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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藏奶奶”蔡皋访谈
来源:“文学报”微信公众号 | 蔡皋 张滢莹  2021年07月13日08:47
关键词:绘本 蔡皋

为什么今年75岁的蔡皋,会被大家称作“宝藏奶奶”?这问题如果让她自己回答,估计她会哈哈大笑着反问,我也想问你们呢,我有什么好写的?

事实上,作为中国原创绘本发展史上的先驱和拓荒性人物,蔡皋的作品几乎就是生命力的代言词——无论以浓墨重彩的色块,还是疏朗有致的线条,无论画的是花虫草木,还是孩子老妪,她笔下始终满溢着生命的喜悦和力量。或者可以这样说,蔡皋拥有一双明亮纯真的眼睛,能够将世间所有的微妙与美好尽收眼底,以各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的作品里。不同的人,能在她的作品里发掘和发现属于自己的美的“宝藏”。

不久前,乐府文化策划推出了蔡皋的《记得当时年纪小》经折装绘本,其中收录了她创作二十年、首次公开出版的作品,包括自述、画作、绘本、无字书等形式,既是“蔡奶奶”最真实的生活瞬间,也蕴含了最纯粹的民间题材,记录着最美好的童年岁月。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她讲述了自己的艺术观。在她看来,艺术教育是伴随终身的,是人一辈子要做的功课。艺术的功能不只是欣赏,它应当为维护人的心灵起积极的作用,让生命成为自己希望的最好的样子。这也是她通过绘画和写作散文想达到的目标。

 

蔡皋艺术观

 

我们看到一幅画并为之流泪,这是为什么?

我曾在好几个场合说过,要“打开感觉,让审美苏醒”。这确实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有次在展览会上,我曾碰到一些搞艺术的女孩,她们看作品时候就止不住地落泪,并来问我:蔡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才是艺术啊?这种情况不止一次地出现。我也一直在思考,并慢慢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在展览会上,我们看到一幅画,并为之流下眼泪,这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很多东西,真的很难回答,所以我想,不如就聊聊我在自己的图画书创作中的一些想法,以及我希望引起读者重视的方面。

图画书里的文字量比较少,所强调的是文图互动,而这种文图互动的本质,是需要文字和图像相互升华的。就我们的阅读习惯来说,比如我小时候没有图画书,只有连环画或者作品的插画,了解故事都是从文字进入的,这样的阅读习惯,让我们形成了对于文字的依赖。不过有一个关键点在于,刚出生几年的小孩子,哪有文字作为“拐棍”呢?没有。但他很会观察。孩子都用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观察自己周边的生活,这是一种从影像开始对世界的认识。这种视觉的、观察的能力具有一种特别原始的力量,或可以说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我们的图画书要做的,其实是强调儿童的感官,让这种感觉回到朴素中去,回到最原始的儿童期去,这跟原始人认识世界的方式有点像,不依赖其他间接经验,而是将眼睛、耳朵、鼻子甚至舌头和手指脚趾的触觉全部调动起来去感受,对于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带有好奇心,都想碰一碰、尝一尝、舔一舔。

我有个小侄儿在芬兰,他曾经突发奇想,要尝一尝沙子的味道,他的老师居然让他尝了,这就是芬兰的教育方式。他尝了一口,嚼了嚼,呸地吐了出来,然后去漱口。通过这件事,他很直观地感受和认识了沙子的质地,也知道沙子不能吃。我女儿小时候,每天早晨打开眼睛就会笑。有时候会笑着说:我醒了,然后微笑。我特别感动,这也让我想到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小孩子、哪怕是婴儿,睁开眼就会微笑?我喜欢看禅宗的书,后来在日本一位学者铃木大拙的书中找到了答案。他说:“婴儿的笑是生命欢欣而不自知的笑容。”这句话讲得太好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之后,婴儿凭着本能和很强的感知力,拥有了一种“苏醒”的感受,他(她)的这种愉快,是生命的欢欣,是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生命的波动,和生命里的不可知。

我为什么喜欢早晨,就是因为早晨有一种生命打开的感觉,这种醒过来的感觉是特别美妙的。

为什么我们不享受这种最原始的、最朴素的生命的感动和生命的波动呢?这种来自生命底蕴的本能的欢欣,和对生命对生活的爱意,为什么在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就保留不下来呢?生命哪里来那么多忧愁,为什么不能删繁就简呢?这些都是我的问题。于是我带着这些问题,在不同的场合都会说:一定要回到童年,一定要回到初始、回到最朴素的事情上去,才能找到自己的感觉。要学会打开、感受、观察,调动来自于生命的欢欣。文学作品里常说人的“呱呱坠地”,是因为来人间受苦而哭,其实孩子只是因为环境突变而哭。儿童天生都是很快乐的,即使不愉快了,孩子很快也会自我调节,挂着眼泪就会笑。我们为什么不把自己还原成这种状态呢?这种状态多美,多好。

