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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黧眉:那些信封上的出版社和电影厂——我们家的文学事之二
来源:文学报 | 程黧眉  2024年04月07日08:31

小时候爸爸从南方出差回东北,我和妈妈姐姐去火车站接,姐姐戴着爸爸的大皮帽子装做男人的样子,我和妈妈跟在后面。北方的雪野连绵而深情,晶莹剔透,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我们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爸爸出差都是去家以南的地方,所以我一概称作“南方”,因为没有比我们这里更北的地方可去了,除非漠河。爸爸去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出差,这些地方不需要大皮帽子,但是回到东北就不一样了,没有大皮帽子会冻掉耳朵的,尽管从来没见过有人冻掉耳朵。

爸爸出差,用我们家的话说,就是去“改稿子”。爸爸是作家,他到各地出版社,住在那里的招待所,修改他的长篇小说,或者报告文学,还去电影制片厂改剧本。经常是一两个月,有时候三四个月,于是我们就在家里盼望爸爸的信,一般来说一个星期会有一封,因为接到爸爸的信后妈妈要回信,这样一个来回,几乎一个礼拜。邮递员太熟悉我们家了,几乎天天都有我们家的信件,有时候是书,或者杂志。

我能猜到邮递员到达我们这栋楼的时间,爸爸的信还没上楼就抢先到手了。信封上的地址,我几乎都能背下来:北京朝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北京市六铺炕工人出版社;北京电影制片厂招待所;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招待所;上海市绍兴路上海文艺出版社;长春电影制片厂小白楼招待所,等等。长大以后,因为工作原因我每到这些地方,都有恍如隔世之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门口,想起我小时候爸爸在这一堆牌匾下面的照片,那个时候爸爸还年轻,而这些牌匾,已经见证了我们家两代人的文学故事。

那个时候好像还没有酒店,一般出差都是住单位的招待所。我上大学期间,爸爸还在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工作,依然经常来北京改稿子,我也就都去过这几个招待所,这些招待所条件极好,干净卫生,食堂吃的也特别好,印象最深的是工人出版社食堂的饺子,每次去爸爸必给我们买。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招待所爸爸和《芙蓉镇》的作者古华先生成为好朋友,印象中的古华叔叔特别幽默,我和姐姐一去他就开玩笑,爸爸由衷地说:你们的古华叔叔是大作家,他的《芙蓉镇》写得特别好,后来我看《芙蓉镇》,感触强烈。那个时候的人有点傻,经常见到作者本人,却不知道让他给书签个名。印象中当年的八一电影制片厂所在地还属于郊区,有时候我也跟着父母住在那里,招待所外面有一大片田野,早上醒来就到外面散步,对于工厂厂区长大的我来说,见到田野兴奋不已,唱着《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格外应景。

那个年代作家之所以去出版社修改作品,大多是因为可以和出版社的编辑一起讨论如何修改。那时候的编辑为了帮助作家完善作品,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才华,这个我深有感触。上海文艺出版社有一个叔叔叫范正浩,是爸爸的责任编辑,他经常去我们在富拉尔基的家,知道我和姐姐喜欢阅读,经常给我们邮寄像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少年文艺》等杂志,我们都非常喜欢他,经常盼望范叔叔的信件。还有一个张森先生,也是爸爸的责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李景峰先生和孟伟哉先生,还有屠岸先生,都是我爸爸在那里结交的好朋友。《当代》杂志的主编朱盛昌先生,一直跟爸爸联系密切,爸爸的报告文学《励精图治》在这里发表并产生巨大影响,后来获得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

你看,这些爸爸的编辑们能让我如数家珍,可想而知他们在爸爸的创作过程中起到了多么重要而真诚的作用,至今我对他们心怀敬意。不知道我后来选择文学编辑这条路跟他们有没有关系?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这些编辑除了业务能力强,还都很善良无私。他们经常在周末请爸爸到家里吃饭,我和姐姐也跟着蹭了不少好吃的。我们亲切地叫他们叔叔阿姨,其中有一个当年很有名的编辑阿姨,喜欢上了我那个聪明漂亮的姐姐,热情地把她优秀的儿子介绍来,按说两个家庭门当户对,但是姻缘这个事又是那么没有规律。两个年轻人虽然没有终成眷属,但是丝毫没有影响两家长辈之间的友谊。

爸爸家信的信封上还有一个地址,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长春电影制片厂小白楼招待所。爸爸当时出版的工业题材长篇小说《春天的呼唤》引起巨大反响,小说不断被转载,被评论,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几十家媒体广播,引起了导演林农先生的关注。他主动推荐给电影制片厂,要把这部小说搬上银幕,他邀请爸爸到小白楼招待,一见面他就对爸爸说:你的小说写得很好,我听了广播非常激动。林农先生把它推荐给曾任文化部副部长和电影局局长的陈荒煤先生,第二天就跟爸爸一起去了陈荒煤先生家。陈老热情洋溢地给爸爸写了评论在《光明日报》发表……虽然种种原因最后这个小说没有改编成电影,但是爸爸对陈荒煤和林农二位先生的知遇之恩念念不忘。很多年后,我的好朋友、女作家林那北介绍我认识了女导演顾晶女士,聊天过程中得知顾晶的公公就是导演林农先生,这种巧合让人心生感动,我们还聊到那个有名的小白楼招待所,自然而然,我对顾晶就多了一份久违重逢的情感。

几年前我在父亲家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屠岸先生的女儿章燕,她为了收集屠岸先生的怀念文章找我爸爸,聊了半天才知道我们曾经一同在北京师范大学读书,她是外语系,我是中文系,估计大学时代曾经彼此擦肩而过。还有机械工业出版社的总编辑朱石川先生,也是爸爸的好朋友,他的女婿是散文家彭程,彭程跟我的姐姐又是《光明日报》的同事。可以说这些是两代人超越时空的因缘际会了。

如今那一代老编辑很多人已经作古,我们这一代编辑正在逐渐退出职业生涯。如果说自己还算是一个好的文学编辑的话,我想都离不开我少年时代那些编辑前辈无意中的润泽。

现在,冬阳下的西窗,泛着雪地的白光,明晃晃的,晃出我无数的记忆。那些大雪飘飞的少年时代,围绕着我们家的那些文学事,让我既幸福,又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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