定改名换姓,分头隐蔽。

郁达夫化名赵德清,王纪元化名汪国材,转移至更为荒僻的海边小村彭鹤岭。在那里,汪国材煮饭,赵德清洗碗,两人吃着番薯叶,喝着腐叶水,凑出20元本钱,开了一间小小杂货铺,操着刚刚学会的印尼话,像摆地摊一般,售卖最便宜的食盐、椰油和虾酱。

胡愈之与夫人沈兹九等四人,则躲进一处沿海的森林采伐工场,种菜捕鱼,与伐木苦力共同生活。

这般隐居生活,表面平静,实则危机四伏。新加坡沦陷后,被日军更名为“昭南岛”。法西斯以“检证”为名,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成千上万的无辜人民被捆绑成串,活埋、扫射、投入大海。抗日侨领当然更不会被放过,1942年4月,“昭南岛”日本宪兵派汉奸到石叻班让,“邀请”知名侨领返回,第一批四人回去后,便遭囚禁、毒打……

彭鹤岭的郁达夫、王纪元,以及伐木工场的胡愈之等人,随时可能暴露。石叻班让和周围小岛已经不再安全,还得继续走。

因胡愈之一行有女眷,王纪元又在途中病倒,最终,郁达夫孤身一人,沿夏克河溯流而上,在北干巴鲁上岸,而后朝着无人相识的苏门答腊内陆腹地行进,落脚在了名为巴爷公务的小镇。

巴爷公务,一个在苏门答腊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城镇。几年前,郁峻峰前去寻访祖父足迹时,入目所见,依然是一个荒僻原始的地方,“除了几条主要街道,周围都是热带雨林。”

在胡愈之笔下,这里人口万余,其中华侨仅千余人,多操印尼语或闽南语,完全不懂国语。流亡南洋的张紫薇则写道,至于说到什么文学家、哲学家,此地之人“可说百分之九十九是莫名其妙”,“达夫先生到了这个环境,倒是有种天然的掩护。”

然而,谁也没料到,一路流亡的郁达夫才落脚,一个爆炸性新闻已经在小镇传遍:有一个日本大间谍来了,他冒充作中国人,日本军官见了他,竟像见了上司一样敬礼!

传闻的主角,正是化名为赵廉的郁达夫。他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困惑当地华侨为何对他如此冷淡,即便他主动拜访侨领同乡,众人也皆敬而远之。他起初只道是此地华侨缺乏同情心,不肯帮扶一个外省孤客。直到一个多月后,胡愈之一行抵达巴爷公务,这个可笑又可悲的误会才得以消除。

原来,从北干巴鲁去往巴爷公务的路上,郁达夫乘了一辆巴士。车上除他之外,从司机到乘客全是印尼人。他身上带着逃难的钱,担心遭劫,故意扮作苦力模样,穿一身蓝布棉衣,假装不懂印尼语。

途中,一辆日本军车迎面驶来,军官打着手势,命令巴士停下。印尼司机和乘客都不懂日语,以为日本人要占用这辆车,吓得要命,纷纷跳车逃走。郁达夫留学日本多年,他听出日本人只是在问路,于是用日语作答。那军官初到苏岛,骤然听到一口流利且高雅的日本话,蓦然起敬,便行礼致谢。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化解了,同车的印尼人却大惊失色:这个苦力装束的华侨,竟能说日本话,而且日本军官还向他行礼,此人一定是日本间谍!车到巴爷公务,司机将郁达夫送到旅馆时,立即把消息偷偷告诉了旅馆主人……

最初被误认为间谍、备尝疏离之苦的郁达夫,在误会澄清后,成了巴爷公务一带的名人。然而,郁达夫命运中最大的悲剧,此时才刚刚开始。

1938年,郁达夫(右)与郭沫若(中)、斯诺(左)的合影。

当翻译掩护陈嘉庚

郁达夫来到巴爷公务时,小镇还没有日本兵常驻。离此最近的日本宪兵,驻扎在三十余公里外的武吉丁宜。

偏偏就是那么不巧,一日,郁达夫去拜访巴爷公务的侨长蔡承达,托他寻找合适的房子。刚踏进门,正撞见从武吉丁宜过来的一个日本宪兵。他要与侨长交涉事务,但因语言不通,双方怎么也说不明白。蔡承达知道郁达夫精通日语,情急之下,便请他帮忙翻译。这么一来,精通日语的赵廉,就被驻武吉丁宜的日本宪兵部发现了。

