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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樾与曲园
来源:北京晚报 | 李明新  2024年04月28日10:18

咸丰七年(1857),三十六岁的俞樾被御史曹登庸弹劾所出考卷“割裂经义”,皇帝震怒,革去他的河南学政之职,永不叙用,俞樾的仕途就此终结。

“割裂经义”的罪名很荒唐。明清时期,科举制考试以“四书五经”为主要内容,考官会在书中挑选一些句子来命题。时日一长,资源难免变得枯竭,为避免重复,便不完全按照原文,而是将前后文的语句进行拼接,从而打乱原有的顺序,这在清代的科场已成常态。

尽管弹劾的理由很荒唐,但朝廷没有给俞樾申辩的机会,俞樾只得侨居苏州,开启数十年讲学、著述的生活。这样的变故,幸与不幸,任由世人评说;事实是,朝堂上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人世间多了一位名传千古的大儒。

俞樾回到江南后,先住在苏州的饮马桥,他为寓所主室取名“春在堂”:“虽名山坛坫,万不敢望,而穷愁笔墨,倘若有一字流传,或亦可言‘春在’乎?”读书人,如果丢了匡扶天下的前程,似乎只有教书育人做学问这条路可以糊口、可以扬名。尽管深受曾国藩激赏的“花落春仍在”已成过往,“春在”却在他变更人生轨道时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同治十三年(1874),在李鸿章、顾文彬等人的帮助下,俞樾于苏州马医巷(今马医科)购地建宅,他亲自参与设计,把“广不逾十笏”的废地建成一座普通住宅与古典花园浑然一体的小园林。园子小而精致,亭轩、池塘、书房、琴室、花木杂然其间,取《老子》“曲则全”之意,将其命名为“曲园”。曲园寄托了俞樾的人文情怀,体现了他的文化修养,让半生漂泊、官场失意的他在情感上得到极大的慰藉。

曲园共五进,正宅门厅和轿厅皆面阔三间。第三进为主厅“乐知堂”,面阔三间、进深五界,是俞樾接待贵宾和举行喜庆活动的场所;“五十而知天命”,修建曲园时,俞樾年过半百,到了“乐天知命”的时候。第四进和第五进为内宅,与主厅以封火山墙相隔,中间以石库门相通,均面阔五间。“春在堂”在乐知堂的西侧,面阔三间、进深四界,俞樾把它从饮马桥带到了马医巷;春在堂是他讲学、研学的场所,这里既记录了他的高光时刻,更表明了他著书立说的决绝。曾国藩曾用“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来评价自己的两个学生——李鸿章官运亨通,一路擢升;俞樾学识渊博,穷究义理,写下五百卷学术著作,终成一代大儒。南面的“小竹里馆”是俞樾的读书之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阳光穿过竹叶和窗棂,洒在书卷上,读书人怎能不生欢喜心?

春在堂的西北就是花园。花园呈曲尺形,西边一条长廊,廊中有轩,轩下便是曲水池。东边的假山体量不大,却给人秀峰突起的感觉;从山脚到山顶,花木掩映中透出崚嶒的山石,让人不知此山有多大。山上一座小亭名“回峰阁”,俯视水池西侧的“在春轩”(今曲水亭),据说俞樾常在此间小坐观月。北侧山脚有达斋,俞樾在《曲园记》里说“曲园而有达斋,其诸曲而达者欤”,他宽慰自己,不管人生之路如何曲折,终将通达。有人说,这里才是俞樾的读书之处,其实当读书人拥有这样一座心仪的园子时,所到之处即为读书之处。

曲园虽小,却是芥纳须弥的小宇宙:“拳石”为山岳,池水代江河,山川江河汇于园主襟抱。“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通过曲园,我们能看到俞樾执着的文心,触摸到他孤傲的风骨。

曲园有精致的一面,也有悲情的一面。面对爱妻过早离世、长子早亡、次子重疾,俞樾承受着生活接二连三的打击,胸中积攒了太多阴郁。独坐亭中空对月,冰凉的月光洒在曲园,也洒在俞樾心里,他是如此声名大噪,又是如此凄凉孤独,谁解个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