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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勇:《西游记》与“心学”
来源:《文史知识》 | 姚大勇  2026年01月06日08:19

读明代神魔小说《西游记》,人们常不免产生一个疑问:为何孙悟空前后判若两人?之前战天斗地,无所畏惧,而在被唐僧从五行山下解救出来之后,则甘于扶保唐僧西天取经,且慑于紧箍咒的威力,很多时候畏手畏脚,甘受委屈。这巨大的反差从何而来?

另外,前人有言,《西游记》是“游戏之中,暗传审谛”(《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第十九回总批),“虽极幻妄无当,然亦有至理存焉”(谢肇淛《五杂俎》卷一五)。这小说之中,又蕴藏什么“审谛”“至理”?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则需从小说所受“心学”影响谈起。

一 “心”与“心学”

《西游记》一百回的篇目中,带“心”字的就有三十一回,如第一回“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第三十三回“外道迷真性,元神助本心”,第六十二回“涤垢洗心惟扫塔,缚魔归正乃修身”,其中又有十七回是以“心猿”来指称孙悟空,如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第五十六回“神狂诛草寇,道昧放心猿”。“心猿”一词源出于汉代道家经典《参同契》,喻人心思散乱,难以控制。从这一词的使用,正见对悟空特性的揭示。

从小说的回目,就可见其对“心”的重视,小说中也多处有对“心”的描写。小说开篇,美猴王外出参仙访道,到了西牛贺洲须菩提祖师的洞府“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第一回),这山、洞之名,也都是“心”字之意,悟空在此修行,实也就是修心。观音菩萨传授给唐僧的紧箍儿咒,本名“定心真言”,是谓此咒可起到“定心”之用(第十四回)。小说也借书中人物之口,推重《心经》。在浮屠山,唐僧曾向乌巢禅师请教西天大雷音寺在哪里,路途有多远,乌巢禅师道:“路途虽远,终须有到之日,却只是魔瘴难消。我有《多心经》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若遇魔障之处,但念此经,自无伤害。”(第十九回)此《多心经》,俗称《心经》,原名《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是禅宗的经典,小说也言“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佛之会门也”(第十九回)。小说第二十三回篇目“三藏不忘本,四圣试禅心”,第四十回篇目“婴儿戏化禅心乱,猿马刀圭木母空”,也都言及“禅心”。可以说此书与禅宗确有渊源,其和产生时的思想背景又有何关联?

禅宗盛行于唐,而“禅宗下一转语即是理学”,宋代的新儒学——理学,就是在继承儒家义理的基础上,融合佛道两家,特别是禅宗的思想发展而来,二者皆重“心”,且喜从日常生活中悟道,所谓“青青翠竹即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慧能《坛经》)。以南宋朱熹为代表的理学,由于过于强调“天理”,受到同时代的陆九渊的有力挑战,以“心”来抗“理”。明朝开国以后,作为统治思想的程朱理学,随着社会的稳定而日趋僵化。陈献章、湛若水先后以提倡“自得”、重视“仁”,打破了思想上的沉寂。王阳明近接陈、湛,远承陆九渊,完善了“心学”体系,成为“心学”的集大成者。王艮作为王门后学,更将“心学”真正地平民化、世俗化,开创了泰州学派。经其大力宣扬,“心学”一度风行于天下。之后罗汝芳继续发扬泰州学派的观点,提倡“赤子良心”,李贽更以“异端”的面目出现,推重“童心”,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耸动天下人观听。

“心学”在明中叶横空出世,声势浩大,“门徒遍天下,流传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后,笃信程、朱,不迁异说者,无复几人矣”(《明史·儒林一》)。阳明心学作为明朝中后期的显学,成了当时社会的思想主潮。金陵唐氏世德堂本《西游记》,为现存最早《西游记》刊本,刊于明万历二十年(1592)。可以说,《西游记》问世之时,正是“心学”盛行之日,《西游记》受当时流行的“心学”影响,正是如水浸土,实属自然。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先世江苏涟水,后徙淮安山阳(今江苏淮安),遂为淮安人。王门后学、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泰州安丰场(今江苏东台)人,泰州安定书院是他当时主要的讲学场所。淮安与泰州,相距仅两百来里,且中间又有大运河便利往来,吴承恩受泰州学派的沾溉,也是自然之事。另吴承恩屡困场屋,在南京应天府做过多年的贡生,晚年又任长兴(今属浙江)县丞,其人生轨迹与阳明“心学”、泰州学派的传播范围多有重合。吴承恩与“心学”,在思想与创作上,均有交集。

