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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的异代知音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吴承学  2023年07月28日08:07

黄宗羲入清之后,对抗清复明之举已经绝望,于是决意不仕,独处穷乡僻壤,数十年致力于明代遗献征辑与选编。康煕三十四年(1695),年迈八秩的黄宗羲终于以一人之力,完成了皇皇巨著《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的编纂,成为迄今规模最大、保存明代遗献最完整的明文总集。

除编纂《明文海》之外,黄宗羲还另编有《明文案》《明文授读》二书,这三种总集可称黄宗羲的“明文三书”。它们是一个密切相关的总集系列,但又各自独立,不能互相替代。三书的编纂有个过程。起先,黄宗羲纂辑有明一代之文为《明文案》,后又得昆山徐乾学传是楼藏书,得到未见文集三百余种,于是在《明文案》基础上增益为《明文海》。后来黄宗羲之子黄百家因为《明文海》卷帙浩繁,又请父亲另选一本《明文授读》。简要地说,《明文海》是在《明文案》的基础上编纂而成,但对《明文案》不是完全保留,是有所取舍的。《明文授读》虽选自《明文海》,但一些选文又超出《明文海》之外。三书的编排差异及选文变化,反映其不同的编纂目的,体现出黄宗羲编选明文这一过程的丰富性。

《明文海》在学术史上具有特殊的价值。宋代以来,为本朝或前朝编纂一代文献已形成一种文史传统,也是许多文士追求的功业。如宋代姚铉编《唐文粹》、吕祖谦编《宋文鉴》、元代苏天爵编《元文类》等。《明文海》并不是第一部,也不是最后一部明人总集。在黄宗羲之前,已有明人程敏政《明文衡》、旧题袁宏道《明文隽》、何乔远《明文征》、陈锡仁《明文奇赏》、陈子龙《明经世文编》这类明人总集。在他之后,也有清代徐文驹《明文远》、薛熙《明文在》等。但是,《明文海》选辑范围之广,规模之大,远超于《唐文粹》《宋文鉴》《元文类》等前代选文总集。《明文海》规模也超越以前所有的明文选本。许多明人的本集已散佚,其中一些重要文章赖此得以流传,《明文海》堪称明文总集之冠。四库馆臣评价《明文海》,“可谓一代文章之渊薮。考明人著作者,当必以是编为极备矣”(《四库全书总目》《明文海》提要)。《明文海》的重要性,并不只因为其规模大,更在于其内涵丰富。明代三百年的政治、经济、文化、艺术等活动,以至民间信仰、风土人情,无不在其书里得到充分反映。所以《明文海》是一部研究明代政治、历史、社会、学术、文学重要文献,其学术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黄宗羲在耄耋之年独力完成《明文海》的编纂,近乎是一个奇迹。即使在当代优越的条件下,要以一人之力,汇编全明一代文章,仍然是难以完成的任务。上海古籍出版社曾出版钱伯城先生主编的《全明文》,但只出版了两册。中华书局1987年影印涵芬楼藏钞本《明文海》四百八十卷,又据浙江图书馆藏《明文海》钞本与四库全书钞本加以比勘和补辑,中华书局的影印本对于传播《明文海》起了很大的作用。但这些钞本未经整理,存在许多残阙误漏之处,阅读起来仍有很多困难与障碍。黄灵庚、慈波点校的《明文海》20册,近800万字,最近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对于文史界而言,确实是个好消息。

黄灵庚先生整理《明文海》,以浙江图书馆的清康、雍间钞本为底本,以四库全书文津阁、文渊阁、文澜阁钞本,日本静嘉堂文库所藏清乾隆年间钞本,涵芬楼藏清钞本等为参校本,对全书做了深度整理。同时,从《明文案》《明文授读》二书中辑出《明文海》未收之文,由慈波教授整理。整理本附有“选文作者索引”,各个时期,各位作者入选篇数一目了然,索引对研究明代的作家作品以及黄宗羲编选三书的思想倾向与文学旨趣都很有益处。《明文海》整理本的出版,对于推动明代文化研究将发挥重要作用。

