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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体论与民国时期文学史写作的客观取向 ——从钱锺书《中国文学小史序论》说起
来源:《中华文史论丛》 | 成玮  2022年10月26日09:25
关键词:钱锺书 文学史

众所周知,钱锺书治学重在打通,“以中国文学与外国文学打通,以中国诗文词曲与小说打通”[①]。鲜有人提及,他也曾刻意区隔中外文学,强调中国文学的特殊性——在文体这一点上。1933年刊布《中国文学小史序论》明言:“西方所谓poetry,非即吾国之诗;所谓drama,非即吾国之曲;所谓prose,非即吾国之文,……文学随国风民俗而殊,须各还其本来面目,削足适屦,以求统定于一尊,斯无谓矣。”[②]钱氏构想的小史,循两条线索展开:一是“承邅(genetic)之显迹”,二是“位置之重轻(historical importance)”,前者便指体式演变而言,所谓“文章体制,省简而繁,分化之迹,较然可识”[③]。尽管此书终未完稿,他对于文体之重视,却皎然可见。综观其毕生著述,为此着墨不少。钱锺书的具体观点及生成语境为何?想法是否一以贯之?较之并世学人有何异同?学术史意义何在?这些问题都值得细勘,本文尝试论之。

一 立足语言形式:钱锺书谈文体

钱锺书从许多角度,给出文体区分标准,但谛观之,大都不妨通融。惟有将可通融处逐一剥离,方能窥见他意中,无从移易的界线究在何处。

先看内容。文体不同,内容随之有别。钱氏有篇书评写道:“‘诗’是‘诗’,‘文’是‘文’,分茅设蕝,各有各的规律和使命。”[④]紧接着分辨“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两者并行不悖。此处诗文区别,在于内容各有侧重。他时而脱口说出“抒情之诗又异于说理之文”云云[⑤],是诗主抒情,文主说理,内容殊异,殆成惯例了。然而另一篇书评又写道:“用‘言志’‘载道’等题材来作fundamental division(引按:基本分野),是极不妥当的”[⑥],同类内容,尽可在不同文体间周流,不限一隅。钱氏又说:“诗情诗体,本非一事。……若论其心,则文亦往往绰有诗情,岂惟词曲?”[⑦]抒情并非诗的专利,文也未尝不能,在此内容与文体明为两事。倘据内容以定文体,窒碍显然。

次看字面。钱锺书指出,唐宋以降古文写作,渐次形成一条规矩:语言纯洁。“它不但排除了白话,也勾销了大部分的文言”,诸如板重字法、佻巧语、语录腔、尺牍腔等等,均在摒弃之列[⑧]。可是这条律令,也非固若金汤。他总结文学史发展经验,又说:“文章之革故鼎新,道无它,曰以不文为文、以文为诗而已。向所谓不入文之事物,今则取为文料;向所谓不雅之字句,今则组织而斐然成章。谓为诗文境域之扩充,可也;谓为不入诗文名物之侵入,亦可也。”[⑨]依此则字面越界运用,非特不成疵疣,且正是创新之一途径。

再看修辞手法。钱锺书剖别骈散:“骈体作赋,不妨用典”;“古文作记,考信为宜”[⑩]。叙事状物适合隶事与否,是一分流处。他借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两句,称“骈文之法,尽此二语”[11],语更明快。“离辞”指对仗,乃骈文题中应有之义;“指事”指用典,在他看来,也为骈文所必备。不过后一修辞手法,或有时而不彰,譬如“老泉四六,纯是议论白战,东坡亦然”[12]。“白战”指直陈而不隶事,苏洵、苏轼父子骈体,即以是为特色,这方面与散体殊无二致。可知修辞手法,也未必足为体裁判准[13]。

然则在钱锺书那里,存不存在一种决定性标准,可以把各种文体有效区分开来?答案是肯定的。这就要谈到形式了。

举八股文为例。钱氏为之溯源,以为此体“实本之骈俪”而自张一军[14]。八股源头,众说纷纭,或着眼于内容,谓其出自经义;或着眼于技巧,谓其出自律赋;或着眼于结构,谓其出自策问[15]。周作人甚至说:“八股不但是集合古今骈散的菁华,凡是从汉字的特别性质演出的一切微妙的游艺也都包括在内”[16],是来源綦繁,至于无所不包。相较之下,钱锺书专注于骈文一源,颇为少见,其论盖发自清人阮元。后者《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说:“且洪武、永乐时《四书》文甚短,两比四句,即宋四六之流派;宏治、正德以后,气机始畅,篇幅始长,……是《四书》排偶之文,真乃上接唐宋四六为一脉,为文之正统也。”[17]以制艺上接四六文,全从形式要素(对偶)窥入,乃为钱氏所取。事实上,八股其他体制要素,也曾进入钱锺书的视野。譬如他概括此体:“句法本之骈文,作意胎于戏曲”[18]。后句因八股为代言体,模仿圣人口吻,有类戏曲的角色扮演,故云[19]。这属于表现方式问题。但是在此点上,他承认为八股所从出的戏曲,却未获得源头地位。观此益见钱氏审视八股体制,重点厥在形式一端。

如果说八股较之骈文,对仗扩展,隔句对长度大增[20],这一形式未之前闻,自兹着眼,始能透显其体裁特性,是又不然。因为代言方面,未尝无差别可寻。钱锺书发现,古代子书、辞赋以至戏曲、小说,每阑入本不得见的后世人、物,造成时代错乱,“‘假设之词’而于时代之界最谨严不苟者,唯八股文”[21]。所谓假设之词,即代言体。其他文体中,角色齿及后世内容,例行宽大,八股则不容逾矩。所以在表现方式上,它也具备独立特色。注目于是,不难使其自拔于诸体之外。钱氏不此之图,只能理解为特别倚重形式,是一种个人选择。