那时,宪兵对商人赵廉的履历并未深究——一个幼年随父母在东京长大的华侨,因此学会了日本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是没过多久,麻烦来了。日本宪兵急需翻译,队长亲自上门,强令赵廉去宪兵部任职。赵廉试图以生意忙拒绝,无济于事,最终只能以暂时帮忙、不领报酬为条件,勉强应承下来。

1942年8月,中共党员王任叔来到巴爷公务时,郁达夫已被强征为翻译。为隐匿行踪,王任叔在郁达夫家扮作佣人,当了一个月的看门人。他后来说,如果用“如坐针毡”四个字形容郁达夫在宪兵部的生活,怕是最适当不过了。

那时,郁达夫每周六、周日住在巴爷公务,周一清晨坐火车前往武吉丁宜,晚上要住在宪兵部。一个周日晚上,已过午夜,郁达夫忽然拍门叫醒王任叔,说有事相商。聊了半晌,他忽然对王任叔说:“现在最苦的事,我要制止自己说梦话。我是爱说梦话的。谁知道梦话里漏出什么来。每晚睡在宪兵部,有一个日本宪兵同房,他会听去我梦话的。我担心这件事,老叫自己不要睡得太死了。可是还好,那宪兵跟我挺要好,我关照他,如果我睡后有咿唔的声音,请他立刻叫醒我。我说,我常要做噩梦的。”

张楚琨也记得,郁达夫曾悄悄问他:“如果我不暴露讲日本话,你看情况会怎么样?”显然,矛盾和苦恼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而当年的情形下,张楚琨只能轻声回一句:“可能麻烦少一点。”

内心的挣扎与矛盾,郁达夫只敢在无人处向同志吐露一二。更多的时候,他利用翻译的特殊身份,默默地做了许多事情。关于这些事,张楚琨有一段生动的记述:

他摸清宪兵部从队长到宪兵的每个人的性格、嗜好和习惯,他和这班好喝酒的刽子手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共处”关系……名气越来越大,手面越来越阔,应付的办法越来越多。不少华侨因做买卖押到宪兵部去,他说了几句,就放了。……日本偶然破获了印尼共(产党)一个机关,别的证据没有找到,只搜出一份捐款人名单,牵连太广了,郁达夫把名单指给日本宪兵看:“这穷鬼,放高利贷,五盾十盾的放!”宪兵把名单撕得粉碎,打了坐守机关的印尼老人几个耳光,扬长而去。

在《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中,胡愈之讲述了另一件事:郁达夫刚进宪兵部不久,从棉兰来了四五个汉奸,声称奉棉兰日本宪兵队之命,缉拿陈嘉庚及其同党。他们到武吉丁宜,请求当地宪兵协助。这些汉奸不通日语,郁达夫为他们翻译时,故意添上些激怒日本人的话。最后,宪兵把他们痛骂了一顿。

送走这些汉奸时,郁达夫厉声训斥:“你们忘记了自己是中国人吗?中国人为什么要捉中国人?快滚回去,以后不许再来!”汉奸们只当他是日本宪兵,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只得垂头丧气而去。

许多年后,夏衍在《忆达夫》一文中提到,1947年2月,他到新加坡时,陈嘉庚曾亲口对他说:“达夫先生不仅掩护了我,还援救了许多被捕的侨领。”同年5月,一位印尼共产党员也告诉夏衍:“这位赵老板真了不起,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组织就会遭到不可补救的损失。”

2005年,郁峻峰第一次沿着祖父的流亡路线,寻访至巴爷公务。那时仍有在世的老华侨,说起赵廉时,禁不住老泪纵横。“一位老华侨告诉我,在赵廉担任宪兵翻译期间,巴爷公务整个小镇,没有一个华人和印尼人被害。”郁峻峰向记者回忆道。

郁达夫等人在巴爷公务开办的酒厂遗址。

小酒厂的赵老板

初到巴爷公务,郁达夫本只想做点小生意,将自己彻底隐入这座热带小镇。不料,“日本大间谍”的误会与被迫卷入的翻译事务接踵而至,生意毫无进展,反要在日本人面前强撑阔绰富商的模样。这般勉强维持了两三个月,囊中日渐羞涩。陆续抵达此地的几位流亡者一合计,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必须寻个正经营生。

