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切尔·恩德《毛毛》:用生命本真抵抗“时间窃贼”
米切尔·恩德(1929-1995)是20世纪德国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毛毛》(全名《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1973)虽被归类为儿童文学,内涵却远远超越了儿童文学的范畴。小说通过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孤女毛毛与窃取人类时间的“灰先生”之间的斗争——构建了一则关于时间、异化与抵抗的现代寓言。恩德在小说中精心塑造了一个“边缘人”谱系,他们并非被动受难者,而是以其独特的存在方式对“时间异化”发起深刻抵抗。他们的救赎之路,不在于跻身社会中心,而在于捍卫那些被主流价值观视为“无用”的生命经验,从而为陷入时间贫困的现代社会提供另类启示。

《毛毛》,【德】米切尔·恩德著,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21年10月
小说主人公是小女孩“毛毛”,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不知自己来自何方,要去向何处。她居住在一座杂草丛生的废弃剧场中,依靠“倾听”结交朋友,帮助周围人化解矛盾。在她的影响下,当地居民生活从容、关系和谐。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群自称为“灰先生”的时间窃贼入侵了她所在的城市,打破了人们原本安静、祥和的生活。在“灰先生”的蛊惑下,人们开始加快生活节奏,将从前用于发呆、闲聊、嬉戏的“无用”时间节省下来,存入他们所谓的“时间银行”。实际上,这不过是“灰先生”为延续自身存在而实施的一套骗术。最后,毛毛识破了“灰先生”的诡计,她联合朋友们,与“灰先生”展开了一场关乎时间与灵魂的较量。
恩德在其小说中精心塑造了一个边缘人群体,他们因被贴上“无用”的标签而遭到主流社会的排斥。然而,正是这种排斥赋予了他们洞察现代性荒谬的独特认知优势。主人公毛毛便是这种认知优势的典型代表:她身世神秘,栖身于被现代文明遗弃的一处废墟之中,游离在社会记录与规训体系之外。但正是这种绝对边缘的“他者”位置,使她免于被效率社会所“内化”,因而能如同一面澄明的镜子,映照出所谓“正常人”生活中悄然发生的畸变。她是第一个觉察到“灰先生”存在并感知其威胁的人,这种觉察并非源自超能力,而是源于其未被污染的生命本真对异化的天然抵触。
毛毛之外,她的朋友清道夫老贝波、导游吉吉以及那些纯真的孩子们,共同构筑了一个以“非生产性”为显著特征的边缘人共同体。他们的所有活动都无法被精确量化,也难以转化为资本增殖意义上的“价值”,因此在“灰先生”所倡导的“时间经济”中被视为负资产。然而,恩德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揭示了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活动,维系着人类生命经验中不可或缺的情感联结。边缘人的“无用”,实际上是对工具理性单一评判标准的强烈否定。他们被主流社会排斥的境遇,正是整个社会将“生命时间”狭隘地简化为“劳动时间”这一过程的典型缩影。而毛毛与朋友们的联结,由于建立在对这种共通的时间体验的分享之上,使得他们从一群孤立的被排斥者,转变为具有潜在共同利益的抵抗共同体。
除了人物塑造,恩德在《毛毛》中的空间布局同样重要和出色。首先是毛毛栖身的圆形剧场。根据小说描述,这座建于几千年前的剧场如今已沦为“断壁残垣”,换言之,在现代社会中,它已失去了原有的存在价值,变成了一处丧失功能的边缘空间。然而,毛毛的居住却为其注入了全新的意义。由于毛毛等人的聚集,这座废弃的建筑摇身一变,成为了具有当下意义的堡垒。在这里,他们可以自由地歌唱、玩耍,随意地“浪费”时间,尽情享受生命中那些看似“无用”却弥足珍贵的瞬间。
与圆形剧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灰先生”操控的“时间银行”及其所居住的巢穴等空间。这种场所设置同样体现了恩德的边缘人抵抗策略。“时间银行”是“灰先生”诱骗人们交出时间的场所,其阴暗的巢穴则代表着现代性对人性与自由的侵蚀。这意味着,毛毛所在的废弃圆形剧场等空间,成为了他们守护人性的最后阵地。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灰先生”表面上看似无所不能,实则却是极为空洞的存在。他们仅拥有编号,缺乏真实的姓名;他们没有实体化的身体,只能依靠窃取的时间来维系自身的存在。“灰先生”的恐惧根源,在于他们自身无法创造任何真实价值,只能寄生在人类对时间的焦虑与浪费之上。他们的存在完全依赖于对他人时间的掠夺,一旦人们停止无意义的时间囤积,停止将生命切割成可计量的碎片,“灰先生”便会因失去能量来源而崩解。这种寄生性决定了他们必须不断制造“时间不够用”的恐慌,迫使人类陷入越节省越匮乏的恶性循环。
更令“灰先生”战栗的是,毛毛代表的群体展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观——他们将时间视为滋养生命的甘露。在废弃剧场里,老贝波清扫街道时哼唱的民谣,吉吉为孩子们讲述的奇幻故事,孩子们用石子在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他们用歌唱、游戏与故事证明:真正的时间、生命是永远无法被量化的。
恩德在半个世纪前的预言,在21世纪的今天非但没有过时,其尖锐性反而倍增。“灰先生”已化身为更精巧、更无孔不入的形态:绩效指标将工作与生活彻底侵占,“内卷”文化将竞争内化为个体的生存伦理,时间焦虑已成为一种时代流行病,我们似乎比任何时代都更忙碌,却也更容易感到生命的空洞与意义的稀薄。正如毛毛和她的朋友们守护的那些“无用”时光,当代人也在通过重拾绘画、烹饪、徒步等“非生产性”活动,构建属于自己的时间堡垒。
(作者系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青年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