进而言之,其形式关切又集中在纯语言层面。钱锺书论文体,主张“当于此物发育具足、性德备完时求之”[22],换句话说,以体裁定型后的形式为准。譬如诗词曲,“始皆与乐一体,而由浑之划,初合终离”,逐步摆脱音乐而独立。执此态度,自然会得出结论:“文字弦歌,各擅其绝。艺之材职,既有偏至,心之思力,亦难广施”,对与音乐分袂乐观其成[23]。推拓言之,一文体之初兴,往往兼包音乐、扮演等多种元素,而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便是脱离其余元素,走向案头、仅供阅读的过程。求文体特质于其“发育具足”之后,必然将焦点缩聚到语言一点。

细究起来,文体(style)这概念的使用,分为广狭二义。狭义的文体与文类(genre)乃是两件事,所指交叉而不全同。前者基于语言形式,如骈体/散体、韵文/非韵文;后者基于内容、功能等,如诗、词、论、记。一种文体适用于多种文类,譬如骈体,可施之诏、表、书、序等等;一种文类也无妨出以多种文体,譬如赋,就骈散咸宜。个别体式既是文体,又是文类。譬如八股文,语言形式(起股至束股均长行扇对)与众不同,内容(代圣人立言)、功能(应试)也特殊。若站在文类立场,专注语言形式一端近乎不可能。1940年代,韦勒克与沃伦合著《文学理论》,特辟一章,衡论各时代文学类型观念。此书所分类型,乃“诗、戏剧和小说”等,是文类而非狭义文体[24]。西方有人立足于道德—心理解释,有人立足于语法结构,以阐说各文类特质;还有人几无固定意见,“以为类型学本身是历史地形成的,而不是一个理性主义的结构”[25]。经过反复裁量,两位著者方达成共识:“我们的类型概念应该倾向形式主义一边”[26]。然而这种“形式主义”并不彻底。他们所说“形式”包括两层内涵:“一个是外在形式(如特殊的格律或结构等),一个是内在形式(如态度、情调、目的等以及较为粗糙的题材和读者观众范围等)。”[27]借“内在”一语掩护,又把内容、功能等非形式因素接引入来。就此例看,文类实难仅凭语言形式而立足。

钱锺书纯主语言形式,严格说只是狭义文体问题。但直至今日,“文体”还经常取其广义,涵盖“文类”在内[28],两个概念遂造成某些淆杂,钱氏也不例外。他说:“艺事之体随时代而异,顾同时风气所扇,一人手笔所出,复因题因类而异,诗、文、书、画莫不然。‘古文’之别于‘今体’,是时异其体也;而‘敕定奏记’须用‘今体’,又类异其体矣。……按名归类,而覈实变常,如贾生作论而似赋、稼轩作词而似论,刘勰所谓‘参体’、唐人所谓‘破体’也。”[29]这里散(古文)与骈(今体),是狭义文体之分;论与赋、词与论,则是文类之分,而他统称之为“体”。单讲语言形式,谈论狭义文体则可;谈论文类,却难以尽其底蕴。《中国文学小史》动笔后难以为继,大约与此困局有关。此外,语言是无法通约之物。一旦文体论主要依赖语言形式,也能解释向来求“打通”的钱锺书,何以在此事上顿反常态,要力辨中西之异了。

钱氏之说,倘置于民国学术语境中,作一横向比较,独特性将愈发突显。

二 比较之一:张世禄文体论的复杂化

新文化运动以来,“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两面旗帜席卷一世[30]。中国文学研究应声而起,也提出科学化的要求[31],主旨之一是客观化。及至1920年代后期,文学史写作相应形成一股潮流:关注文体变迁。在文学内部问题中,评估作家作品成就高低,论者各有偏嗜,难免主观;梳理体式流变,则相对客观,结果较易获得认同。一部分文学史便加重文体问题分量,以实现其客观性。钱锺书《中国文学小史序论》特重文体流变,即受此一风习浸润使然[32]。同是谈文体,他又有何特别之处?以下择取这方面具代表性的几部文学史,比观而分析之。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题目里的“文艺”,指“一种以文字为工具之艺术”[33],即文学之别称。此书实为文学史。自序详述章节设置,末署“中华民国十七年九月十二日”[34],是1928年已写成。序里指摘并世研究:“每偏重于文艺之体制形式,所谓定言不定言、骈体与散体等,言之綦详;而于其内容之变迁如何,其受于时代思潮之影响者如何,其关于文艺本身外之事实如何,则罕有论及。此则不为统体观察之过也。”[35]张氏反对专论文体,并非恝置不问,相反,体制嬗变仍系全书主线。只是他不愿孤立来谈,而希望联系作品内容、思潮、背景,加以“统体观察”,发见其交光互影之迹。

