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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虎!虎!——取经路上的伏虎人
来源:澎湃新闻 | 孙华娟  2023年07月18日09:31

1941年12月8日清晨,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空袭珍珠港成功。据说当天凌晨早些时候,机队指挥官岸田美津雄在现场判断军情,认为攻击计划可行,他给第一舰队司令南云忠一发去无线电信号“Tora! Tora! Tora!”Tora既是totsugeki raigeki(闪电战)的缩写,也是“虎”的日语发音。

虽然此番自致于猛虎之地,实际日本并无老虎。经验里没有,语言里却有,往往因为外来文学、艺术的传递。早的不说,单是日本保存的各类《西游记》,里面老虎就不在少数。从早年《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杂剧》,到近年《唐僧取经图册》,都是先在日本发现,然后才回传中土。

《西游记》小说以世德堂百回本最成熟、传播最广,取经一路的精怪妖魔,对老虎的着笔远远多过其他狮豹、熊罴之类猛兽,表现力也远非它们能及。书中至少三次实写打虎,都集中在取经的前半部分。第13回(《西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据世德堂本排印,1985,下同)详写双叉岭上猎户刘伯钦打虎,尽显职业本领,也见凡人打虎之不易,以衬后文悟空的不凡,文字描写上也很成功。紧接的第14回,悟空刚从两界山下被放出、踏上西天取经之途,轻轻松松一棒就打死了猛虎,让唐僧很吃惊。第20回八戒刚归正,师徒在黄风岭遇上黄风怪的部下虎先锋,这是一只斑斓猛虎所化,能扒下自己的虎皮,十分骇人。八戒助力悟空打死了这可怕的虎怪,预示了八戒是取经护法路途上仅次于孙悟空的关键人物,如果他俩紧密配合,通常不难取胜。书中回目屡次将金公、木母对称,在炼丹气息浓厚的回目标题及文中韵语里,二人又常被喻为炼丹最重要原料铅和汞。在隐喻意义上,“内丹”乃师徒五人精诚合作的首要标的,甚至连要取的佛经、要证的果位都还在其次,而“丹”成名就,首先是孙、猪二人的功绩。打死虎先锋是猪八戒归正后立的第一功,可见心猿和木母情、性相合的重要,此度猴、猪合作无间的伏虎已经具有象征意味了。

从文章写作角度看,这三回打虎也可见出作者真是降龙伏虎手,此详彼略,正反欹侧,尽态极妍。能写到这般田地,也因为日常生活中古人对虎耳闻目睹,并不陌生。

中国无论南北,历代虎患史不绝书。《礼记·檀弓》说“苛政猛于虎”,表明虎害很常见,民众很熟悉;《华阳国志》载巴蜀患虎,秦王特地发布告令,征求能除虎患的勇士。日本学者池田温《中国古代的猛兽对策法规》(《唐研究论文选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一文,研究过从汉到唐的虎害及政府应对除患措施。而在民间的口传耳闻中,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不少偏远地区老虎依然为患不已。写虎患和伏虎都有强烈的现实色彩。这是经验的表写,也受到长久以来集结的丰富象征的滋养。

佛教也讲伏虎,它的发源地印度本就有老虎,佛教故事里因此也不少见虎的身影。舍身饲虎可能在中国人看来过于极端,但驱虎、驯虎、伏虎无疑是高僧的德化显现。陈怀宇《中古佛教训虎记》(《动物与中古政治宗教秩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提到,早期南亚佛教有所谓调伏实践,即佛陀教导对心(mind)和情(emotion)的活动进行控制,以免让其产生贪、嗔、痴三毒。中国中古的佛教发展出驯虎叙事,是佛教传统与中国传统的结合。中土佛教里的虎常被塑造为高僧的法侣和法徒,高僧驯虎的事迹历代多有。