宋明两代心学流派众多,人员繁夥,其思想前后也有变化,掇其大者,主要有三:一言“心即理”,二倡“致良知”,三明“百姓日用即道”。这三点都直接影响了《西游记》的创作。

二 “心即理”与取经修行

心学开山陆九渊信奉儒佛两家皆具的“心即理”之说,称“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陆九渊集·与李宰书》),即理在心中,不必外求。王阳明也继承此说,言“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传习录·徐爱录》),谓心若无私欲遮蔽,天理便自然昭显。王艮进一步界定了天理良知的内涵,道“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才欲安排如何,便是人欲”“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一》),对王阳明的天理良知说作了自然明觉式的诠释。

《西游记》作为小说,也实沿用了当时流行的“心即理”之说。如小说第十四回开篇诗即言:“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谓心即佛,佛即心。另唐僧师徒路上讨论大雷音寺在哪儿,何时可到,悟空对唐僧说:“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第二十四回),孙悟空也向唐僧总结《多心经》的四句偈语是:“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唐僧也赞同说:“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第八十五回)均言此行要去参拜取经的灵山圣地,远在天边,却又回首可见,因其就在人心中,只要至诚寻找,就可达到;佛家的经典,卷帙浩繁,总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叫人修心。“心学”说“心即理”,禅家称“心即佛”,《西游记》实是将修心的过程形象化,唐僧师徒百折不挠求取真经,实就是寻得本心。

陆九渊自称“因读《孟子》而自得之于心也”(《陆九渊集·语录》),而其思想源头又可追溯至孟子的心性之论:“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此处所言“放心”,即放纵、放逸之心;“求放心”,也即返回本心。陆九渊也言:“古人教人,不过存心、养心、求放心。此心之良,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养而反戕贼放失之耳。”(《陆九渊集·与舒西美》)人之本心若不知保养爱护,就会受私欲的蒙蔽、外部的诱惑等所伤害,因此需要去除邪念,恢复本心。这里所言的“求放心”,明显是继承孟子的衣钵而来。

从百回本《西游记》来看,其主要内容可分为三大部分:首回至第七回主要写孙悟空自出世、学艺直至大闹天宫;第八至第十二回记取经缘起,仿佛与孙悟空无关,实则对应的,是孙悟空大闹天宫后被压五行山的经历;第十三回至第一百回则是孙悟空再次“出世”,扶保唐僧踏上取经之路,最终功德圆满。再从修行的过程来看,小说中的这三大部分,恰对应着修行的三个阶段:第一部分孙悟空上天入地,闯地府、闹天宫,是“放心”,本心因不善收摄,而放纵无羁;第二部分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这是“定心”(第七回回目即言“五行山下定心猿”),让原先的躁动之心稳定下来,不再恣意妄为;第三部分,取经路上降妖除魔,历尽磨难,则是“修心”,取经的过程,也就是“心”不断修炼的过程,经历千辛万苦,最终恢复本心。

这样,“放心—定心—修心—本心”,形成了一个自洽的逻辑闭环,也贯穿着全书的始终,将全书组合成为一个统一的整体。从“美猴王”到“齐天大圣”再到“孙行者”,孙悟空前后的命运遭际有变化,然而百折不挠、无所畏惧的性格,战天斗地、勇猛精进的精神,则始终如一,不仅激励着他完成取经的大任,也鼓舞着他完成修心(“求放心”)的历程。

三 “致良知”与降妖除魔

王阳明作为儒家心性之学的集大成者,他所言的“致良知”,实与他的“知行合一”说相统一,体现了其反省内求的功夫。在他看来,“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传习录·陆澄录》),所谓“知行合一”,正是“心即理”的践行。其平生讲学心心念念的“致良知”,也正是心、理,知、行的统一:“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传习录·答顾东桥书》)“致良知”与“知行合一”二者融合,成为阳明“心学”的根基。另泰州学派的后劲李贽高倡“童心”:“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焚书·童心说》)其对“真”的褒扬,也正是对心之“良知”的礼赞。

具体到《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取经路上所遇的种种妖魔鬼怪,实都是心中之魔的体现,而去除心中之魔,就是“修心”,也就是“致良知”。

小说中,唐僧刚从长安起程,就对法门寺众僧言:“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第十三回)观音菩萨也对行者说:“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第十七回),书中以诗证唐僧师徒踏上西天取经之路,其中有句云:“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第十九回)第六十二回回目也是“涤垢洗心惟扫塔,缚魔归正乃修身”,均谓这些妖魔鬼怪,本就是由人心头生起,是人的另一面,降妖除魔,正是涤垢洗心,让意马心猿得到控制,从而去除邪思,得归正道。小说第十四回,孙悟空从五行山下被唐僧解救出来,重新来到世间,一出手就打死六贼,这“六贼”从其名字(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来看,就是眼、耳、鼻、舌、意、身的幻象。眼、耳、鼻、舌、意、身,恰为人的致苦根源,所以佛家讲究“六根清净”,亦正如此回回目所云“心猿归正,六贼无踪”,人若能收束本心,自然不会受世俗的侵扰,心思淳正,邪念自消。