譬如论楚辞:“文学、音乐与语言,皆互有传播之功用。当时楚声之盛行,楚辞之发生与楚语之流行,其间关系有大可注意者”[36]。他以为楚辞之生成,与奏楚乐、讲楚语的时代背景互为表里。至于内容,与体式结合更紧。张世禄追迹《诗经》影响时说:“然若必以四言为正,则失之固矣。盖吟咏性情,古今所同;而声律调度,随世而迁,非可加以遏抑。……故欲考《诗经》对于后代文艺之影响,毋宁于实质上求之。”[37]指明句度、格律等形式问题与时俱变,无须强求一贯,形式背后的实质更应究心。观乎引文,所谓“实质”即性情,属于内容问题。由是出发,他甚至声言:“《诗经》之可贵尤在其比兴之旨、讽谕之义,后世不特诗歌之体,凡属发抒性情、抑扬涵泳之作,皆源本于此。”[38]后人抒情之作,无论协韵与否,胥可视为三百篇之流裔。《诗经》流风所被,广阔一至于斯!这类颇显汗漫的提法,尤足反映其眼中,文体与内容的密不可分。毋宁说,内容就是文体构成要素之一。又如书中按内容,将汉魏至唐代诗歌分作写实与写景两大类别。他认为:“骈俪之文,不宜于论说、纪事也。”[39]写实诗“描写一时代或一社会之片段事实”,纪事成分浓厚,“固不宜以骈体或律诗之式出之也”,故多散句[40]。相反,“对偶字句,宜于描写景物”,故“南朝写景诗,大都以对偶句出之”[41]。写实内容与散体形式、写景内容与俪体形式各自对应,规整之至。可惜执此架构处理文学史实,未免左支右绌。杜甫归入写实派,毫无悬念。此书为支持散体说,仅举《北征》及“三吏”、“三别”等古诗为言,于其属对精切、“冠绝古今诸家”的七律[42],竟然不置一词。陶渊明、鲍照则归入写景派,而此书承认,二人“多单行之句,斯又写景之别派,超出六朝之风气者”[43]。是六朝诗人写景,也非尽以对偶为主。这样看来,两组对应均有胶固之嫌。要之,张世禄论文体,注意与非形式因素建立联结,是其特色。

关于文体本身,张氏开列五点原则,其三说:“凡一种新文艺之发生,必包含承受多种旧文艺之要素”;其四说:“凡一种文艺之出现,实为后来产生种种新文艺之因缘”[44]。体裁间承递轨迹,不是单线直下,而是多线交缠。譬如他上溯《诗经》来源,一则谓篇法祖构《尚书·益稷》所载舜与皋陶唱和,后者“由四言三章而成,每句用韵,用反复渐进之格”,启《诗经》叠章咏叹之渐;二则谓比兴手法“源自《易经》”[45]。所言涉及修辞手段、单句长度、篇章结构等多重因素。他又称:“凡一种文艺变为他种时,其间常又发生一种过渡物。”[46]引入“过渡物”概念,使文体间关系益形复杂。譬如《诗经》与楚辞,体式原本疏远,“三百篇为中原遗声,楚辞则南方新兴民族所创之新体”[47]。张世禄却说:“《诗》之变为楚骚、汉赋,荀卿至有关系者也”,用荀子作为过渡环节,上勾下连,串连成线。具体言之,“时至战国,器乐既盛,诗与乐渐离,荀卿《佹诗》,殆同散体,……不歌而诵谓之赋,于以成立,且句调参差,一变《诗经》四言整齐之式,又复与楚语诗歌相近。至于《成相》杂辞,杂陈古今治乱兴亡,托声诗以风时君;与《离骚》用意相同,实开楚辞之肇端”[48]。这段话所关涉者,包括内容、修辞、句度、语体、音乐诸端,覆盖甚广。细审其论,不乏罅漏。荀子与屈原同时而略晚[49],安能为后者先导?《荀子·赋篇》所附《佹诗》,虽有五字、八字、十字句,四字句依然占绝对优势[50]。反观《诗经》,虽主四言,句子长短并不划一。如《魏风·伐檀》一篇,即令不计句末“兮”字,也已是四字句与三字、五字、六字、七字句杂出[51],何待《佹诗》方一变其整齐之式?但正因如此,更见出张世禄文体论层次之丰富。

经过细密编织,在他笔下,文体递嬗脉络千丝万缕、纷然呈前,不仅牵涉非形式问题,形式问题也不限在语言一面。这与钱锺书的单一适成对比。

三 比较之二:胡怀琛、胡云翼文体论的民间化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自序说:“我把这本书编完之后,觉得有几句话,须对读者声明的”,末署“民国二十年,二月”[52],知写定于1931年2月前。《总论》称文学史所为,是“在纵的方面说,考察各个时代文学体裁之变迁,及其与人民心理之关系,连带校正其讹误”;“在横的方面说,考察各国文学体裁之异同,及其与国民性之关系,连带取法其长处以补己国之不足”[53],文体论始终占据中心位置。中国文学自足性高,为之撰史,则以纵向梳理为主。

论文学立场,胡氏偏向新文化一边[54]。他明确说:“文学是平民的,不是贵族的,更用不着贵族来提倡。”[55]这带来两种倾向:首先,内容上独尊情感。譬如谈宋词:“词成立于五代,至宋而愈发展。但这种发展是由词的产量,及词调的增加,词调的由短变长而言。若就词的实质而言,未必是后胜于前。因为唐、五代及宋初的词还很和民间的情歌接近,到柳永、苏轼以后,就渐变而为文人化了。文人的习气太重,反不如民间的情歌表情更为深切。”[56]民间文学优于文人处,端在抒情深切,情感于是压倒形式,成为第一义谛。胡怀琛承认宋词相较前代,形式有所发展,如词调增多、长调涌现,却否认它后来居上,足证形式之次要。进一步说,情感就是文学的本质属性。譬如谈上古韵文:“箴铭不是发表情感的文字,它的本身,严格的说,不能算是文学。但是和诗歌谣谚有同样的形式,多少和文学作品有点关系,我们姑且把它说一说。”[57]箴铭无关情感,便被摒于文学域外,即便其形制和文学域内的诗歌谣谚同条共贯。文体形式固独立于情感,别有可言,所以胡氏对箴铭,不得不略事搜讨。可是要如《总论》所宣告的,派文体论充任文学史主轴,实在力有未逮。此处分明看到,思想与实践的歧互。

