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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航满:我用我的杯喝水 ——《念楼话书》编后记
来源:《名作欣赏》 | 朱航满  2023年04月26日09:18

为黄山书社策划“松下文丛”时,我就有为锺叔河先生编选一册文集的想法。恰好读夏春锦兄整理的《锺叔河书信初集》,其中有北京谭宗远编选过一册《念楼话书》的记述。此书因故未能出版,其中的内容,也多收入后来出版的《念楼序跋》中。但我以为,谭先生编选的这册《念楼话书》,书名极好。一来,锺先生虽然出版文集甚多,但未有一册专门“话书”的集子,而锺先生自述他十七八岁做职业编辑,可以说,是与书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二来,锺先生倾慕知堂文章,他编选的《知堂书话》影响甚大,若此,也算一种呼应。但我不确定锺先生是否还愿意重新出版这样一册集子,他多次在文章中写到,自己的文字已经反复编选,炒冷饭就没有太大意思了。在有这个念头之前,我已将锺先生出版的数十种文集全部购来,逐一读过,甚为敬佩,认为再编锺先生一册文集,乃是大有必要。近年来,我在编书和写作中,极力倡导中国文章应有古朴清明之气象,乃是文章质朴,思想清明,郁郁乎文哉,锺先生的文章是最有代表之一种。我策划“松下文丛”,也便是把这种古朴清明的文章风格作为标准,《念楼话书》岂能不编选乎?

编选《念楼话书》的想法定下后,先请与锺先生交往多的朋友询问意见,然后才与锺先生进行沟通。此事原本想来比较困难,但做起来,却简单了不少。查平日纪事,有关《念楼话书》的情况,如下:“2 月18 日,上午,王平来信息:‘锺先生同意你们编《念楼话书》。’”“4 月16 日,上午,锺叔河先生来电,告知《念楼话书》因是多年前谭先生编选,自己已经忘记目录了。我告诉他,谭先生和《芳草地》编辑拟补充完善,他说那就好,因我对其文章比较熟悉,发稿前由我看一遍,他就不再看了。”“5 月2 日,放假第三天。与张月阳联系,拟由我来编《念楼话书》,分‘书人书事’‘关于《走向世界文丛》’‘关于周作人’‘谈书一束’四辑,这样编会很有意思,其中‘书人书事’,可以谈买书、读书、出书以及与他相识相知的友人;‘谈书一束’这一辑,谈他编的书以及他所读的一些书,着重书评之类。”“5 月3 日,放假第四天。早起到中午,将锺先生的书翻读一过,重新编选了目录,为所编文章查对了时间,找到一份《念楼话书》的‘小引’,可用来作为新版的序言。拟在第一辑‘书人书事’里加一篇《念楼自述》,第二辑‘关于《走向世界丛书》’,加几篇关于此《丛书》的访谈;第三辑‘关于周作人的书’,加‘致谷林书信选’;第四辑‘谈书一束’,加锺先生题跋一组。这样编出来的书,才好看。”

锺叔河 著 朱航满 编 《念楼话书》 黄山书社2023 年2 月出版

此后,我又请锺先生对我的编选过目,并请其再写一段补记。“5 月6 日,上午,给锺先生写信,连同《念楼话书》的目录文件一并用快递寄给他。”“5 月11 日,下午,把《念楼话书》的目录发给张月阳,她表示工作有些繁重。我把编选的想法给她说了,主要是通过一本书了解锺先生的编辑历程和心路,她表示期待。……下班时,接到锺先生来电,告知已为原来的《念楼话书》所写‘小引’补了几十个字,随后寄我,收到后请给他电话。写好编后记,也给他看看。我说稿子校样编好了,会给他看,他说是我的作品,年龄大了,就不看了。”“5 月13 日,晚,收到锺叔河先生快递信件。有封5 月20 日的信,内容为‘航满先生:原来写在复印件上的系草稿,请以此件为准,谢谢!锺叔河5.20’。5 月13 日收到的信,却写成5 月20 日,实际上,时间应该是他给我电话的5 月8 日。后附《补记》。”以上日志摘录,对我这个读书槛外人来说,乃是幸运的。在编选这本《念楼话书》之前,我与锺先生有过交往,并不算深,但我们都算是知堂文章的爱好者。去年我逐一读过锺先生文集后,曾写过一篇念楼文集品藻的长文,后收录在文集《雨窗书话》之中,锺先生读后,认为我对他的文章还算了解,故而愿意放手让我来编。