小说第五十六至五十八回所写的真假美猴王故事,正是魔由心生的典型例证。孙悟空因一时兴起打杀了两个剪径的草寇,受到唐僧絮絮叨叨的数落,心生烦恼,而为埋葬、祭祷这两人,取经队伍内部又起了争执,接下来唐僧“只得怀嗔上马”“孙大圣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面是背非”:内部的不睦,为接下来假悟空的出现埋下了祸根。小说第五十六回的回目“神狂诛草寇,道昧放心猿”,五十八回的回目“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都是指明此次祸事的发生,是心中之魔未尽的结果。小说在第五十六回的开篇诗中曰:“除六贼,悟三乘,万缘都罢自分明。”第五十八回写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时有诗曰:“人有二心生祸灾,天涯海角致疑猜。……禅门须学无心诀,静养婴儿结圣胎。”此回的结尾诗中也云:“神归心舍禅方定,六识祛降丹自成。”此“六识”,也即“六贼”,指“眼、耳、鼻、舌、意、身”,神归心舍,也即放逸之心得以收束,还归本心,祛除六识,免除祸殃。而假悟空与真悟空“同象同音”,也是神通广大,不仅真悟空与他难分伯仲,而且二人一路打斗至南海、天宫、阳间、冥府,观音、玉帝、唐僧、阴君俱莫能辨认真假,只是最后到了如来处,假悟空才被如来识破。究其实,假悟空正是真悟空贰心所化,是真悟空“心魔”所生。

陈元之在明世德堂本《西游记》序中说:“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之太初,即心无可摄。”尤侗在清初刊本《西游真诠》卷首序也言:“盖天下无治妖之法,惟有治心之法,心治则妖治。”魔由人妄心而起,作魔作佛,皆本于人心一念,因此要对“心”进行统摄,“收放心”,见真心,也就是灭心中之魔,治妖就是治心。小说中对心由魔生的描写,正可与王阳明的名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阳明先生文集·与杨仕德薛尚谦》)相映照。“心中贼”亦即小说中多次言及的“六贼”“六识”,人心因之而生祸患。正因“破心中贼难”,因此取经之路艰险备尝,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阳明心学讲究“知行合一”“致良知”。唐僧师徒取经,降妖捉怪,也就是“知行合一”的体现,“致良知”的过程,也就是袪除心魔,收回“放心”。阳明的心学要旨,集中于他晚年的“四句教”,即:“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传习录·钱德洪录》)体现在小说中,就是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包括前因),惩恶扬善。取经的过程,也就是不断修心的过程。那种种妖魔鬼怪,都是人心中邪念的反映。降妖除魔,是不畏艰难,锄强扶弱,同时也是自身不断修炼“明心见性”的过程。

四 “百姓日用”与“明心见性”

阳明心学,是对当时日趋沉沦的现实社会的反思,对日益僵化的程朱理学的反拨。作为阳明心学的重要分支,以王艮为首的泰州学派,则将心学平民化、世俗化,倡导平民儒学。阳明提出“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传习录·答顾东桥书》),良知即存于愚夫愚妇的心头。王艮则进一步认为道不远人,谓“百姓日用即道”“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一》),将圣人与百姓、圣人之道与百姓日常生活等同起来。李贽也倡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焚书·答邓石阳》)天理就体现于日常伦物中。清刘一明在《西游原旨》卷首序中称《西游记》一书“俗语常言中,暗藏天机;戏谑笑谈处,显露心法……一章一篇,皆从身体力行处写来;一辞一意,俱在真履实践中发出。”正是在“俗语常言”“戏谑笑谈”中,见出作者的立意和小说的旨趣。