其次,文体上取近自然,反对过多拘束。譬如对诗歌,重古体而轻近体。胡怀琛评价永明体:“自从沈约作《四声谱》,创为文学当讲四声之说,于是作诗的人都要先讲平仄,又创‘八病’之说,给后世一个很坏的影响。”[58]诗人明辨平仄,自他观之已堕左道。由此下窥唐诗,平议李杜优劣,则说:“不过他(杜甫)的诗太讲格律,未免有过于拘谨处,和李白诗的纵横驰骋,不受一切的约束,完全不同。”[59]扬李抑杜,纯以格律是否自由为凭。胡氏在别处推崇杜甫,又说:“杜诗在当时可说是集前人之所长。虽讲琢字炼句,而必归于自然,无斧凿痕。”[60]前面惋惜杜诗为声律所缚,后面称颂其自然若未经斧凿,持论抵牾,不过对文体形式喜自然、厌苛细的态度,则未之或改。因此他论体裁,每详前而略后,对于后来文人化、益加精严的形制新变,兴致寥寥。唐代乃近体律绝定型时期,即令此一大事因缘,书里也浅尝辄止,不加阐扬[61],即可为证。这更使其“考察各个时代文学体裁之变迁”的任务打了折扣。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自序,作在全书“写定付印”后,末署“二十,八,四”[62],知稿成于1931年8月前,与胡怀琛书同期而稍后。撰述原则,相当程度上也与后者同调。自序规定文学史所欲探究者,是“各个时代的文学思潮的起伏,各种文体的渊源流变,及关于各种文学的背景及原因的分析”[63]。涉及作品自身,仅拈出体式流变一点,着力目标可知。

这部文学史抱有新文化的斩截立场。胡云翼归纳汉代文学三点特征:言文分离、儒教化、多颂圣,而后表态:“虽说汉代的文学风气很浓,虽说文人辈出,作品日繁,对文学上有新的贡献;但这种新贡献绝不会使我们发生快感。”[64]反书面语、反儒家、反廊庙,无一而非新文化的典型观念。他树立的正面价值,一是情感。自序揭明:“狭义的文学乃是专指诉之于情绪而能引起美感的作品,这才是现代的进化的正确的文学观念。”[65]有时以此判定体裁离合。譬如说:“其实,赋本是作诗的一种方法,并非独立的一种文体,不过后来的文人,喜欢使用这种作法,遂成诗的变体,而名之为‘赋’。实则赋中之情韵浓厚者,皆是诗。”[66]实际隔断诗、赋两体者,是有无情韵之别。倘看语言形式,赋体韵散相间[67],诗则纯系韵文,犁然可分,但这一层,根本未列入其考虑范畴。情感相对于形式的优越性,在此表露无遗。二是简化文体形式。譬如推究诗体源流:“五言诗和七言诗都是起源于民间,是无可怀疑的。民间的歌谣初无一定的格式,他们任意的撰制,有时做出长短其句的歌,有时做出句调整齐的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歌。后来大家做五言和七言做得顺手,唱得顺口,形式又整齐美观,大家便都不约而同的趋向做五七言诗一途,五七言诗便自然地发达起来。”[68]诗之一体起自民间,从句度参差到以五、七言为常,日渐整饬。可彼时规矩尚不森严,直待近体格律萌生,乃始收紧。对此,胡云翼也痛心疾首:“唐代的诗体,向来的论诗者都认定律诗和绝句是唐代的新体诗,都认定那是唐代的代表诗体。这个错误我们是要加以纠正的。律诗源出于六朝的骈偶,专讲声韵对仗,最束缚作者的意境情感,是最下乘的诗体。……我以为能够代表唐诗的特色的诗体,乃是五七言歌行和绝句。”[69]索性把五、七言律边缘化,直等于重绘唐诗版图了。在此前提下,他写出一些乍闻费解的断语,譬如:“盛唐诗的好处,就是能不考究形式格律,而注重于诗歌内容的充实,故其妙处,能‘言有尽而意无穷’。”[70]盛唐诗何曾“不考究形式格律”?自然是因他预先把律诗排斥在外的缘故。这类话惟有置入其特定思路,方易领会。

在崇尚民间、以情感为文学本质、谈及文体形制不耐苛细等方面,胡云翼与胡怀琛合若针芥。依此推想,前者对体裁的重视,同样会被无形间弱化。孰料不然,其书还有另一面向。

立足于自然作风,理当反对雕琢体式;立足于纯文学,却不妨加以鼓励。胡云翼对文章骈散的评说,最能表见个中纠结。他概观唐代古文运动,益处在“提倡朴实散文”,“阻遏了骈偶绮艳文学的发展”[71],这是自然面向。而同书后半又说:“骈文注重艺术,倾向唯美主义,其作品多是美术文,属于纯文学一类;古文注重实用,倾向功用主义,其作品多系实用文和学术文,属于杂文学一类。”[72]这是纯文学面向。骈文偏唯美,古文偏实用,本身出于刻板印象,双方都可举出大量反证。但是骈文借助纯文学的光环,确实反过来,骎骎然驾古文而上之。胡云翼在宋代章节重遇古文,就改口指其“最障碍纯文学的发展,这自是文学史上不幸的事”了[73],评语判若两人。在纯文学指标下,对偶、声律等形式要素具备了正当性。新文化阵营分别骈散高下,历来莫衷一是。推举白话时,以散文更自然而崇散黜骈;推举纯文学时,又以骈文更精工而崇骈黜散[74]。背后存在文学形式宽严之争。胡云翼一册书中,自相凿枘,只是这种拉锯的内化罢了。