中秋过后,收到黄山书社张月阳女史寄来的校样,于是着手来写编后记,谈谈我编选这册《念楼话书》的想法。辑一“书人书事”,收锺先生文章18 篇,这是与以往“书话”集子所不同的地方,主要谈锺先生与书有关的记述,也是此书最为好看的一章。此中文章,谈买书、读书、印书,如《卖书人和读书人》《油印的回忆》《学〈诗〉的经过》《买旧书》《依然有味是青灯》《左右左》《水浒葉子的往事》;另一部分则是怀人文章,但也多与书相关,或是对他编书写书多有关怀的前辈,或是多年相交的友人,或是相敬如宾的伴侣,均是文情俱胜的佳作,其中尤以《记得青山那一边》《润泉纪念》《〈青灯集〉自序——纪念朱纯》三篇,读后令人低回。值得一提的是《念楼自述》与《左右左》两篇短文,或有总结与反思之意味。

辑二“‘走向世界’及其他”。锺先生与书相关的事情,最重要的,莫过于策划并编选《走向世界丛书》,此举从20 世纪70 年代末着手,前后十余年,成书百余册,并由《走向世界丛书》写作系列论说和介绍,故而从原拟定的“关于走向世界丛书”,改定为“‘走向世界’及其他”。此辑除收集《走向世界丛书》序言,以及其他编写前言多篇,还收录了相关文章三篇,其一是《柏林寺访书》,谈锺先生为编选《走向世界丛书》中的一部书稿,特到京城访书的纪事,乃是这套丛书问世的前传;其二是《记钱先生作序事》和《钱锺书和我的书》,系这套丛书的一段佳话,也是后续的影响;还收两篇锺先生的答记者问,可谓这套丛书的“编者自述”,也有意义。锺先生编选《走向世界丛书》,乃是在忧患中的书生自觉。他在《〈走向世界丛书〉总序》中写道:“一个国家和民族从古代走到现代的历史,往往也就是它的人民打开眼界和走向世界的历史。”在1985 年12 月与《香港书展特刊》记者《谈〈走向世界丛书〉》中,锺先生特别谈到:“当改革和开放已经被确定为国策,但还在不断受到干扰和怀疑的今天,回看第一代‘走向世界’的知识分子们所走过的道路,至少可以起到一点帮助打开门窗而又防止伤风感冒的作用吧。”

锺先生编选的《走向世界丛书》,倡导中国走向世界,融入世界。更为可贵的是,他的这种行动,是在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乍暖还寒的特殊时期,意义尤其不凡。在2008 年回答《新京报》记者提问时,他这样谈到:“中国的问题……归根结蒂是一个要不要走向世界、能不能走向世界的问题。走向世界,不是说我们要过外国人的生活,买奔驰、林肯牌轿车,而是要走向全球文明。”锺先生还说:“我编这套书,是19 世纪的人写的,到现在一百多年了。”“至今还有人看,说明一百多年前的人对西方世界的观察至今还有意义,一百多年前开始的过程还没有完成。我们说还没有完成,好像是讲缺点,其实不是的。不是我们不爱国,而是爱得很,爱得很才会希望她快点进步。我们提倡爱国,就首先要努力使中国更文明、更进步,使中国更可爱。”“我觉得我们的明天应该是北京奥运口号所讲的ONE WORLD,也就是真正走向世界,共享全球文明。”

辑三为“周作人的书”。此辑收文近二十篇,主要系锺先生为他和友朋所编周作人著作所写的序言,另收《给周作人写信》《念楼的竹额》《难忘结缘豆》三篇,谈锺先生读周氏文章、与周氏交往等。又收《致谷林书信(选九)》,乃是他写给谷林的书信选录,其中所谈也都是与编选周氏文集有关,这些文章充满温情。尤其是与谷林的书信,可谓惺惺相惜,正如谷林所谈:“知己自在万人丛中也。”锺先生在20 世纪80 年代初,成规模成体系地编选周作人文集,是有开思想新风之功的。其间冷暖,如鱼之饮水。他曾多次谈到对周氏文章的喜爱,但亦多次表示,他对周氏的事功无力评价,只是做一些编书的事情。然而,我读他的这系列文章,则是发觉多有月旦,尤以他在街头拉板车,又买纸写信给周氏,其中便有一段特别的评价:“我一直以为,先生文章的真价值,首先在于它们所反映出来的一种态度,乃是上下数千年中国读书人最难得的态度,那就是诚实的态度——对自己,对别人,对艺术,对人生,对自己和别的国家,对全人类的今天和未来,都能够诚实地、冷静地,然而又是十分积极地去看、去讲、去想、去写。”