1.凡人伟业。小说中唐僧师徒,虽说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其实也都是世俗中人,各有其优长,也各有其不足。如唐僧虽前世是如来佛二徒金蝉子,今世也是得道高僧,宽厚仁慈,对于取经事业意志坚定,奈何难辨真假,善心滥施,常常还因错怪悟空而酿成灾祸。唐僧一再被骗,除了他的肉眼凡胎,还与他对悟空不信任有关。悟空之前“猴性顽劣”,上天入地,不服管教,待从五行山下被唐僧解救出来,虽对唐僧心存感激,但一开始也是顽劣难改,甚至在唐僧因他打杀六贼而说了他几句之后,竟一气之下径离开唐僧回花果山,幸亏观音菩萨让唐僧给他戴上紧箍咒,才得以让他有所收束(第十四回)。后来也因类似的打杀强人,又和唐僧赌气,结果被逐出取经队伍,导致六耳猕猴乘虚而入(第五十六回)。小说中孙悟空共被唐僧赶走三次,除第二次“三打白骨精”(第二十七回)主要由于唐僧不辨真假,第一次和第三次都有孙悟空任性、赌气的因素。

沙僧在取经队伍中一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在关键时刻可以忍辱负重,但是面对复杂局势则一筹莫展。猪八戒在取经队伍中,除了贪吃懒做私心重,还是意志最不坚定的一位,常常一有困难,就想散伙,在黄风岭、宝象国、平顶山、枯松涧、狮驼岭等地都是如此。不仅如此,由于他与孙悟空的个人恩怨,他有时还会对取经事业造成重大损害,如在“三打白骨精”时,每次悟空打杀妖精变化的人物,八戒都挑唆说悟空打错了人,特别是悟空最后彻底打死了白骨精之后,唐僧本也信了悟空之言,“怎禁那八戒傍边唆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棍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最终还是把悟空赶走(第二十七回)。“三打白骨精”和“真假美猴王”故事中,孙悟空两次被逐,实都与八戒从中拱火有关。

但是还应看到,各人的性格,在取经的过程中,也不是前后如一,而是多有变化。唐僧一开始难断是非,对悟空多有误解,后经多次碰壁磨折,终于省悟并完全信任悟空。猪八戒在一系列实践中,逐渐改掉了软弱、贪痴的毛病,成了取经队伍中称职的一员。孙悟空更是改掉了遇事毛躁、意马心猿的性格,变得沉稳睿智,有勇有谋,成了取经队伍中最具光彩的一位。沙僧在维护取经队伍团结的同时,也变得更有担当。这取经队伍磨合的过程,也是各人修心的过程。经历过种种磨难,取经队伍成为一个密不可分、坚不可摧的整体,最终就是由这些市井凡人,完成了取经的伟业。

2.人情世故。《西游记》中“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明之神魔小说(中)》),这也是“心学”在小说中的体现。小说中的神仙妖魔,作者常根据其出身,设计其性格,如悟空的猴性,八戒的猪性,牛魔王的牛性,狮驼岭三魔、车迟国三“仙”的兽性,而且在神魔身上,还显出人世的特征,实现了物性、人性与神性的统一。

陷空山无底洞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因为感念托塔天王父子的不杀之恩,拜托塔天王为父,拜哪吒为兄,并在洞中供奉二人的牌位。孙悟空看到后,拿着牌位去天庭状告托塔天王,天王一开始不明原委,盛怒之下让人将悟空捆了。在哪吒的提醒下,天王才省悟过来,欲亲手给悟空解绑,此时悟空又“放起刁来”“打滚撒赖”,不依不饶,天王无计可施,只得转求太白金星从中通融(第八十三回)。这神仙妖魔间事,可说完全是人世间事的翻版。唐僧师徒到了西天如来处,如来让阿傩、迦叶领唐僧师徒去取经书,阿傩、迦叶反而转向唐僧索要人事,因未得到,故只传与唐僧师徒无字之经(第九十八回)。此是人间俗事在天庭的映现。另外,像铁扇仙罗刹女因其子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为善财童子,母子不得相见,因而对孙悟空怀恨在心,不仅不借芭蕉扇与孙悟空,反而与他打斗起来(第五十九回)。通天河老鼋因唐僧在如来处忘记问自己交代之事,发怒把众人连经带马落下水中(第九十九回)。这也都是世间凡人心情的真实反映。