恰在此时,几位爱国华侨辗转送来四百荷兰盾的资助。众人发现小镇酒类紧缺,便由郁达夫出面,申请执照,创办了一家“赵豫记酒厂”。名义上的老板自然是赵廉,胡愈之帮忙记账,而昔日的法律系学生张楚琨,则硬着头皮挑起了经理兼酿造师的担子。

对这群书生而言,用四百荷兰盾办酒厂,比合著一部巨著还要艰难。幸得爱国侨胞许乃昌支持,厂址先有了着落——在胡愈之居住的“椰庐”对面,恰有一片闲置的难民园,空地数亩,还有一口井,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技术人才找不到,大家只能自力更生。他们盖起茅草工棚,定制发酵木桶、玻璃瓶和土法蒸馏锅。张楚琨经人指点,现学了酿造米酒的土方法,再死磕从日本翻译来的《工业大全》酿造篇章,一次次摸索着做试验。郁达夫每次见了他,总笑着打趣:“啊,你又在钻《工业大全》了。”

不久,两款新酒酿成上市。曾留学日本的沈兹九为之取名,一曰“双清”,一曰“初恋”。这颇投日本人口味的名字,成了一层极佳的伪装,无人会想到,其生产者竟是一群心怀家国的抗日文人,其中不乏中共党员。

张楚琨负责送货到市镇分发,还常去武吉丁宜推销。郁达夫则利用其身份,在日本人间广为宣传,委托当地商家代理。慢慢地,从零开始的“赵豫记酒厂”,竟在艰难时世中站稳了脚跟,每月都有数百荷兰盾的盈余。

小小酒厂的意义,远不止于维持生计。它成了绝妙的掩护:郁达夫时常送酒给宪兵,这更坐实了他富有侨商的身份。在酒厂的荫庇之下,更多的抗日文人与青年慢慢聚拢:沈兹九、邵宗汉做些装酒的轻活;吴柳斯、汪金丁、林醒黄当了酿酒师傅;杨骚、高云览则在酒厂暂作“寓公”,以待时机转移。

与此同时,在胡愈之的主持下,一个秘密组织“同仁社”悄然诞生。沈兹九、汪金丁、邵宗汉、王任叔、吴柳斯、张企程、高云览、张楚琨等人,每周在胡愈之的“椰庐”秘密聚会,交流情报、研判敌情、分析战局。

郁达夫并未加入“同仁社”。“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照顾他的处境。”许多年后,张楚琨回忆流亡中的郁达夫,特别解释,“参加这样的地下组织必然使他不便,成为负担。”的确,他身陷敌营,与地下组织的任何直接关联,都可能给双方招来杀身之祸。

张楚琨说,郁达夫对此心知肚明,一次众人正在开会,他偶然闯入,环视了一下便会意一笑:“我等会儿来。”大家不约而同说:“别走,在聊天哩。”

彼此的默契与体谅,尽在不言中,但郁达夫心中的苦闷亦可想而知。“赘秦原不为身谋,揽辔犹思定十州”,他无时无刻不想从宪兵部脱身,奈何日本人不肯放手——一个精通多国语言、又能随时“借钱”“借酒”的赵老板,实在可遇不可求。郁达夫不得不开始“自毁”:每天早起用冷水浇身,以求染病;拼命抽烟、喝酒,想引起咳疾……试了各种方法,终于换来一纸肺病证明。

据王任叔所述,郁达夫还向宪兵部吐露“苦衷”:因为没时间打理自己的生意,亏空了两万多荷兰盾,再不闻不问的话就要破产了。日本人最怕肺病传染,似乎相信了这些“贫病交加”的理由,最终松了口,允许他辞职。

终于脱身的郁达夫,一度过上了难得的平静生活。1943年9月,47岁的他娶了22岁的华侨姑娘何丽有。这是他的第三次婚姻,在外人看来,似乎不大般配:双方年龄悬殊,新娘不曾受过教育,连中国话也不懂,相貌绝对算不上美。郁达夫当众总叫她“婆陀”(印尼语“傻瓜”),连“何丽有”这名字也是他戏谑所取,意为“何丽之有”。

