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味觉感知南宋:杭州菜的前世今生

“楼外楼”的宴会菜单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楼外楼”(资料图)
对大部分人来说,孩提时代的味觉记忆应该是最深刻的,通常也是最可口的,这段记忆会相伴一生。不少人年纪大了,总想重温小时候的味道,以此激起对往昔那贫苦却甜蜜的回忆,却事与愿违。我请教过对美食颇有研究的著名作家陆文夫先生:为什么年纪一大,就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陆文夫先生没有用文学的语言,而是用科学的语言解释道:“小时候,人的味觉系统很敏感,无论吃什么,印象都很深刻。到了老年,味觉系统老化,反应日渐迟钝,唯独对小时候的记忆,越发深刻。”文学家的科学解释,教我心悦诚服——记忆的基因,终究比味觉的基因强大。
杭州人对杭州菜的感情,蕴含着浓厚的历史因素,其渊源大抵可追溯至宋室南迁,杭州成为南宋的政治文化中心;北宋的饮食文化在杭州落地生根,各类改良菜肴大行其道,成为众人追逐的时尚。
南宋时期杭州高级酒店、茶室的模样,完全是开封“欢门”的翻版,门口红红绿绿,不仅有红纱栀子灯,还有绯绿的帘幕,掀开帘幕,是彩画店门,“勾引观者,流连食客”。一些更高档的酒店仿照开封的装潢,内设雅座,以重帘分隔成若干小包厢,互不干扰,包厢内张挂名人字画,附庸风雅。至于所用的炊具,夏天有降温的冰壶,冬天有加温的火箱,器皿多以金银装饰,相当华贵。为了助兴,亦有艺人吹拉弹唱。西子湖畔灯红酒绿,真的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至于酒店的服务,也值得称道。顾客一进门,就有人“提瓷献茗”,待为上礼,称“点花茶”;入座饮毕,即付钱数贯,称“支酒”,然后再点菜、买酒。据《梦粱录》的记载,“客至坐定,则一过卖执箸遍问坐客。杭人侈甚,百端呼索取覆,或热,或冷,或温,或绝冷,精浇熝烧,呼客随意索唤”“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堪为“清明上河图”的杭州版本。
那时的杭州,菜肴的花式数不胜数,“南料北烹”“南北交融”渐成杭州菜之“底色”。单是猪腰子,就有“大片腰子”“水龙腰子”“落索儿烤腰子”“盐酒腰子”“脂蒸腰子”“酿腰子”“荔枝烤腰子”“腰子假炒肺”“赤白腰子”“二色腰子”“角角腰子”“还元腰子”等做法,极其丰富。南宋时期,杭州菜到达史无前例的高峰,杭州亦成为名副其实的饮食文化中心。
南宋覆灭后,杭州菜日渐式微。元代,吃羊肉成为时尚,杭州街头出现了数以百计经营羊肉菜肴的饭店。至明代,杭州的饮食乏善可陈,但伴随佛教的兴盛,涌现了一批烧素食的高手,创制出不少精致的素食,悄然影响着杭州人的味蕾。究其成因,早在至元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1285-1287),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迦下令恢复杭州的三十九座寺庙,一时间佛教大盛,素食随之流行开来。据说在通往灵隐寺和天竺寺的“九里松”一带,有素食一条街,非常热闹;彼时的知名素食“素鹅”,几百年后依然流行。
杭州菜在清代有了较大发展,再现鼎盛气象,仅见于史籍的菜肴就达二百三十多种。近来引起巨大争议的“西湖醋鱼”,相传和太史公俞曲园(俞樾)有关。因俞曲园曾任河南学政,对从宋代传承下来的老菜情有独钟,尤其是豫菜宋嫂鱼,格外青睐,每次宴客时必点。在河南做宋嫂鱼,所用之鱼是从黄河里打的,杭州的鱼皆从水乡河湖而来,俞曲园自然吃不出记忆里的味道。后来,他将德清老家的烹鱼技法与宋嫂鱼的烹调技法相融合,创制出西湖醋鱼。精明的商人在俞曲园的居所“俞楼”外建起“楼外楼”酒家,特色菜之一便是西湖醋鱼。
除了“楼外楼”,“五柳居”“壶春楼”“闲福居”“杏花村”“两宜楼”“卧龙居”“自然居”等酒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起点很高,有相当一部分在日后成了杭州的文化名片。