锺先生曾在给我的回信中写到,正是因为“对周作人文章的喜爱,才去编他写他”。几十年来,他编选周氏文集,可谓百折不挠,也是成绩颇丰。除去早年岳麓社的“周作人自编集”外,他凭借一人之力,编选《周作人散文全集》十四卷,可谓功德善举。此外,他还编选《周作人文类编》十卷本、《周作人文选》四卷本,以及《知堂书话》《知堂序跋》《知堂题记》《知堂谈吃》《周作人美文》等各类选本,又特别为周作人的《儿童杂事诗》作笺注,成一册《儿童杂事诗图笺释》。锺先生虽自言“只能辑其文,不能论其人”,但他对周氏文章的编选,本身就是一种评价。他在序跋中又多作点滴评说,有两处甚佳。其一系在《知堂序跋》的序言中,锺先生写道:“他在中国学海军,在外国学建筑,而于学无所不窥:魏晋六朝,晚明近世,妖术魔教,图腾太步,释典儒经,性的心理,印度日本,希腊罗马,家训论衡,狂言笑话,无不从人类文化学的宏观,以中外文化比较的方法,来研究中国传统的思想,妙言要道,鞭辟向里。”在《亦报随笔》的序言中,他对周氏晚年的文章,也是充满欣赏,评价是“要言不烦,又疏密有致,给人留下思索和咏味的余地”;又说“这类小文继承了中国历代笔记文的传统,同时又吸收了欧洲十八世纪随笔文(essay)的特色”,“和启蒙时期报章杂说的某种风格是一脉相承的”。这些都是很有见地的。

辑四为“谈书一束”。此辑收录锺先生编选《曾国藩家书》《念楼学短》《唐诗百家全诗》《林屋山民送米图卷子》《过去的大学》等书的相关文字,又录他读书谈书的相关文字。诸如《〈潇湘絮语〉》《〈汉口竹枝词〉》《西青散记》《读〈胡适的日记〉》《理雅格译〈四书〉》《西关古仔》等,这些谈书文字,涉及风俗、笔记、日记、宗教、地理等,可谓杂学,从这些文字可见他对“夜读抄”文体的承袭。《〈沈从文别集〉的装帧》一文是锺先生谈书之装帧的,“书之装帧,可比人之化妆。真的美人不必依赖化妆,恰当的化妆可以更加衬托出美人的美;相反地,不恰当的化妆也可以损坏一个美人胚子,更不必说俗气女人太蓝的眼眶太红的嘴了”。锺先生策划出版著作,多有一种朴素而淡雅的滋味,尤其是他编选的诸多周氏散文集子,无论装帧还是版式,最能契合周氏文章的神貌。这是对周氏文章有很深体味的结果,也是锺先生编辑的一个重要特色,却是少人关注的地方。此辑还收录了一组《题记几则》,是对友人的赠书题跋或索题所录,也都是隽永有味的。这些题记,也是一种特别的“话书”文字,其中不少是对他自己集子的题记,包括《青灯》《笼中鸟集》《左右左》《题锺题》《念楼随笔》《念楼集》《书前书后》《偶然集》《天窗》《小西门集》等,可补本书未选与之相关文字的遗憾。

锺叔河先生一生经历坎坷,所幸与书为伴,成果多玉汝于困苦之中。与周作人结缘,乃是长沙街头拉车的惶惶然之际,而酝酿《走向世界丛书》,则是在九年牢狱的斗室之中。《学其短》系列文字,成于20 世纪80 年代末期,“说是课孙,其实也有点学周树人当年辫子军进城后躲在绍兴县馆里抄古碑的意思”。《儿童杂事诗笺注》成书于20 世纪90 年代起步之际,也是同样心境。这种心境,很长一段时间都充盈其间,故而有时未免有所流露。在1988 年9 月20 日给谷林的书信中,便有这样一段话:“……改革开放了,而始终不能摆脱寂寞之感,有时甚至有一种独行深山时那种无端的恐惧,往往随即转为烦躁:难道老是这个样子么?”此时的锺先生,已从岳麓书社总编辑岗位“离开”,计划中的数种丛书,无从继续,困难重重,心境可想而知。但我甚为佩服他执拗的信念,正如他在《左右左》中对自己编书写作的回顾,以及为此所付出的努力,“现在的政治和文化还不完美,不是一种理想状态,我要使读者尽量认识到这一点。我的力量很微弱,能做的事情很少,但做总比不做好”。

2022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