情感系内容之一部分,胡怀琛和胡云翼拔置于文体形式之前;钱锺书则重形式超过内容。前两者观察体裁演变,常详前而略后;钱氏则关注“发育具足”之际,对终点更感兴味。差别是全方位的。若按胡怀琛、胡云翼之见,文体更迭实难成为文学史的主导线索。胡云翼另觅新途,标举纯文学,肯定体裁的日益精致化,正是克服此间困难的努力。

四 比较之三:郑宾于文体论的普泛化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仅出三册而止[75],未曾续完[76],却颇孚时誉。稍后任访秋检视中国文学史撰述成果,选出六种“比较可看”的著作,此书便与胡适《白话文学史》、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等并列在内[77]。郑氏《长短句》一书自序交代:“《长短句》是拙著《中国文学流变史》的一篇”,末署“中华民国十五年(1926年)四月二十日”[78],知着手更在此前。《流变史》第三册自序说:“十八年(1929年)夏天,……始将前面两册,足成付印”;“直到昨天,此册工程始完全告竣”,末署“1932年2月16日”[79]。这三册书,耗时至少六年以上。

上册“题语”解说书名:“所谓‘文学流变史’者,盖谓这文学的源流派别是有变迁和因革的;而这变迁和因革,即是时代的创造。”接着举例:“如‘诗’之流为‘赋’,演为‘唐律’,再变而为‘宗(宋)词’、‘元曲’”之类[80],可证其言“源流派别”,专指文体演变。罗根泽作书评,也特地表彰郑氏“叙述方面之注重文学的源流与派别”[81]。全书即围绕此点展开。

这部文学史“从文学的方法和形式上,去区分它为散文(Prose)与韵文(Verse)两部”,规划“全书共计八册,计为有韵文五册,无韵文三册”[82]。偶涉六朝文笔之辨,郑宾于引而不发:“至其详细的解明,且让我在‘散文之部’里去叙说好了”[83],界划明晰。复就细目察之,他试图“来作一个‘时代文学’的叙述:例如唐之诗,元之曲,汉魏之赋,六朝之骈体,两宋之四六……的变化等是。”[84]是狭义文体之下再分文类,每一文类则追迹至其成熟期而止,余不再述[85]。问世三册,大体前两册论(广义的)诗,末一册论词,曲则付之阙如,韵文部分确未蒇事。

关于韵文,郑氏有一观点:“在中国的有韵文学之中,除开古诗之流的‘赋’一类的文学而外,它的生命,都和音乐常有互相底关系的”[86],故对音乐元素不吝篇幅。但是略加玩索,便明白音乐与文体形式,在他仍判为两事。譬如他谈词之起源,独树一帜:“我是极端反对长短句起于中唐之说的:……所谓词调的新文学,是沿本着乐府式的乐歌长成的。中唐以前,汉魏六朝的乐府,几何莫非长短句?”[87]将长短句上溯至汉魏六朝乐府,初看不通,实则他运用“长短句”概念,并不如寻常所为,视作词的别名,而是指乐府中句读不葺之诗。类似论调,《长短句》早已发之[88]。六朝乐府被之清商乐,唐宋词被之燕乐,音乐系统迥异[89],郑宾于不容不知。他说:“六朝新声郁茂,……自其谱律不传,词调遂起”[90],明言六朝乐非词乐。然而依旧绾合两者,认定词缘六朝乐歌而生。这一看法单从语言形式出发,悬搁音乐角度,可窥其文体论的支点,在彼而不在此。又如赋之一体,自始即未合于声歌,郑氏谈战国诗赋关系,却称:“‘赋’在这个时期虽说已是由渐变而趋于独立,然而除‘不歌而诵谓之赋;叶于箫管,故谓之诗’的分别以外,它与诗还是相混合着的”[91]。协乐与否,不足剖分诗赋体制。音乐形式无关宏旨,更是一目了然。

可是诗赋之辨,也不系于语言。郑氏写道:“‘赋’原止是敷衍门面的文章,所以只要‘烦滥’、‘淫丽’之辞。因此,却把内心的情绪弃掉不顾,此其所以与‘诗’分道扬镳者也”[92]。原来,关键在赋不以抒情为宗。归根结底,这和他对文学的定义有关:“文学是以超越现实的功利美的情感为其本质,并是一切种类的外界真实给与人的印象,以及人对于这些真实之思索的纪录。”[93]在构成文学的各要素中,情感俨居中央,众星拱之。故其书论文体,情感和语言形式两端,时有互争主位之势。

上举论长短句、论诗赋两例,各偏隅落,不相关涉,争夺尚非触目。论到铭颂等便不同了。郑宾于辨析李斯各地刻石文字,按内容是铭非颂,随后扫却前论:“其实,又何必要去分别它是‘铭’是‘颂’?反正它都是‘诗’之一流的制作罢了。”[94]是语言形式接近,体裁便属一系,内容不起决定作用。提到其他韵文,却说:“经传诸子中虽然有许多有韵的文字,但因为作者都不是有心制作的文,非是趋向情绪方面的,所以我不能把它与上项的作物(按指《诗经》等)同等看待”[95]。经子中所见韵文,语言形式与诗不二,只因未含情感,即刻打入另册。较之处理铭颂,标准迥殊。语言形式和情感孰为关钥,这问题已不可掩。