郁达夫为什么要取一个“傻瓜”做老婆?胡愈之看得明白,“这就是他的苦心。因为如果是娶一位有智识的姑娘,怕泄露他的秘密。”郁峻峰则向记者解释,当时日本人常打听郁达夫的家事,他总是说,老婆已死了,有儿女在国内,但身为富商一直单身,在当时的环境下实在说不过去。“他最终娶了一个没有文化甚至不懂汉语的人结婚,其实也有保护女方性命的考虑。”

事实上,直到郁达夫失踪,何丽有都以为,她的丈夫只是个普通的酒厂老板。她一直活到了1991年,晚年曾对女儿坦言:“我与你父亲生活的那几年虽短,但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她对婚姻的不满似乎只有两件事,一是家中客人太多,说的东西她也不懂;二是这个“都冈八杂”(印尼语“书呆子”)的藏书太多,无处收纳。

或许,郁达夫的这场婚姻最初只是为了掩饰身份,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做菜拿手、善于理家的何丽有,实在给了他流亡生活中一丝最真实的慰藉。友人汪金丁记得,郁达夫曾感慨:“她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们彼此的感情是很好的。”

赵廉就是郁达夫

赵老板与何丽有看似安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1945年8月29日——郁达夫失踪的那天。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得知消息的胡愈之,立即凭直觉判断,“达夫一定是被敌宪兵杀害了”。他太清楚了,早在1944年初,郁达夫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

一切的祸根,是一个名叫洪根培的告密者。此人在苏岛宪兵总部当翻译,曾在“昭南岛”的兴亚炼成所受训,对新加坡文化界十分熟悉。1943年一到武吉丁宜,他便认出赵廉即大名鼎鼎的郁达夫。或许起初尚存顾忌,洪根培非但没有告发,反而刻意与赵老板交好。不久,他看中一位黄姓侨商的女儿,在酒宴上央求赵老板做媒。郁达夫未及深思便应允,事后才愕然得知,这位黄小姐竟是自己酒厂一位林姓职工的未婚妻。他懊悔不已,赶忙去找洪根培说清原委。

哪知这一拒绝,竟触怒了小人。洪根培旋即在外扬言:“他赵廉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风声骤紧,胡愈之劝郁达夫速离此地。郁达夫却异常冷静地拒绝了,他想到的首先是友人的安危:“我是躲避不了的。最近宪兵每天到我家里来喝酒闲谈,虽然没有说穿,显然我已被监视了。我是逃不了的,索性不动声色,等事情爆发了再作打算。但你们应当先离开。不然,事情怕牵连的太大。”

他的话切中要害,此时若贸然逃离,无异于自我招供。众人商量后,决定化整为零:胡愈之、沈兹九悄然去了东北方向的棉兰;张楚琨、高云览等转移到东南方向的巨港;邵宗汉、王任叔等人则更早离开。散落在苏门答腊岛各个方向的文化人,靠着制肥皂等微末营生,在惴惴不安中,终于等到了日本投降的喜讯。

而留在巴爷公务的郁达夫,则察觉到了周遭日益诡谲的变化。有一次,宪兵到家里吃吃喝喝后,他发觉,一张旁人请客的帖子,明明放在桌上,却莫名其妙不见了;一些平日与他多有往来的华侨被宪兵捕去了,后来陆续被释放,却再也不去郁达夫家里,巴爷公务的生意人私下传说,不要和郁达夫他们接近。

汪金丁是留在巴爷公务的少数熟人之一,和郁达夫商量后,他们决定再进行一次试探性疏散。结果,打头阵的酒厂青年小杨,刚到车站即遭逮捕。小杨被释放后,带回了宪兵给赵先生的口信,“他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他是中国著名的文学家,我们过两天将去看望他。”

这“过两天”的会面,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逮捕。事后,郁达夫似乎松了一口气,逢人便谈起自己与宪兵那堪比谍战的对话。胡愈之是这样记述的:

有一天一个常到达夫家中去的宪兵,又去他家中,一见了达夫,突然改变了平时的称呼,不再称“赵先生”而称之为“郁先生”。

那宪兵说:“郁先生,你害得我们好苦。为了你的案子,我们工作了有大半年,到上海东京都去调查了。”

