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中的气候知识
晚清科幻小说中充斥着大量与气候相关的论述。气候区域、全球变冷、冰川增长、植物异常,都是该阶段科幻小说重点描绘的对象。此外,科技助力下的地球工程及地质改造所引发的气候变化亦是包括高阳氏不才子、陆士谔、李伯元等在内众多晚清科幻小说家所关注的话题。晚清科幻小说中的气候知识形成与传播产生于殖民与反殖民的拉扯和博弈之中。
宣统元年(1909),《小说时报》上刊载了高阳氏不才子创作的科幻小说《电世界》。这部标有“理想小说”的作品中涉及众多有关空气成分、气候变化以及地质工程的内容。小说花大量笔墨展现了主人公电王使用镭灯改变地球南北极气候的场景。镭灯的发明基于西方放射性物质镭的发现。电王将镭的光热与大气传导力结合,让地球两极变得温暖,人们也因此得以移居极地,并建立起公园、美术馆及图书馆:
一到寒带地方,远远看见电灯万盏,正是繁星熠耀,竟变了一个世界。及到近处,那一种光线,更显得明亮,不是星月,竟如太阳一般,比从前的黑暗世界,竟是天差地远了。而且一种暖气,正如春夏之交,又如中国广东地面一样。
借助科技手段进行的地质改造亦极大改变了全球气候与植被状况:
却说这时南极地区,已是永远不夜,而且永远不冷,植物动物长得茂盛硕大,和南洋群岛差不多……当下变寒为暖的地方很多,如西伯利亚……瑞典、挪威、格令兰、北坎拿大、南极的维克斯土,都是着名的。而且还有一种奇妙的事情,世界上大沙漠,到二十一世纪里也都没有了……那植物界竟大革命起来。从前的隐花植物,到了此时,也进了化,竟会开完全的花;从前的草本植物,至此都会长成灌木;又有肉果、浆果、球果、核果许多植物,从前一年不过一熟的,至今每年至少四熟,只因生长极易。
引文勾勒出改造自然、进化论以及植物分类学等西方知识图谱。自然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进化,并且自然界的万物也可以被人类分析、研究和塑造。这种将自然看作动态的外在物的观点来源于晚清时期中西文化的交流和碰撞,并且折射出彼时中国人自然观念的转变。
中国传统的自然观视人类为自然界的有机组成部分,强调两者之间的融通,凸显了内在的自然,而非将宇宙视为外在物来研究。晚清时期,伴随着列强入侵、西学东渐,这一内在的自然观念亦发生了转型。鸦片战争以后,大量西方科学书籍被译介至中国,向国人传播气候、地质、地理以及进化论等观念。例如,苏格兰地质学家查尔斯·莱尔的《地学浅释》(Principles of Geology)与托马斯·赫胥黎的《天演论》(Evolution and Ethics)分别于一八七三和一八九八年被翻译成中文,深刻变革了国人有关地球构成与演化的观点。《地学浅释》揭示了地质变化与气候变迁之间的关联,让读者以一种动态的“均变论”来审查包括大气、河流潮汐等在内的地质作用。此外,清末科学家华蘅芳与外国人合译了《测候丛谈》(Meteorology in Encyclopedia Britannica)、《御风要术》(Principles on Driving Wind)与《气学丛谈》(Collections of Meteorology)。这三本我国最早翻译的气象书籍让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得以用一种科学的视角审视天气状况和气候特点。可以说,西方自然科学观念的引入极大变革了中国传统的伦理化的自然观,帮助中国人打开了通向物质世界的通道。在晚清的进步知识分子们看来,天气与气候不再是与人发生感应的内在自然的体现,而是能被观察、衡量和研究的外在物质客体。这一对待气候的全新理解方式不仅促进了晚清时期中国航海、农业以及工业的发展,而且推动了一种自然知识体系的更新。
著名的气候变化研究专家迈克·休姆(Mike Hulme)教授注意到,有关气候的全球化概念实际上是欧洲帝国主义的知识产物。随着欧洲殖民扩张建立起全球商业和贸易网络,欧洲有关气候的科学知识亦渗透至殖民地之中。这一西方科学知识体系的全球性建构搭建起了殖民扩张的基础。
在向中国传播西方气候知识的过程中,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就意识到,中国传统文化中“气”的概念阻碍了西方上帝观念在中国的发展,为此,他认为十分有必要采用西方的“atmosphere”(大气)及“climate”(气候)取代中国传统思想观念中的“气”——这一流动在人与自然之间无形的且充满生机的能量(Ruth Rogaski, “Air/Qi connections and China’s smog crisis: Notes from the history of science”, Cross-Currents: East Asian History and Culture Review, 8(1), 2019, 165–194.)。清朝初期,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将西方温度计和湿度表引入中国。来华的传教士使用现代设备记录各地的气温、气压、降水、风向等气候特征,西方气候概念也因此得到了普遍和深入的传播。一八四一年,俄国教会率先开始对北京地区的气候状况做系统性的观测。一八七二年,法国耶稣会传教士在上海建立徐家汇天文台,开始对当地的气温和气压进行记录。他们帮助引入了西方气候和地理知识体系,解释了气候形成与变化的原因和规律。