所以当我看到这些女孩为艺术而哭时,我就觉得她们好真诚。她们落下的,是纯净的眼泪,我非常珍惜于此。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安抚她们,但我此刻是与她们同调的,这也是我的一种安慰、理解和支持。

图画是一种模糊的、邀请你去感知的语言

作为一个年纪已经这么大的人,我还是愿意反复讲这些话:你要回到童年,打开你的感官,不要依赖文字,要用眼睛去观看这个世界——世界是一本无文的书。当我们走到大自然,当我们观看一棵树时,树哪里写着字?观看一座城市、一片沙漠、一条河流,哪里写着字?但字其实无处不在,它会唤醒你的表达,你的语言。在我的《一蔸雨水一蔸禾》里,那些文字就是先有了画,文字才自己“出来”的,这是最美妙的了,图和文因此非常契合。

艺术帮我们打开这种感觉后,文字对我们来说就不是负累了,它也是一种从生命树里长出来的东西。那样的文字才是走心的,至少是能安抚我自己的。我和我的朋友们说,我许多工作的过程,是一种修行,为什么?因为绘画、读书也好,做学问也好,都是为维护自己的心灵成长,不是秀给别人看的,至少出发点不应是这个。就好比诗歌首先是“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自古以来都是言为心声,我们怎么把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忘了呢?现在我们看大块的文章觉得很累,就是因为它们要么从玄想到玄想,要么从理论到理论,把那些具体的东西都抽象掉了,也就把其中艺术的感觉都抽掉了。

我对鲁道夫(编者按:指美学家鲁道夫·阿恩海姆)关于感觉的观点相见恨晚,我有的是感觉,有的是经验,但没有他的文字那样升华。我就大胆地跟大家说,打开你的双眼,打开你的感觉,读图画书的时候一定要读图,好的图画书中每一幅图都是艺术家的作品。如果这个艺术作品够好的话,其中所含的信息量是很大的,你读不出来或者略过不读,就太可惜了。而且它是一种模糊的、邀请你去感知的语言,依赖文字是感觉不到的。在图画书中,文字在做自己的工作,图也有它自己的工作要做。

对儿童而言,阅读图画书,应该被看作是他们的一次创造性的阅读。也就是说,阅读是一种创作。为什么人家读《红楼梦》,能读出一百个《红楼梦》呢?人的个性化的阅读,在今天确实是一种创作,每个人在阅读的过程中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向和审美语言。从个体生命的角度去观看一个带有生命力的物、事、作品,都是在创作,因为他(她)把自己的感情、经验和感受全部投进去了。当然,创作的层次、深浅可能不一样,但要允许不同层次的阅读,而且一定要用自己的心和眼睛去看。

蕴含在单纯里的丰富,是中国人的精神特质

有人说,我经常感觉自己只看得到到局部。我有这样一种方式或许可以提供给大家参考:整体地观察,然后深入局部,当你的感觉恢复到最敏感的时候,再去整体地感受,这时候就能够感受到属于作品的那种调调,也就是图像的“调性”。

我要感谢光。一切的“看”都基于光源的基础之上,没有光的地方,你既看不到图像,也看不到色彩。这是来自于西洋画的色彩观念:一切色彩都是在光的作用下,才产生了形与色的微妙关系。如果看局部,你看到的是它固有的颜色,看不到环境的颜色,必须在对于整体和局部的平衡之中,才能够把握这种色彩。

对于处于童年期的孩子,为什么不利用最好的图画书让他们感受这种色彩和色调呢?在图画书的创作中,艺术家们有的重色调之美,有的重韵律之美,也有对整体节奏感的把握,等等。当这许多方面汇集起来时,就达到了“一枝摇而万枝摇”的境界,整体和局部就是这样的关系,你晃动一根枝条,其他枝条都会跟着一起摇晃。放到中国的传统语境中,比如国画只有黑色,但可以让墨生五彩,层次就出来了,调性就出来了。这种朴素的、玄妙的、淡远的、优雅的、含蓄的调性,这种蕴含在单纯里的丰富,是中国人的精神特质。

引导儿童看图画书时候,我们也要提升自己的审美眼光。一定不要先依赖文字,就按照我说的这种艺术家的观察方法去看,从看自然界、看周边的事物开始,慢慢地训练这种眼光。

还有一种办法是,在你看得很累,把握不住调的时候,闭一会儿眼睛再打开,颜色就变得很鲜亮,色调很强。这时从整体去看,再细看局部,把自己的感觉慢慢打开。这个过程可能比较久,但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尝试去训练。