达夫神色异常镇定,就回答道:“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你们早问了我,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费这么多的时间去调查干吗?哈哈哈……现在请你干一杯罢。”

后来宪兵又说,他为了调查这件案子,用去不少钱,达夫就送了他一千盾军票。

此事过后,郁达夫的身份仍没有被公开。他照旧住在巴爷公务,就像一个平常的侨商。日本宪兵为何没有当场逮捕或杀害他?胡愈之不觉得奇怪,“因为郁达夫是一个著名作家,在日本的名声很大……如果把他杀掉徒然显示日本的残暴,对于日本并无好处……倒不如严密监视……”若干年后,一位日本宪兵队长在受访时,无意透露了另一个原因,“和他(郁达夫)接触还能了解华侨的动向。”

或许连郁达夫自己也未料到,他熬过了战争期间最危险的时刻,却在日本宣布投降后的1945年8月29日夜晚,突然从人间蒸发。

起初,无人想到是失踪。何丽有临近分娩,朋友们前来帮忙,直至次日(8月30日)仍不见他归来,众人才惊觉不妙。就在女儿郁美兰呱呱坠地的哭声中,最后的线索被拼凑起来:附近咖啡店的伙计证实,当晚郁达夫与一陌生青年用印尼语交谈后一同离开。不远处荒凉小路上的印尼农民则看到,当天晚上大约九点,一辆小汽车停在路上,里面有两个日本人。汽车停了许久,又有两个人过来,上了汽车,就走了。

小汽车这一细节,让胡愈之更加确信,郁达夫的失踪是日本宪兵所为。因为在当时的巴爷公务,只有日本人才有小汽车,且无人有能力把小镇名人赵老板藏匿起来。

他与流亡同仁立即向当地的英国军官报告,并撰写了详细报告,辗转递交东南亚联军总部、英军政府华民事务顾问、新加坡政治部等,但这些努力没有任何结果。原因说来令人愕然,二战结束后初期,巴爷公务一带并未被联军即时接管,当地治安仍由原日本宪兵维持。

直到1946年8月8日,棉兰的联军总部情报处才传来一个迟到的消息:据称,根据审讯日本战犯的口供,郁达夫于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枪杀,同时遇害的还有几名欧洲人,遗骸埋在距武吉丁宜七公里的丹戎革岱。

至此,郁达夫的失踪似乎有了一个“官方定论”。1946年9月,胡愈之在《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一文中,报告了这一消息。此后几十年,国内学者研究郁达夫时,均采用了这种说法。事实上,直到今天,富阳郁达夫故居的纪念文字内,仍有这样一句话,“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然而,这并非最后的真相。

郁峻峰(左一)与日本学者铃木正夫在印尼巴爷公务的热带雨林中悼念郁达夫。

谁杀害了郁达夫?

一位深刻理解日本、其作品亦深受日本人喜爱的作家,最终竟横死在日本人手中。这个结论,让身为日本学者的铃木正夫在情感上难以接受。毕竟,他从学生时代就酷爱郁达夫的作品。

郁达夫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又是谁杀害了他?1968年,一个偶然的机会,铃木正夫结识了当年的武吉丁宜“陆军司政官”,从此开始了近二十年的调查。他多次前往印尼实地探访,寻访了上百位接触过“赵廉”的当事人与知情者,其中不乏原日本宪兵。

郁达夫的失踪,在这些纷杂零碎的口述中,流传着种种不同说法。铃木正夫总结了四种:一、被印尼人绑架杀害;二、被团结的华侨秘密送回中国;三、害怕日本宪兵而自己躲了起来;四、被日本宪兵杀害。

躲起来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郁峻峰告诉记者,日本投降后,郁达夫在巴爷公务相当活跃,甚至筹备起了公开的庆祝仪式。而被“秘密送回中国”,更像是人们不忍接受其遇害事实的一种美好祈愿。

剩下的“被印尼人杀害”和“被日本宪兵杀害”两种说法,铃木正夫一度倾向于前者。他分析认为,战后,印尼独立运动风起云涌,曾为日军服务的华侨和印尼人很多被杀。赵廉在华侨中威望很高,还给宪兵队做过翻译,很有可能成为仇恨目标。况且,当晚将他叫出家门的,正是一名印尼青年。更重要的是,他查看过棉兰军事法庭对苏门答腊战犯的审判记录,其中没有一点涉及赵廉,胡愈之报告中的“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枪杀”,也无迹可寻。