小说中人有神性,神仙也有人性。取经路上,观音菩萨像是唐僧师徒的保护神,每有危难,常免不了她出手相救。天上众仙中,观音菩萨救助取经队伍的次数最多,不仅帮着扫除外部困难,还化解内部矛盾。孙悟空在鹰愁涧边见到前来帮他降伏玉龙的观音菩萨,不仅未言谢,反而抱怨菩萨害他戴上紧箍咒。“菩萨笑道:‘你这猴子!你不遵教令,不受正果,若不如此拘系你,你又诳上欺天,知甚好歹!再似从前撞出祸来,有谁收管?’”(第十五回)这番话入情入理,情意谆谆,显示对悟空命运的关切,流露出慈母般的温情。在“真假美猴王”故事中,一开始悟空因打杀强人,被唐僧逐出取经队伍,悟空无可奈何,无处可去,想向观音诉说,来到落伽山,至潮音洞宝莲台下,“行者望见菩萨,倒身下拜,止不住泪如泉涌,放声大哭”(第五十七回),这真像极了在外受苦的孩子,来到母亲面前以哭诉说委屈。在唐僧被通天河的金鱼精捉住后,孙悟空上普陀向观音菩萨求助。书中以诗描述观音在竹林中散挽青丝,漫束锦裙,赤着双脚,手执钢刀,正在削篾。不多时,菩萨提着编好的紫竹篮出林,也未梳妆,就和悟空下界去救唐僧,连八戒和沙僧见了都称奇。原来菩萨算着自己莲花池里的金鱼在通天河为患,因此急急地来擒金鱼救唐僧(第四十九回)。在此观音菩萨脱卸了庄严的法相,更像是一位市井中的普通妇女,却分明显出她对取经队伍始终如一的关心、倾心尽力的帮助。

另,孙悟空闹天宫之前,先到东海龙宫借宝,在取得天河定底神珍铁之后,又向东海龙王索要披挂,龙王再三推辞,悟空连用了三句俗语(“一客不犯二主”“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赊三不敌见二”),迫使龙王不得不请其弟兄前来商议献宝(第三回)。后孙悟空请观音菩萨去降伏红孩儿,也是使用了民间俗语:“不看僧面看佛面”(第四十二回)。俗语的使用,无形中增强了说服的力量,这也是世俗人情在小说中的体现。

3.游戏审谛。《西游记》被人视为“游戏”之作,这实与书中的世俗化描写有关。大唐高僧远赴西天拜佛求经,这本是庄重严肃之事,但是作者在叙述时,却常用游戏的笔墨、幽默的语言,“游戏之中,暗传审谛。学者着意《心经》,方不枉读《西游》一记,孤负了作者婆心”(《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第十九回总批),其中也正见作者所受“心学”的影响。

小说中游戏之语有的确属插科打诨,有的则实富含深意。如原黑水河神向悟空诉说冤情,西海龙王外甥鼍龙抢占黑水河神府,伤了许多水族,黑水河神去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第四十三回)这真是像极了人间的官官相护,底层百姓有冤无处诉。孙悟空在众神的帮助下,终于降伏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后,太上老君却来讨要他的宝贝。悟空知道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是老君处看金炉和看银炉的童子后,对老君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属不严的罪名。”(第三十五回)不仅这次,其他地方,天上神仙身边的人私自下凡为害世间,可说都是这些仙官“纵放家属”“钤属不严”所致。小说写的是神仙逸事,揭的则是人世真相。

就是有的插科打诨之语,也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显示出浓浓的世俗味。如乡民刘全已逝之妻李翠莲,因刘全应唐太宗诏到阴司进瓜果有功,而得以和刘全一起重回阳间,借唐太宗御妹尸身而还魂,醒来之后大吵大嚷:“我家是清凉瓦屋,不像这个害黄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门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第十一回)皇宫中因以黄色为主色调,装饰得富丽堂皇,因此在她看来,就成了房子像人害黄疸病,门窗也不正经。这番农家与皇家比较之语虽可笑,却活灵活现地画出了村妇的见识和口吻。另如悟空闹天宫之时,就将太上老君所炼丹药“如吃炒豆相似”全都吃了(第五回)。后悟空因要救乌鸡国国王,特地上天找太上老君要九转还魂丹,太上老君“见行者来时,即分付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一听悟空开口就要一千丸,“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后又怕悟空再来偷丹,只得送了一丸,把悟空打发走(第三十九回)。太上老君这番言语表现,将其微妙心理曲曲传出,他也不像是天上神仙,倒真像寻常老翁。太白金星的幽默话语,太上老君的小心神态,观音菩萨的世俗妆容,也见出作者对现实烟火人间的体察与挚爱。在阳明“心学”弥漫明末文坛的情况下,游戏之语正是《西游记》受其影响的一个典型例证。

要之,小说《西游记》深受宋明“心学”的影响,唐僧师徒拜佛取经的征途,不仅是修行的经历,更是修心的过程,天路历程实是各人的心路历程,求真经也就是“收放心”。正因有了“心学”的介入,孙悟空才由取经的配角一跃成为小说的主角,其前后的境遇遭际不同,勇猛精进的精神则不变。虽说魔由心生,然心又是因现实的激发而产生,其影射的正是现实社会。世俗化的描写,不仅是“心学”的体现,也使全书更具备现实的根基,而呈开放性的特点,容纳广阔的社会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