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大师”笔下的坡公 ——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据说,“幽默大师”林语堂最偏爱的作品,不是他的成名作《吾国吾民》,也不是畅销西方的《生活的艺术》,亦非有“现代版《红楼梦》”之誉的《京华烟云》,而是他用英文写就的《苏东坡传》。
当年读到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时,因为读的东坡诗文太少,大脑中不曾建立起苏东坡整体面貌。除去开首妙笔,对传记中的故事及人物描摹,并无多少深刻记忆。随着时间推移,或许阅读古代典籍能力略有进步,再读《苏东坡传》,忽然就特别喜爱起来。林语堂那对苏东坡痴迷的笔调、神情,也让笔者随之神往不已。

林语堂

上海书店出版社1989年出版的林语堂《苏东坡传》
林语堂写《苏东坡传》之前的成功作品
一般翻书,总愿意赶紧进入正文,进入故事情节。读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却喜欢他开笔的排场。譬如他一下子给苏东坡封了这许多徽衔: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悲天悯人的道德家、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散文作家、新派的画家、伟大的书法家、酿酒的实验者、工程师、假道学的反对派、瑜伽术的修炼者、佛教徒、士大夫、皇帝的秘书、饮酒成癖者、心肠慈悲的法官、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月下的漫步者、诗人、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一下子排列这许多,似乎并非有意让人惊叹,而是让人喜欢。
人们知道,《苏东坡传》是以英文写成的,于1947年首次出版。当时发行面对的,主要是英美读者。想想,以一位中国文人为传主,推出一部不短的著述,不熟悉中国文学情形的西方人“吃得消”吗?这或许还得由林语堂先前的几部英文著述说起。
近代以来,更早觉醒的中国人一直在努力“睁开眼睛看世界”。相对而言,西方人对国人的了解,还相当有限。出生在中国,并终于以描写这片土地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赛珍珠,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希望有一部“与中国名字相称的书”。这部书的作者应该“对中国的理解需要智慧和洞察力,因为中国人在理解人类本质时就是聪明而富有洞察力的。”他同时“对中国的阐述应该是富有幽默感的,因为幽默是中国人本性的一部分,深沉、圆熟、友好的幽默,基于对生活的悲剧性认识与认可之上。”同时,该书的作者“语言应该是流畅的、精确的、优美的,因为中国人向来高度评价精确与优雅之美。”赛珍珠所谓的语言,不仅指中文,主要还指英语。
这样一部书的作者,赛珍珠自己显然难以担任,她坚定认为:只有中国人才能写出这样一部著作。但是,是否可能有这么一位具备自豪感、幽默感,又有智慧及洞察力,同时有着“精确优雅”语言(中英文)之美的中国作者,赛珍珠是怀疑的。
1934年,林语堂在庐山努力了一个夏季,用英文完成了一部有关国人性格、心灵、理想,社会史与政治生活、文学、艺术等种种的《吾国吾民》。像是回应一样,《吾国吾民》几乎完全满足了赛珍珠提出的要求。赛珍珠在序言里,不得不赞叹:“它实事求是,不为真实而羞愧。它写得骄傲,写得幽默,写得美妙,既严肃又欢快……”
第二年,《吾国吾民》出版,获得了极大成功,当年长时间地排在美国畅销书前列。美国之外,英国伦敦威廉·海涅曼公司也在1936年再版该书,之后又被译成俄语、日语、瑞典语等多种文字出版。
随即,林语堂应邀去美国写作生活。应该是《吾国吾民》中的国人的生活方式等内容受到美国读者的喜欢,到了美国后,林语堂很快开始了《生活的艺术》的写作。这部书中,林语堂取我国人物为例,以庄子的淡泊,陶渊明的闲适的生活态度,提倡摆脱物质欲念,追求内心宁静自由的生活方式。同时,林语堂还在书中详细描述了国人通过品茗、观山、玩水、鉴石、养花、蓄鸟、赏雪、听雨、吟风、弄月等方式来体验自然之美,并通过这些活动,体现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想状态。这把住了当时读者的精神脉搏,这部书更为火爆。据资料可知,《生活的艺术》自1937年面世以来,在美国重印达四十版以上。英、法、意、德、丹麦、瑞典、西班牙等国版本,也畅销不衰。