古籍整理在本质上就是今人与古人的对话。这种对话,首先需要对语言文字层面的了解,深一层的是对文化、政治、制度方面语境的了解,如果再深一步,便是对古代著述者隐而不露的思想的理解,这种理解包含了整理者的阐释与创造。黄灵庚先生整理《明文海》的同时,也与黄宗羲进行穿越时空的学术对话。《明文海》整理《前言》,洋洋五万余言,堪称《明文海》的专题研究和导论。它系统论述明代政治面貌、学术特征、文学嬗变及遗民意识,对《明文海》传承情况做了全面、细致、精密考述,纠正了前贤诸多疏误,填补了浙东学术史与明代文献史研究的一些空白。从这个角度看,黄灵庚《明文海》整理,也是在探索一种有思想含量的文献整理方式。

黄灵庚重在探求黄宗羲作为明代遗民的情怀与《明文海》的文献特质。他认为,《明文海》是一部叙说一代政治利弊得失、追述一代学术轨迹、集一代文学的渊薮以及抒发遗民黍离悲情的文章总集。黄灵庚把黄宗羲所编纂的《明文海》,当作一代之史书,从中寻找“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旨趣,即从文献收集与编选中读到黄宗羲独特的思想意图。

在黄灵庚看来,黄宗羲编纂《明文海》,背后有存一代之书、立一家之言的动机。虽然,选家和作者不同,但总集肯定会体现出选家的眼光与旨趣。古代有些文章总集的确是可以立一家之言的,像萧统的《文选》就是一部能体现一家之言与一代文章风气的总集。《文选》的编者自序,就很明确地表明个人编纂的目的与时代的审美风尚。但由于时代环境的关系,黄宗羲编纂《明文海》时有许多禁忌与顾虑,此书既没有序文,也没有跋语。甚至,在黄宗羲其他著述中,也没有论述到《明文海》的编辑宗旨与目的。对于一部花了多年编辑的巨著而言,黄宗羲对于《明文海》编纂主旨有意无意的“留白”,其中的原因,值得品味。古人对诗歌有“墨光四射,无字处皆有字”的妙评,这也适合对于《明文海》编纂主旨的评价。黄灵庚先生的重要贡献就是为《明文海》表微阐幽,在此书所“不言之中”,品读出了黄宗羲内心的千言万语;在无字之处,看到“墨光四射”。

由于《明文海》编纂主旨深藏不露,或在隐约有无之间,这既有很大的阐释空间,也有很大的阐释难度。黄灵庚的表微阐幽就是通过知人论世的方式,以黄宗羲所处的时代及其生平与思想倾向为《明文海》编纂语境,与《明文海》所载文章,内外互证,加以推断,颇多发明之论。下举数例略加说明。

黄灵庚认为,《明文海》的辑录、遴选,原则上是以明代重大政治事件为取舍的,凡涉乎朝廷重大政治事件以及关乎国家朝廷命运的文章必录。比如,明代三百余年间有二大事,一是边患,二是河患。以“漕运”及“治河”二事为例,可以看出黄宗羲《明文海》如何选文,如何编次,又如何体现其存明文遗献,表达其政治见解。

黄灵庚透过《明文海》所选文章,看到明代学术中心与文学中心的分野,即彰显了明代浙东是学术的中心,而苏吴是文学的中心的现象。正德、嘉靖时,王守仁标举“心学”,至于极盛,浙东的学术气息非常浓烈,遂成为明代中晚期学术中心。黄灵庚认为,道学兴而世教正,民心纯而士气振,在国家存亡危急之秋,往往有道学节义之士纷然而出。明人说到苏吴人物之美,往往列举祝允明、文徵明、唐寅、王鏊、唐顺之等人为例,这些都是以“风流文雅”“富有篇章”见称的文士,很少有以道学标榜者。