郑宾于写作文学史,以体裁为主线,聚焦形式因素,就中又偏向纯语言层面,凡斯种种,皆与钱锺书如出一辙。前文论及,狭义文体标准,在乎语言形式;文类标准,则在内容、功能等,两个概念原本平行。郑氏却先分文体,其下再分文类,用前者统摄后者。这也是偏重语言形式之一表现,有时会填平文类间的沟壑,使其论点普泛化。他认战国诗与赋为“相混合着的”,便是明证。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引入情感作为文体之判准,和语言形式这一判准产生冲突,则系钱氏所无。

五 壁上或局中:钱锺书的立场变化

上举张世禄等四家文学史,率以科学、客观自期。张氏书第二章,先概说《中国文艺变迁之痕迹与公例》[96],“公例”一词即寓科学之意。胡怀琛把文学之事分为五项:文学原理、文学史、文学批评三项,属“客观的”工作;文学作法、文学赏鉴法两项,属“主观的”工作[97],定性明晰。胡云翼同意“普通所认定对于文学史的叙述,应抱持谨慎、客观、求信的态度”[98],观是益知文学史理应客观,已成通行见解。郑宾于普及国文研究,明诏大号:“所谓研究,是在‘求真’与‘求是’,我希望现代的中学生要以现代的科学精神去研究学问。”[99]四者佥无异辞。钱锺书《中国文学小史序论》倡言文学史不同于文学批评,“一主事实而一重鉴赏也”[100],认识正相一致。

放宽视域来看,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史学界新潮涌动:历史研究开始追逐“事实”,与“价值”分离,一变而为客观知识。文学史写作的客观化,可视作转向之一翼,钱氏《序论》尤寸寸契合。史家走向客观,衍生出两种对待研究内容的态度:一是对象化,“把一切化为研究对象及研究材料后,所追求的是科学知识,而非道德修养,所以不再关心,甚至刻意摆脱道德或伦理意涵”;二是历史化,“一切‘历史化’的结果,导致在价值方面要明显地区分‘历史的价值’与‘现世的价值’”[101]。《序论》设置的两项主题,一项“位置之重轻”,指客观反映作家彼时文坛地位。生前煊赫者,即令于今声光早晦,也不得掉以轻心,“得虚名者虽无实际,得虚名要是实事,作史者须如其实以出耳”[102]。这正合乎历史化的趋势。本文重点在另一项:文体“承邅之显迹”。《序论》解释何以“截止清季,不及民国以来”,理由之一是“前朝遗宿,当世名家,或有曾经捧手者,为避榜之嫌”[103],希图拉开距离,立于旁观位置发言。这正合乎对象化的趋势。

在文体论上,张世禄等四家均赋予内容、尤其情感因素以重要地位;钱锺书则指语言形式为究极因素。后者客观程度远胜前者。即以此而言,钱氏也堪称当日贯彻科学、客观原则最彻底的文学史作者之一。

然而事情尚有下文。

史家将历史对象化,不复指导伦理实践。落在文学史方面,所谓实践则是写作。将文学史对象化,意味着所著不复指导写作。对钱锺书来说,这有违其初衷。

《序论》发表时,他甫毕业于清华大学。在学期间,中国文学非其主业。据他回忆:“及入大学,专习西方语文,尚多暇日,许敦宿好。妄企亲炙古人,不由师授,择总、别集有名家笺释者讨索之,……欲从而体察属词比事之惨淡经营,资吾操觚自运之助。”[104]研读中国文学,原为滋养创作。《序论》转目之为客观对象,由“局中人”改作“壁上观”,是因应文学史科学化的潮流而来。不过这一立场,稍后即有所变动。

倏忽未及十年,钱锺书撰写《谈艺录》,早已不再固守客观的语言形式考察[105]。书中一些著名比较,诸如黄遵宪诗“有新事物,而无新理致”,王国维早岁之作则“时时流露西学义谛,庶几水中之盐味,而非眼里之金屑”[106];陆游诗“如画图之工笔”,杨万里则“如摄影之快镜”等[107],着眼点大都不在语言形式,而在接引新学能否点化无痕、刻划物象能否捕捉其转瞬即逝的一刹动态之类问题。这类问题,主观性较语言形式为强,显非科学化所能范围。

到得学术生涯后期,钱氏谈艺论文更加自由,甚至对创作的支援,也不无复返之意。譬如李壁注王安石诗,每引荆公同期或更晚词句释之,《谈艺录》初版斥其“尤不合义法”。这些词句,定非王安石所及化用。自客观历史视角看,自嫌李壁多此一举。而1983年“补订”,语气却和缓不少:“余此论有笼统鹘突之病。仅注字句来历,固宜征之作者以前著述,然倘前载无得而征,则同时或后人语自可引为参印。若虽求得词之来历,而词意仍不明了,须合观同时及后人语,方能解会,则亦不宜沟而外之。”[108]此处允许以后证前,似乎只是为了对诗意增益理解。更早的反思,则见于《容安馆札记》:“雁湖(按李壁号雁湖居士)注每引同时人及后来人诗句,卷三十六末刘辰翁评颇讥之,余《谈艺录》第九十三页亦以为言。今乃知须分别观之,如……或则巧合,或者脱胎,可以悟作诗之法。”[109]可知钱氏之所以改变心意,起初乃源自创作需求。将同辈、后生诗句捉置一处,便于即同籀异,揣摩利病,为吟咏提供养分。这更不是对象化的思路了。