传世的图像资料,从唐宋到当代,无论贯休还是张善孖笔下,高僧伏虎都是常见主题。另外,至少有20幅敦煌出土的壁画、绢画、纸轴上有胡人样貌的行脚僧,他们腿边还时常伴有一只猛虎,这种图像主要流行于五代及宋朝,国家博物馆所藏开封繁塔砖雕上也有此类图样。李翔《“玄奘画像”解读——特别关注其密教图像因素》(《故宫博物院院刊》2012年第4期)及王静芬、张善庆《以东亚玄奘画像为中心审视圣僧神化历程》(《敦煌研究》2016第2期)诸文认为,其中可能有来自藏传佛教密宗传统的因子。这种辛苦跋涉求法的行脚胡僧像,后来也渗入汉僧行脚图像当中,不过汉僧腿边的猛虎形象消失了。日本镰仓时代的《玄奘三藏像》也导源于此,基本形象和构图与之相似。无论胡貌,还是汉相,行脚僧一路求法艰苦卓绝,猛虎不见得作为护法者存在,可能更多寓意僧人的自我修心、修行就如伏虎一般不易。

十八罗汉的名号我们未必记得住,但降龙、伏虎二位多半能脱口而出。印度佛经里罗汉原本只有十六位,这两位是中土自行加入的。《西游记》真正的降龙、伏虎两罗汉不过匆匆现身客串过两场,不见出色。倒是孙悟空屡屡自言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唐僧也多次拿这话跟人夸许自家这仨徒弟。“降龙伏虎”这几个字,虚虚实实都落在悟空身上,他才是西游路上真降龙伏虎的罗汉。降龙的本领离凡人太远,即便对孙悟空,书中除了从龙王那里讹来金箍棒,鹰愁涧收了小白龙,金光寺灭除鼍龙,别处并无着落。伏虎才是实打实的功绩一桩,是人间真实,也是修行譬喻。《西游记》里,除了现实之虎,心中之虎这“缺席的在场”从未消失,反而是故事巨大的张力所在,也是全书根本隐喻之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发现的《唐僧取经图册》上下册,共32幅,据传为元王振鹏所作,其中第11图《飞虎国降大班》和第12图《飞虎国降小班》,皆表现伏虎。曹炳建、黄霖的《〈唐僧取经图册〉探考》(《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第37卷第6期,2008年11月)对此有介绍和初步察考,但还言之未详。该图册中飞虎国两图中唐僧皆只身一人,应为收悟空和八戒为徒之前的故事。大、小班就是大小斑斓虎,很可能就是它们后来演变成《西游记》杂剧中的银额将军、世德堂百回本小说中寅将军以及双叉岭二虎。此图册中很多别的情节在今本小说中没有或者不同,很可能这是另一个系列的西游故事。单从图像看,飞虎国情节似较简陋,不如今本小说中丰富和精致,但如此相异的版本当中,均保有伏虎这一主题,说明该主题很重要,也体现了小说最后成书时作者在其中倾注了深沉的匠心,才有今天丰富多姿的伏虎情节。

虽然有外释内道之嫌,《西游记》框架终归还是佛教的,其中当然少不了象征意义上的伏虎,而且是三伏虎,草蛇灰线,遥相照应。这种佛教调伏心性意义上的三度伏虎分别见于第14回两界山、第27回白虎岭和第56回诛草寇。这三回也正是唐僧认为悟空滥杀而每次都将其赶走的三回,每次都与真实的虎患有关,但更是象征意义上的伏虎。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这是唐僧取经上路伊始慷慨激昂的陈词。很快,他就在双叉岭因为贪图早行而遇上虎、熊、牛三怪,为首的魔王就是虎精寅将军。与其说这三怪是要吃掉唐僧的随从、并见出凡马的不济事,以便悟空和小白龙出场,不如说更是要从象征的意义上表明,从此西行路上尽是拦路虎,少不了山精怪兽。仙佛也要平抑唐僧之前的高亢之心,真正意识到前路的凶险不易。虽然这次为太白金星搭救,但很快,唐僧就再遇真双虎,幸好猎户刘伯钦神勇无敌,打杀斑斓虎,并邀请唐僧到自己家歇宿。这段情节颇为写实,在神魔变幻的《西游记》一书中并不多见。对猎户人家的环境、生活各方面的描写很可能出自作者个人的真实闻见,生动可观。可以说,现实与象征双重意义的伏虎在这里交汇,虚虚实实,格外令人着迷。