民国时期的杭州菜在继承前朝的基础上,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有人将其归纳为“选料严谨,制作精细,清鲜爽嫩,注重原味,品种繁多,因时制宜”,这个归纳还是相当中肯的。像杭州的名厨吴立昌,因其世居龙井茶产地,用龙井新茶搭配鲜活湖虾,创制出“龙井虾仁”,成菜清新软嫩,注重本味,恰如其分地体现出杭州菜的特色;这道龙井虾仁后来成为杭州菜的经典,蜚声中外。
据说民国时期的杭州餐饮界,按服务对象、食材、制作工艺的不同,分成两派:一派是以“楼外楼”“天外天”等位于西湖景区的名酒家为代表的“湖上帮”,其主要服务对象为达官贵人、巨贾豪商、文人墨客等。受限于当时的运输条件,他们往往从杭州周边精选食材,以求在最短的时间端上餐桌。因食材新鲜,烹饪手法尽可能简洁,从而彰显本味,主打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春笋步鱼、生炒鳝片、清汤鱼圆等清爽鲜嫩的菜肴。另一派是“城里帮”,其主要服务对象为普通市民和一般的公务人员。食材以本地生产的鸡鸭鱼肉及新鲜蔬菜为主,追求高性价比。用现在的话来说,“城里帮”走的是大众化消费的路子。这样的酒家有很多,如“王饭儿”“德胜馆”“天香楼”等。
除了“湖上帮”和“城里帮”,外来菜系也开始向杭州挺进,凭借有利区位,招揽顾客。湖滨地区的“聚丰园”和“宴宾楼”,主打北京菜;火车城站地区的“小有天”,主打闽菜。这些外来菜系与本土菜系既竞争,又融合,助推杭州饮食文化的发展。
伴随餐饮业的兴旺,身怀绝技的人也纷纷冒头。“德胜馆”有个满脸麻子的堂头儿,给顾客报菜、点单、结账又快又准,没出过差错。他还有“绝技”,据民国记者黄萍荪的回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延龄路(今延安路)上有一德胜馆,后来居上,海客豪商,尤趋之若鹜。楼座首席跑堂麻子喜迓客,其绝技为连珠口算和两臂略弯,各托饭十碗飞步上楼,上下梯如猿猱升,气足神完,一一置桌,浑若无事,尔时麻师年亦四十余矣。”黄萍荪对当时的杭州菜多有关注,留下不少文字,他认为从南宋传承下来,并且成为杭州人的“看家菜”的,有“高乔巷郭七斤的鸡汤鱼圆,太平坊巷的父龙酱鸭,佑圣观巷口老南安酒家的荷叶粉蒸肉,丰乐桥华光巷口的烧鹅,梅花碑赵老奶奶的盐菜卤豆腐干”。
不仅是奇人辈出,逸闻趣事也有不少。杭州的玉皇山上有“福星观”,擅长烧素食。抗战胜利后,蒋经国和时任上海市长吴国桢同游杭州,到福星观用餐。或许是口味不错、体验感甚佳,蒋经国当场随缘乐助一千元,吴国桢也随缘乐助五百元,给福星观“打了广告”。
某日,萧山名人沈定一和朋友到“王饭儿”吃饭。品尝完镇店名菜砂锅鱼头豆腐、咸件儿后,沈定一连连称赞,酒酣耳热之际,来了兴趣,要为店家题词。他写完“肚饥饭碗小,鱼美酒觞宽”十个大字,意犹未尽,又写了一幅小中堂:“左手招福来,右手携名姝。入座相顾笑,堂倌白须眉。问客何所好?嫩豆腐烧鱼。”在场的人都拊掌大笑。老板自然欣喜若狂,称:“今日免单,日后沈先生等人再来,再免。”一时间传为佳话。
新中国成立后,杭州人对杭州菜更加珍惜。1956年,浙江省政府认定了三十六道“杭州名菜”:西湖醋鱼、叫花童鸡、鱼头豆腐、八宝童鸡、鱼头浓汤、糟鸡、斩鱼圆、火踵神仙鸭、糟青鱼干、卤鸭、清蒸鲥鱼、百鸟朝凤、蛤蜊汆鲫鱼、杭州酱鸭、春笋步鱼、栗子炒子鸡、龙井虾仁、火蒙鞭笋、油爆虾、虾子冬笋、东坡肉、糟烩鞭笋、荷叶粉蒸肉、油焖春笋、一品南乳肉、红烧卷鸡、咸件儿、栗子冬菇、南肉春笋、西湖莼菜汤、蜜汁火方、番虾锅巴、排南、干炸响铃、火腿蚕豆、生爆鳝片,直至今日,这些名菜仍活跃在杭州人的餐桌上。五十六年后的2012年,在虎玉路南宋皇城遗址旁的江洋畈生态公园里建造的“中国杭帮菜博物馆”正式开馆,馆内共设十个展区,系统梳理杭州菜的发展历程,将杭州菜作为杭州的文化遗产,加以保护和传承。
从历史发展的规律来看,地方菜系的演变,相当缓慢;以时代发展的视角而观,口味潮流的转换,属实迅猛。但无论以何种方式存在,南宋的味道,在如今的杭州菜里,依然可以觅得蛛丝马迹——经历悠长岁月,味觉系统里心心念念的,还是老祖宗的基因。
这件事,挺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