《管锥编》一书,偶尔也流露此种态度。像读贾谊《过秦论》,钱锺书觉其“有席卷天下”以降四句“对偶偏枯杌陧”,索性代为操刀,整齐润色,创作热忱跃然纸上[110]。惟有了然于是,方能把握书中有些文体论述。如称《公羊》《榖梁》二传,“至以‘何言乎……’、‘何以不言……’谋篇布局,又宋、明史论及八股文之‘代’所沾丐也。聊作悬谈,以歆好事”[111]。《序论》与《谈艺录》皆谓八股代言本于戏曲,此地上溯至《春秋》二传,则系新说。前者承清人焦循之论[112],渊源有自,后者就漫无边际了。二《传》和制艺时代悬隔,其间嬗递轨迹,莫可究诘。钱氏自己也知“悬谈”无根,犹然津津乐道。站在客观史实立场,相当费解;若换到创作立场,则不成问题。无论实际有无承继关系,只要部分元素相似,搦翰之际足供参酌,何妨会通观之?钱家世以八股闻名,从其曾祖钱维桢,到其父钱基博、叔钱基厚,传习弗替[113]。钱锺书家学渊源,于此道兴致盎然,屡屡论及,态度固非“客观史家”所能尽涵。

就体裁言,若仅及语言形式,能究明狭义文体,而无法究明文类。钱氏后来广泛涉及内容、字面、修辞之辨,以应对后一问题,只是这些方面的分界,不必拘看。《管锥编》进而提示:“盖文章之体,可辨别而不可执着”[114],更把整个文体观变得柔和、活泛。这确是洞彻文心之见。

综括而言,钱锺书研习中国文学,最初目的是为创作提供资粮。《中国文学小史序论》一度转换到强烈的客观立场,将中国文学对象化。但他不久便放弃了这一强烈立场。后期论著,立说愈趋自由,远非客观立场所能拘囿。从这条变化曲线不难发现,文学史家一味追求客观,效力有时而穷。以文体变迁论,目光倘不局于语言形式,而顾及内容、作用、功能等项,本身即不免沾染主观成分。何况单执文体以构建文学史线索,也无从处理许多现象。像《谈艺录》对陆游与杨万里、黄遵宪与王国维诗艺的轩轾,置之这一框架,就根本不可能发生。

在文学史写作中,客观考察与主观感受如何融贯?体裁演变是否足以担当叙事主轴?怎样结合其他因素,描绘立体图景?这些钱锺书曾触及的问题,并不容易回答,迄今依然牵动着学人心绪[115]。时贤来哲,仍须深长思之。

注释:

[①] 钱锺书致郑朝宗书,引自郑朝宗《〈管锥编〉作者的自白》,《人民日报》1987年3月16日,第8版。参看张治《钱锺书学案》,《上海文化》2016年第12期,第87页。

[②]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北京:三联书店,2002年,第95页。

[③]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93、94页。

[④] 钱锺书《〈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249页。

[⑤] 钱锺书《管锥编》,北京:三联书店,2008年,第1438页。

[⑥] 钱锺书《〈近代散文钞〉》,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319页。

[⑦] 钱锺书《谈艺录》,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第84页。

[⑧] 钱锺书《林纾的翻译》,钱锺书《七缀集》,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第99页。参看钱锺书《谈艺录》,第594页;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第7册第340—341页。

[⑨] 钱锺书《谈艺录》,第83页。

[⑩] 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卷三第798则,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2553页。

[11] 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卷三第724则,第1808页。

[12] 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第4册第333页。

[13] 对仗固然构成骈文的特性,那是因为它关乎语言形式,而多数修辞手法与此无涉。语言形式问题,详见下文所论。

[14] 钱锺书《中国文学小史序论》,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94页。

[15] 启功《八股文体的源流》,启功等《说八股》,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36页。

[16] 周作人《论八股文》,周作人《看云集》,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年,第87页。

[17] (清)阮元《揅经室三集》卷二,阮元《揅经室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609页。钱锺书《谈艺录》“附说四”尝引其文,第93页。

[18] 钱锺书《谈艺录》,第82页。

[19] 详见钱锺书《谈艺录》“附说四”,第94—96页。

[20] 详见钱锺书《谈艺录》“附说四”,第93—94页。

[21] 钱锺书《管锥编》,第2038页。

[22] 钱锺书《谈艺录》“附说七”,第101页。

[23] 钱锺书《谈艺录》,第79页。

[24][美]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北京:三联书店,1984年,第256页。此章标题,原文是“Style and Stylistics”,取“style”广义用法。René Wellek & Austin Warren,Theory of Literature(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1942,p.177。

[25][美]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第261页。

[26][美]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第265页。

[27][美]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第263页。

[28] 参看姚爱斌《中国古代文体观念与文章分类思想的关系——兼与西方文类思想比较》,《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07年第3期,第307页。

[29] 钱锺书《管锥编》,第1432页。

[30] 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书》,《新青年》六卷一号,1919年1月15日,第10页。

[31] 譬如傅斯年早就呼吁,要撰著“近代科学的文学史”。孟真《王国维之〈宋元戏曲史〉》,《新潮》一卷一号,1919年1月1日,第132页。

[32] 参看拙文《骈散离合与民国时期文学史学的更迭——以钱基博、钱锺书父子为中心》,王水照、侯体健主编《中国古代文章学的阐释与建构》,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450—465页。