下一回中,刘伯钦将唐僧送至两界山,唐僧揭下佛祖真言封印,悟空一被解放,很快就打死一只猛虎,剥下皮做成衣裙。这段打虎写得很简略,既避免与前一回中伯钦打虎相复,也见出悟空的本领,同时把重心放在本回的后半段。不久,悟空因打死六个强人被唐僧责骂其行凶,一怒之下离开。野性难驯的心猿需要调伏,这是第一度象征意义上的伏虎。随后唐僧从观音得到了金箍和紧箍咒,作为对付这顽劣猴头的法宝。对孙悟空来讲,伏真虎易,伏心中之虎难。这很像《晋书》本传载周处能入山射杀白额虎,也能入水搏蛟,但州曲父老谈之色变的三害之首却是周处本人。若非他折节励志、改过自新,心之为患亦大矣。

二伏虎出现在第27回。白骨魔所在的山叫白虎岭,顾名思义,当地恐怕真有虎患。《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过长坑大蛇岭处”是这一情节的蓝本,悟空先知此处有白虎精常作狐魅妖怪以至吃人,果然他们遇上了一白衣妇人,悟空叫破她的本名“白虎精”:

妇人闻语,张口大叫一声,忽然面皮裂皱,露爪张牙,摆尾摇头,身长丈五。定醒之中,满山都是白虎。(《古本小说集成·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第78页)

小说第20回虎先锋抠下自己的虎皮一节与这段颇为相似,第27回又保留了此处白虎幻化美女的部分,可见小说中多处关于虎的情节乃作者有意设计,他将原来取经诗话或杂剧中简陋的关目调整分合,又添枝加叶,大大地丰富化了。

白虎岭一名意味深长,小说作者为此删掉了诗话中原有的长坑、大蛇岭、火类坳诸地名。白虎历来含义有三:一用来代指老虎、猛虎,也称白额虎,因为老虎眼睛上有两块白斑,张衡《西京赋》中说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白虎”,但最终年老体衰为虎所噬,应该就是这个意义上的白虎。二是指通身白底黑纹的老虎,这可能是一种白化病变,因为少见,容易给人特别凶恶的印象。《华阳国志》里说到巴地白虎为患,秦国专门募集当地勇士才将其除灭,也许就是这种。三是指神话中的仁兽,也称驺虞,只有在君王仁政德政时才会出现,是一种德化祥瑞,在汉魏百戏中常与凤凰、麒麟、白象等一同出现。再就是四象观念中的白虎,是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的总称,是掌西方的神灵,与苍龙、玄武、朱雀并列。最后,民俗观念以白色虎为灾星和凶神,这个观念应该比较晚起,大约明代以后才流行。

过白虎岭在取经途中的象征意味如此明显。白虎不同于寻常斑斓虎,更加凶险,能否调伏它,意味着取经能不能继续成行。同时,它又是神灵、尤其是西方神灵设置的有意考验。小说对白骨夫人的描绘其实不算生动,正因为本回是概念先行,是以象征的意思为主。

唐僧坚持不能行凶滥杀,这是佛教的戒律,是正确和善良的,但他在无法辨别对方是否确系妖怪的情形下,既无法信任悟空,又偏听八戒的谗言和自己的成见。白虎岭一回,唐僧早已得到紧箍咒,但并未使之有效地约束悟空。唐僧和悟空的信息不对称一直存在,因为术业有专攻,唐僧长于念经,却不能识妖,也不能信任悟空,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行使紧箍咒这一约束力量,既不公正,也不能使悟空心服。有了悟空,取经路上的老虎无论真假,大多已不足为害。对真虎,刘伯钦尚与之缠斗半日,悟空却一棒即将其打杀。若有修炼成精的虎怪,悟空与八戒合力,也足以胜敌,真正的拦路虎反而不是外在的、有形的,而是内心的、无形的,比如因三打白骨魔而在师徒间生出嫌隙。这是全书中第二度象征意义上的伏虎。

另外,白虎岭这一情节是否呼应了佛本生故事中萨埵太子舍身饲虎一事?唐僧不因对方是妖怪就改变不杀生的原则,将妖怪也视为众生,这是唐僧佛心的坚定处。当然,有时也会因坚定生出偏执和成见,他也因此受到惩罚。