晚清科幻小说中有关气候的描绘充斥着大量西方式观察和认知气候的方式。气候带、温度计、氧气、臭氧等科学概念在小说作品中屡见不鲜。在《月球殖民地小说》这部被誉为“中国第一部本土科幻小说”的作品中,主人公玉太郎因担心同伴身体状况,命人驾驶热气球从南寒带穿越至北温带:
看毕回来,看见窗外云势迷漫,风轮历乱,一阵阵的海涛怒吼拥上洲滩;墙上的寒暑表,已降到三十余度。原来这里已到南寒带界里,所以会这样寒冷。玉太郎怕鱼拉伍受不住这寒气,叫把球开向北温带界里住夜。那气候竟是立刻不同,一处像在隆冬光景,一处像在初夏光景;一处是寒风霍霍,一处是和风拂拂。

《月球殖民地小说》,1905年版
“寒暑表”“南寒带”“北温带”等表述皆出自西方现代气候学知识。不难看出,小说的作者荒江钓叟已经意识到,温度可以被现代设备所测量,且地球可以被划分为不同的气候带。类似地,小说《新野叟曝言》的第九回描绘中国人乘坐飞船旅行至其他星球,其中一人分析了空气的构成,以期在进入外太空时能生产这一人类必需的自然物质:“二千尺空气薄弱,也不要紧,空气是可以制造的。查空气之成分,其中十分之二为养(氧)气,八分为淡(氮)气,此外再有一气,名叫炭(碳)气,炭气只居万分之四。”这一对空气成分的科学分析褪去了中国传统自然观念中“气”的神秘外衣,将空气视作可被拆分和研究的物质实体。
晚清科幻小说的兴起有着政治目的。彼时,中国学者不仅翻译了包括儒勒·凡尔纳《月球旅行》、卡米伊·弗拉马利翁《地球末日纪》、爱德华·贝拉米《回头看》等在内的大量西方科幻作品,还创作了诸如《电世界》《冰山雪海》《女娲石》《月球殖民地小说》《新石头记》《新法螺先生谭》等令人瞩目的本土科幻小说。学者们试图使用这一文类来介绍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实现更新国人观念和复兴中国的理想。鲁迅就曾坦言:“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 (鲁迅《月界旅行·辨言》,1903年)可以说,晚清科幻小说(不论是译著还是本土创作)自一开始就打上了救亡图存和匡复中华的底色。
晚清科幻小说中大量有关气候的描述旨在宣传西方自然科学概念,采用一种翻转“殖民—被殖民”话语的方式来抵御列强侵略。《电世界》一书中,主人公借助西方科技的产物(镭)掌握了控制和改造全球气候的技术,且这一变革全球气候的最终目的是帮助中国摆脱西方殖民的控制。电王认为,凭借电力改造地球面貌,尤其是全球气候状况,将彻底使中国从西方殖民的压迫中解放出来:
说什么统一亚洲,看得五大洲犹一弹丸也,五大洋犹一洼涔也;道什么收回租借权,看得万国的政治布置机关,犹一囊中物也……不消五十年,中国稳稳地做全世界主人翁,那才真正可以算得天下无敌哩!
我们看到,小说作者通过源自西方的技术改变极地气候、开辟海底家园、建立全球网络,迫切希冀打碎殖民的枷锁,建立起新的世界秩序与格局。改造气候的地球工程与救亡图存的政治理想交织并存,物质化的气候概念衍生出抗击外敌的抱负与实践。
小说《冰山雪海》亦揭示出科学气候概念背后的反殖民政治因素。这部作品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印行。小说将背景设置在二十四世纪。彼时,全球气温骤降,海洋冰封,植物枯萎,食物短缺。为了寻求气候适宜之地以及躲避殖民压迫,中国人建造船只,先驶往北极,随后又折返赤道,转向南极探险。小说将现代气候知识与反殖民话语交叉并置。“气候”“气象”“赤道”“纬度”等科学术语频繁出现在叙事中,以帮助读者理解天气与气候的成因,普及与气候相关的科学概念。同时,作品亦不惜笔墨来描述殖民主义罪行带来的伤害:
后来范围一天广一天,手段也一天辣一天,又演出了一种最烈、最恶、假装文明、真相野蛮的剧文,叫作帝国主义。这主义在表面看,好像要把全世界成一大群,是极道德的事。在骨子里说,不过是把全世界人人应有的权,拦在一人手中,把全世界人人应有的财,装在一人腰内,把全世界人人应有的食,塞在一人嘴里。还称得起文明,称不起文明?算得起野蛮,算不起野蛮?

《冰山雪海》,1906年版
对殖民主义的控诉和痛恨逐渐演变为中国人全球地理探险的决心和实践。中国船只在海上漂泊五月,最终凭借掌握的科学气候知识在冰山雪海间开辟出一条“新航路”,并在南极找到一块“如画如绣,苍翠扑人”的“华严世界”:
如屏而峙者为山,如带而渟者为川,如茵而纵横者为平原,翼而飞者,知其为鸟,足而走者,知其为兽,鳞而泳者、壳而缘者,知其为鱼介,有枝、有叶、有苞、有蒂,色且香者,知其为花为草。
宜人的气候亦象征摆脱殖民统治后的政治昌明。国人到达南极后收容了因气候变化逃亡至此地的世界各国人民,并号召破除殖民压迫、建立起全球大同社会。《冰山雪海》所描绘的中国,与晚清时期不断遭受殖民之苦的真实的中国形象大相径庭。小说中的中国成为气候变化背景下唯一能为全球其他人民提供物质和政治庇护的国家。现实中遭受殖民压迫的受害者转变为世界的领导者,这显然是晚清时期现实政治困境的文学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