[33]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年,第2页。

[34]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自序”第2页。

[35]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自序”第1页。

[36]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50页。

[37]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41—42页。

[38]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42—43页。

[39]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68页。

[40]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71页。

[41]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72页。

[42]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一四,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第379页。

[43]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72—73页。

[44]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10页。

[45]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25、27页。

[46]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10页。

[47] 梁启超《要籍解题及其读法》,长沙:岳麓书社,2010年,第70页。

[48]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52页。

[49] 参看钱穆《先秦诸子系年》附《诸子生卒年世约数》,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第697页。

[50] (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480—484页。

[51] 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第300—303页。

[52]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年,“序”第1、6页。

[53]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9页。

[54] 赵景深《胡怀琛》说:“胡先生似乎是苦闷而且彷徨于新旧文学之间的人,因此旧文人方面既感到他不够旧,新文人方面又感到他不够新”;赵景深《文人印象》,上海:北新书局,1946年,第146页。

[55]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47页。

[56]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105页。

[57]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19—20页。

[58]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71页。

[59]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75页。

[60]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216页。

[61] 参看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73页。

[62]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上海:北新书局,1932年,“自序”第5、7页。

[63]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自序”第6页。

[64]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27页。

[65]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自序”第5页。

[66]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30页。

[67] 参看曹明纲《赋学概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1—14页。

[68]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52页。

[69]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116页。他分别律诗和绝句,称后者“虽有声韵的限制,而不必讲对仗排偶,格律并不严”,故对绝句网开一面。

[70]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122页。

[71]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113页。

[72]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170页。

[73]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第171页。

[74] 参看拙文《新旧之间:黄侃〈文心雕龙札记〉的思想结构与民国学术》,《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3期,第85页。

[75] 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上册:1930年10月;中册:1931年5月;卷三:1933年11月。本文统一用1936年再版本。

[76] 据说他在1949年后曾续写过,手稿未寻见。夏云铧、熊飞宇《〈中国文学流变史〉作者郑宾于生平余论》,《蜀学》第14辑,成都: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2018年,第240—259页。

[77] 任访秋《中国文学史讲义》,作于1930、40年代,未正式印行。任访秋《任访秋文集·未刊著作三种》,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356页。

[78] 郑宾于《长短句》,北京:海音书局,1926年,“序”第1、9页。

[79]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序”第3、4页。

[80]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题语”第1页。

[81] 罗根泽《郑宾于著〈中国文学流变史〉》,《图书评论》二卷十期,1934年6月,第26页。

[82]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前论”第12、1页。郑氏起初预计写四册,后有变动,此以最晚说法为准。参看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题语”第3页。

[83]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中册第89页。

[84]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前论”第16页。

[85] 各文类仅叙至定型期,不求赅备,显然受到“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说影响。此说源流,钱锺书《谈艺录》第四则有梳理,第81—93页。民国这类写法不乏其人,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于诗讲到晚唐,于词讲到南宋,元以后只讲曲,即是著例。上海:大江书铺,1931年。

[86]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第480页。

[87]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第44页。

[88] 郑宾于《长短句》,第10—11页。

[89] 参看吴熊和《唐宋词通论》,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2页。

[90]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第24页。

[91]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第88页。

[92]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第85页。

[93]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卷三“前论”第6页。

[94]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第103页。

[95] 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上册第82页。

[96] 张世禄《中国文艺变迁论》,第7—13页。

[97] 胡怀琛《中国文学史概要》,第6页。

[98] 胡云翼《新著中国文学史》,“自序”第7页。

[99] 郑宾于《“中学生读书法及其基本读物”之一:国文》,郑宾于《郑宾于文存》,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25页。

[100]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93页。

[101] 王汎森《价值与事实的分离?——民国的新史学及其批评者》,王汎森《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增订版),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8年,第408—409页。

[102]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94页。

[103] 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109页。

[104] 钱锺书《谈艺录》,第68页。

[105] 《谈艺录》1942年草成初稿,1948年初版。钱锺书《谈艺录》,“序”第2页。按《谈艺录》相比《中国文学小史序论》,立场变化非只一节。譬如《序论》建议:“不如以文学之风格、思想之型式,与夫政治制度、社会状态,皆视为某种时代精神之表现,平行四出,异辙同源”,尚承认每一时代有其中心精神。《谈艺录》末条“论难一概”却称“同时之异世、并在之歧出”所在多有,反对“将‘时代精神’、‘地域影响’等语,念念有词,如同禁呪”,持论针锋相对。本文焦点在文体论,不宜旁涉过多,姑识于此而止。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99—100页;《谈艺录》,第734页。

[106] 钱锺书《谈艺录》,第69、72页。

[107] 钱锺书《谈艺录》,第298页。

[108] 钱锺书《谈艺录》,第185页。

[109] 钱锺书《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卷二第604则,第1051页。

[110] 钱锺书《管锥编》,第1432页。

[111] 钱锺书《管锥编》,第1534页。

[112] 钱锺书《中国文学小史序论》已著焦循之名,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 人生边上的边上 石语》,第109页。参看(清)焦循《易余籥录》卷一七,(清)焦循《焦循诗文集》,扬州:广陵书社,2009年,第866—867页。

[113] 参看钱基博《先仲世父述略》,收入钱基博编《堠山钱氏丹桂堂家谱·行述第三》,钱基博《谱牒汇编》,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210页。

[114] 钱锺书《管锥编》,第1429页。

[115] 譬如陈伯海《文学史与文学史学》探讨过文学史中主观因素的意义,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393—397页。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新著》则关注感情如何驱动文学形式变化,增订本第二版,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1—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