失去了悟空保护,唐僧不久被黄袍怪抓走,并被其施咒当众化为虎精。慈善人显凶相,后来很为孙悟空嘲笑。表面看,唐僧化虎是黄袍怪的巫术所致,但从佛教观念看,又是一种心业,是性情中的我执和嗔心、痴心的外显,正与前文中唐僧不听辩解、又轻信猪八戒的谗言,数次念紧箍咒,并最终执意将悟空赶走的情节有关。他只见孙悟空的凶暴,没有察觉自身的执念、师心自是。但经过黄袍怪一劫,尤其他自身被化为虎、百口莫辩的处境下,心情应该与当初大不相同。中国传统小说里常常较少人物的详尽心理描写,否则此处化虎后的唐僧心理曲折当十分精彩。

第56回取经途程已过半,师徒们遇上扮作老虎的劫路强匪。悟空打死这伙“虎心虎貌”的强匪,却再度被唐僧念紧箍咒并被赶走。这是第三度象征意义上的伏虎。唐僧坚持认为悟空不该将强匪打死,尤其后一次打死杨老儿之子并割下其首级,是毫无必要的行凶杀生,伤天害理,故再度念咒并驱赶悟空。不能不承认唐僧在理,正是在这一回后,六耳猕猴出现,它是悟空的二心、凶顽之心的体现和象征,也应了从前唐僧所说“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如果说白虎岭主要是对唐僧的考验,照出他的成见和偏执,这一次则是对悟空的考验,他必须意识到自己的凶恶、急躁、我慢之心,进而真正剪除它,培育自己的良善、耐心,回向佛旨。

漫漫征西途,一丁点贪嗔痴慢疑的因子,最后都可能放大成为始料不及的患害。唐僧再修炼,也不可能有悟空明辨妖魔的火眼金睛,但可以汰我执,去成见;悟空再修炼,也不可能有唐僧广大深厚的慈心,但可以存察凡人、常人之心,不以为奋其私智、仅凭一己之本领就可成事,去我慢,抑骄矜,既任其劳,也须能任其怨。

有形的虎为害有限,尤其在悟空的天赋神能面前,无论真虎、虎怪,大多不足为患;无形的虎患却时时在,处处在。对于唐僧,西游一路“降猪伏猴”,并不比降龙伏虎容易多少,他也是“伏虎罗汉”。一路真真假假的虎患,最难的不是将其一棒打杀,而是觉察、驯化、调伏,直至内心的猛虎温驯如猫,这方是真正的伏虎。

比起伏虎从经验世界到象征世界的双重意味,《西游记》小说中所涉及的其他兽怪狮精,往往寓言多于写实,意大于象,撰构的动机过于明显。第13回的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已经明显是幻设情景,形象简单,匆匆出场和退场,他们除了吃掉唐僧的随从,似乎主要就是为了警告唐僧不要把取经想得太过轻易。第44至46回车迟国,虎力大仙黄毛虎,与鹿力、羊力二大仙,主要是用以比方道士,尤其全真派道士。第88回玉华国,豹头山虎口洞总共七只狮子精,集齐了大型猫科动物,却有舞狮子的喜感,全不拿狮子当猛兽。现实中狮子不生于中国,作者很可能就不曾见过狮子,除了舞狮会。印度国土上兼有狮子和老虎,但他们佛教经典中屡屡出现狮子,主要是一种象征语言,用来譬喻佛陀。但对中土人士而言,真狮子远不如老虎熟悉,只存在于队舞和雕塑里。缺少由现实中无数经验实感浇灌而来的鲜活印象,《西游记》的作者也就只好搬演舞狮会,求个热闹花哨。

有时作者行文中也随手耍个小花招,涉笔成趣。第66回悟空拔毫毛变拦路虎,阻止伏龙寺僧的追随。伏虎人变成了放虎人,赶巧还是刚刚降服了鼍龙的伏虎人。这个点化的小情节还颇反讽,唐僧师徒一路都在遭遇真真假假的拦路虎,现在也轮到他们为别人制造一点栩栩如生的障碍。不过,取经路上种种与虎有关的劫难,又是谁为师徒们造作的呢?

孙悟空果然是“人间喜仙”,《西游记》小说也的确欢谑滑稽,书中包括伏虎在内的象征与隐喻,也给了我们这些外道、成年“西游迷”很多随手翻读的乐趣。日本镰仓时代《玄奘三藏像》,只孤孤单单一个行脚僧,衣饰精致,相貌俊美,从前胡僧行脚图里的虎却不见了,而心中之虎常在。无数劫的试炼里,又何曾真有个猴行者。降龙伏虎信有之,在禅心,在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