《四库全书总目》评论《明文海》说:“明代文章,自何、李盛行,天下相率为沿袭剽窃之学,逮嘉、隆以后,其弊益甚。宗羲之意,在于扫除摹拟,空所倚傍,以情至为宗。”黄灵庚更一步以《明文海》所选文章的数据,力证此说。《明文海》选辑前、后七子之文,数量并不是很多。前七子除李梦阳14篇外,何景明、王廷相各7篇,王九思5篇,康海4篇,徐祯卿、边贡各1篇;后七子王世贞13篇,吴国伦8篇,宗臣5篇,徐中行2篇,盟主李攀龙只有5篇,谢榛、梁有誉竟然落选,一篇也不选。“这个统计数字,可知黄宗羲并不认可或尊崇前、后七子的名声及其文学地位。”这些实证性的数字,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关于《明文海》抒发遗民黍离悲情,这是一个比较敏感也难以证实的问题。黄灵庚把黄宗羲的思想与《明文海》文本两者结合起来,互相印证。他认为,黄宗羲正处明清异代鼎革之际,如何对待满族人新崛起的皇朝,其二十余年抗清复明的具体行动,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在抗清失败以后,选辑《明文海》即有严夷、夏之辨的意图,本质上是表现其遗民意识。《明文海》有一些记载抗清志士的事迹,讴歌民族气节的文章,还有数量较大的记载或议论文天祥以及宋末厓山事迹和南宋遗民活动内容的文章。黄宗羲通过《明文海》的选文讽喻当世,表达其遗民情结与黍离之悲。

文献整理工作当然首先是文献本身的准确。即通过审定、校勘、辑佚、辨伪、标点、目录、索引等工作,整理出可靠的版本。但是,古文献整理也是一种可以出思想的工作。这需要有学术的功力,需要独到的眼光与有穿透力的识力。刘勰曾经说过:“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灵庚先生堪称黄宗羲《明文海》的异代知音。他不仅整理了《明文海》,为当代读者了解明代政治、经济、学术、文学等提供一个可靠的文本,而且阐释了黄宗羲隐在的思想,扩展了黄宗羲思想研究领域。黄灵庚指出《明文海》所具有的丰富意义与内涵,其所论是很有历史文化价值的。最近,我有时在想,数字人文的出现,为古籍整理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同时也是一种挑战,会不会有哪天,计算机可以完成古文献整理的绝大多数工作? 从这个角度看,有思想含量的文献整理,就显得更为重要,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我和黄先生接触不多,但非常敬佩他,其特殊的治学之路富有传奇性。他曾在穷乡僻壤的中学长期任教,治学条件极为艰难,却在《楚辞》研究与文献整理上,做出一流的学术。在我的印象中,黄先生一直精力弥满,学术创造力惊人。五月间,黄灵庚先生惠赠《明文海》,他在扉页上用苍劲古直的字落款“八十翁灵庚奉”,我才想起黄先生也进入杖朝之年了。真正的学者内心总有一些特别的情结。黄灵庚的治学,前期是楚辞情结,后期则是乡邦情结。黄先生约用了十年整理《明文海》,其间克服了许多困难。黄先生此书出版后,我曾发信表示祝贺,他用微信回复道:“希望别太高,水平有限,会有标点断句失误,请多批评。此书耗费精力,盖减寿三年。”这当然是黄先生的谦虚与诙谐之辞,但我完全理解文献整理之难。《明文海》没有刻本,只有各种抄本,要一一经眼,传抄之中字迹模糊不清或有讹误,需要利用各种钞本逐个核对审定,这对于一位八旬的老者,此中的辛苦,是可以想象的。但《明文海》整理是功德无量的名山事业,其出版既是造福学界的喜事,也应该是令黄先生身心愉悦的美事。愿以此文祝贺黄先生,为先生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