之后林语堂打算翻译他喜欢的《红楼梦》,可终觉着西方人难于理解,便借鉴其艺术形式,写出一部中国现代人生活的长篇《京华烟云》来,又成了一部畅销书。这几部作品的成功,使得林语堂获得丰厚版税;在读者中的声誉,也让他有了写作一本自己喜欢的古代作家传记的底气。
《苏东坡传》的别异之处
为何来给一位古代大诗人写传记,林语堂说得简要:“我写《苏东坡传》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以此为乐而已。”这说辞真有些东坡风味。其实,林语堂想给苏东坡作传记,念头存了许多年:“我全家赴美时,身边除去若干精选的排印细密的中文基本参考书之外,还带了些有关苏东坡的以及苏东坡著的珍本古籍,至于在行李中占很多地方一事,就全置诸脑后了。”他太喜欢这位异代的乐天派了。
这还不够。仅仅一篇序言,林语堂一刻也不停地夸赞苏东坡的人品、诗词文章:“他的诗词文章,或一时即兴之作,或有所不满时有感而发,都是自然流露,顺乎天性,刚猛激烈……这种顺乎天性的运笔,是人们之所以喜爱的重要缘由:只因为他写得那么美,那么遒健朴茂,那么字字自真纯的心肺间流出。”
记历史人物的面貌,本来应该不易。可林语堂却另有一说:要了解一个死去已经一千年的人,并不困难。为何?你想充分了解眼下的人,不易。因为他可能遭逢事件而变化,或者有我们无法获知其私藏的秘密,或者因为他距离太近,可能左右深刻认知。而要去论一个已然去世的诗人苏东坡,情形便不同了。
苏东坡留下了大量札记、诗词、私人书简,还有同时代许多人的回忆文字,把这些加在一起看,我们对这位古代诗家的面貌风神的了解,完全可能较一个同时代人容易很多。此外,林语堂还特别情愿乐意去了解苏东坡。按照他的说法:归根结底,“我们只能完全了解我们真正喜爱的人。”他认为自己“完全知道苏东坡,因为我了解他。我了解他,因为我喜欢他。”而喜爱一个诗人,只是由于一种癖好。李白有其清新自然和洒脱崇高,杜甫当然悲天悯人,沉雄顿挫,可林语堂还是更偏爱旷达幽默的苏东坡。
《苏东坡传》可谓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兼备,它不追求史料堆砌,而是显现出浓厚的生活气息。限于篇幅,难能展开《苏东坡传》的内容,可其中的别异之处,可以通过列举微小的几例来证明。
林语堂认为,东坡一生,与女性的关系有隐有显。第十九章,直名“太后恩宠”:“苏东坡总是得到历朝皇后的荫庇。”东坡这样才华盖世的诗人,因为直言及诗文,竟遭逮捕。“乌台诗案”后,皇帝其实也不愿杀苏东坡,而仁宗的皇后,以等同遗言的方式说:苏东坡弟兄二人中进士时,先帝很高兴。曾对家人说,我为子孙物色到两个“宰相之才”;皇后不管小人阴谋,她直言皇帝:你可别冤屈好人,老天爷是不容的。到了英宗皇后时,特别拔擢苏东坡为高官;林语堂还写道:“甚至在他一生中较晚的岁月里,若不是神宗的皇后代摄政事,他就客死蛮荒了。”
人们从旧的历史书或所谓的历史剧中,常常会获得一个女性干政带来灾难的印象,如褒姒、貂蝉、武则天、杨贵妃。林语堂在书中,却分析议论:“在苏东坡时代,四个皇后当政,都极贤德。也许她们是女人,所以能明辨是非,在朝中能判别善恶。”“因为她们生长在宫廷之中,并不能常听到儒臣们论辩国家的政策,听得繁乱到得失难分莫知所从的地步,但是所闻所见,正足以判别清议所趋的主要方向。”“皇太后的判断也就是一般常人的判断。”具体而言,她们让苏东坡这样的富有才华的有德之人获救、升官,正说明政事中常识的意义与价值。有时过度解说,反而有故作高深和将常识的事务阴谋化之嫌。
此外,林语堂还通过资料,或钩沉出了前人未曾发现的苏东坡隐秘爱情。东坡一生,有发妻王弗,继室王闰之,小妾朝云,这都是诗文中明白记载的。可林语堂提出了一个问题:苏东坡钟情于谁?他这样定义“钟情”:是灵魂深处一种爱慕不可得已之情。有此一问,便试图探寻:“我读《东坡文集》至其《祭亡妹德化县君文》,及哭墓一段,恍然觉东坡与其堂妹小二娘有一段发于情止于礼的因缘。”这里写得简略,林语堂不满足,后来专门抽出仔细写成《苏东坡与其堂妹》一文,阐释自己看法。其实,东坡这位堂妹,连名字也没有留下来。“这小二娘的消息实在太少。直到小二娘逝世,东坡恸哭,写祭文,带病祭墓,卧泣不起,我们才觉得他对这位堂妹是如何的情谊独厚。”——当然,从严谨的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这些仍不能充分证明什么,林语堂也只好给出了模糊的回应:东坡天性独厚,他对这位堂妹非常好,那是一定,“此段因缘,我们虽不能证其必有,也不能断必无。”人的内在世界运荡,不曾浮出水面,实属正常,也有心理学研究支持。在我们的认知里,它当然可以成为探寻课题。由此看去,林语堂还是很注重现代科学成果,并大胆运用,且善于实践的。
从这些角度看,这不仅显现了苏东坡,同时也展示了林语堂情感与理性的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