就在他几乎要以此定论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反转出现了。

通过原苏门答腊宪兵的《遗属救援会会员名簿》和《遗属救援会支援者名簿》,铃木正夫偶然发现,一位代号为Y的原宪兵的妹妹,竟居住在自家附近。Y在日本投降后便从武吉丁宜仓皇逃走,而后失踪。多年来,妹妹一直在努力弄清兄长逃亡的真相,铃木正夫因此与她有了几次谈话。

第一次通话时,Y的妹妹提及一个中国人被杀之事,当时铃木正夫并没想到可能和郁达夫有关。第二次通话,她回忆被害者似乎姓赵或陈,是给宪兵队“当过翻译的有名的中国人”,这一描述让铃木正夫的神经骤然紧绷。

到了第三次面谈,真相的核心终于浮出水面:战争刚刚结束时,Y的上司D觉得,赵君知道太多宪兵队的事情,于是下令让手下把他杀掉。具体执行的是四个人,负责开车的是Y,后来失踪的另一个人负责绞杀。

Y的妹妹告诉铃木正夫,此事是Y的上司D透露的。其实,铃木正夫此前早已采访过D,但对方显然刻意隐瞒了许多事情。当他再次尝试联系D时,果不其然被一句“没有证据”直接拒绝。

D并不知道,铃木正夫已经取得了一份铁证。D向Y的妹妹说明情况时,曾在一张纸上写下被害者与参与者的名字。他大概没有想到,Y的妹妹一直保留着这张纸,并且给了铃木正夫一份复印件。

1985年9月8日,铃木正夫终于再次见到了D。一开始,对方还是一问三不知,企图搪塞过去。直到铃木正夫拿出那张复印件,告诉他,如果这样你还说不知道的话,我就请相熟的新闻记者一起过来听听。D终于坦白,确实是他命令几个部下杀了赵廉,且在下令的当天或第二天,就收到了已经执行绞杀的报告。

九天后的9月17日,在浙江富阳举办的郁达夫殉难四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上,铃木正夫根据近二十年的调查所得,报告了《郁达夫被害真相》:郁达夫并非在1945年9月17日被枪杀,而是在8月29日夜里,遭日本宪兵绞杀。

195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而他殉难的完整真相,直至此刻才得以昭然。

可悲可叹的是,涉事宪兵中,除了使用假名返回日本的D,其他人均在被审判前逃走或失踪。郁达夫之死,没有公开的证人,没有现场的目击者,未在军事法庭留下一丝记录,就连他的遗骸,也湮灭在热带雨林深处,无迹可寻。

2005年,郁峻峰在铃木正夫的陪伴下,来到巴爷公务的热带雨林。在毫无线索的密林中,他试图凭借血脉的感应,去寻觅祖父遇害的具体位置,回应他的,却只有热带巨型蚂蚁带来的遍体寒意。

当年为换取宪兵D的坦白,铃木正夫曾承诺不公开其真实姓名。他遵守了约定,在所有文章、著作中,一律用字母代称。如今,宪兵D已不在人世,郁达夫的骸骨葬在何处,恐怕要成为永久的谜团了。

不过,郁峻峰告诉记者,去年12月,郁达夫殉难八十周年之际,在他最后消失的苏门答腊岛,郁达夫纪念馆已正式落成。今后,那些“重走达夫路”的追寻者,也算有了一处缅怀追思的所在。

“我不是一个战士,只是一个作家。”早年面对美国作家史沫特莱时,郁达夫曾这样说。为了这句话,当年的他被左联除名,又在新加坡引起了一场风波。

或许,他的确不以战士身份自居。但张楚琨记得一件事,在新加坡沦陷前夕的防空洞里,炮声隆隆中,郁达夫曾问他:“我仅仅是一个作家吗?”张楚琨回答:“你还是一个战士,达夫先生!”

郁达夫在巴爷公务最后的居所。

参考资料:铃木正夫著、刘高力译,《苏门答腊的郁达夫》;陈子善、王自立编,《回忆郁达夫》;李杭春、郁峻峰著,《郁达夫年谱》;胡愈之《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王任叔《记郁达夫》;张紫薇《郁达夫流亡外记》等。

(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由郁峻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