我初中时才开始学色彩学,但我很小的时候,在上学路上就喜欢选择人少的地方走,便于我训练和感知自己所看到的景物。经常做这样的训练,你会对微妙的色彩越来越敏感。现在的城市文化比较讲究色调,如果那些建筑物设计得好,你去看它的色调是很好看的。又比如敦煌壁画,原本可能是大红大绿的刺眼的色块,但时间调和了它,如今敦煌壁画的色彩都有一种带灰度的和谐感,灰红、灰绿、灰蓝、灰黄,迷人极了。举这样的例子,我是希望你就去看最好的艺术品,看油画,用最好的作品训练自己的色调和感觉,帮助你打开感官。不要去看次品,我们所看的很多艺术品里不会画调调,但是但凡好一点的作品都有色调。

艺术的功能不只是欣赏,它应当为维护人的心灵起积极的作用

我曾遇到过很多孩子的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如何看画、看色调。这些我们本应该在初中的美术课里就学会的知识,因为美术课的不被重视、被主课的挤占,成了一片空白。我们的艺术教育太缺失了,这种缺失很容易毁掉孩子发现美的眼光。如果整整一代人没有审美的感觉,不会看艺术品,他们就感受不到被打开的兴奋,事实上,你就剥夺了他们的快乐。至少来说,他们发现美的眼睛只剩一半江山,只能完全从文字出发,从抽象到具象去理解事物。为什么不把孩子原始的感知能力、把每一个生命最最敏感的东西,包括视觉、触觉、听觉、味觉、嗅觉这样的本能感受保护好呢?

湖南人特别喜欢麻辣烫,要麻辣得过瘾才觉得很刺激,受不了食物的平淡,但吃到老年,不还是回到清淡上来?现在我们外出,看到的是“春妆儿女竞奢华”,但这也许是对美的一种片面理解。只有精神气质的奢华,才配得上富丽的衣服饰品,内在不美,再怎么奢华都人见人厌。等到大家都认可这一点了,就知道什么是调性了。

从艺术的角度,也需要这样去补一下课。任何时间都不为晚。艺术教育是伴随终身的,是人一辈子要做的功课,不是某时某刻就补够了,也不是几堂课就能解决的问题。艺术教育要伴随人一辈子,它也会让你获益一辈子,帮你获得生命的快乐,也调动生活的热情,不至于因为一些挫折、困境而丧失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艺术的功能不只是欣赏。它应当为维护人的心灵起积极的作用。让艺术回到它朴素的起点上来,唤醒生命,让生命成为自己希望的最好的样子。我想,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在我的任何作品里,图画书也好,散文也好,以及我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向着这个方向的聚合。汇聚这种能量,才能在树上开出一朵花。你也不要只看那一朵花,你要看它所吸收的根部的力量——这种根源性的力量,来自于童年。根好了,孩子才能茁壮成长,根深叶茂。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他(她)自己,哪怕是草,也要开花的,树,也要结果的,都自有春秋。至少我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想为此作一个小小的见证。我说的话,也是为了作见证,我有自己的体验,才想去呼唤,让更多的小孩感受存在的快乐、生命的快乐。存在有痛苦,但痛苦也是为快乐预备的。要学会享受一个事物的两个面,学会拥抱苦难。苦难的生活所成全的你的美丽,才是真正的美丽。当你抱住它不放时,那一部分就会成为你的支撑,成为你的一个力量场。

 

问答

 

记者:其实在理解作品后会发现,您真的是在用所有的作品和自己的生活在“发声”。这些声音,最希望谁能听到?

蔡皋:我希望能让更多的小朋友听到,也希望搞教育的人、特别是美术教育的人看到,如果爸爸妈妈能看到就更好了。他们看到,就知道要怎么去教孩子。我只希望有缘之人,能够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为孩子做一点好事,做很简单的尝试,也做好的表率。教孩子是要用心的,你敷衍了事,就是敷衍孩子的未来,而将来花多少钱,你也弥补不了这一课。很朴素的事情不要钱。

记者:这表现在作品中时,其实都是天然的教育。而且很多时候,您是一个学习者的身份——比如《小先生》里就是这样。

蔡皋:孩子一直是我的老师,这是实话。他们教会我许多东西,教我从全新的角度认识所有习以为常的事。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子路记录孔子的话那样,一边感慨一边记和画,我真的愿意跟孩子学。我也希望能保护这种童心,保护它一辈子,让人心里永远有童心的部分。

记者:很多时候,我倒觉得我们更擅长遗忘,也擅长焦虑——这个世界刷新得太快,经验一层层被覆盖。

蔡皋:谈童心的时候,不意味着幼稚,它就是一种纯粹,纯粹的快乐、纯粹的生命体验,任何长大以后的抽象词汇都没法涵盖、也没法描述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包括我自己所谓的艺术和文字,它(童心)都是源泉。我不保护(它)谁保护啊?所以我们要一起来保护好自己内心最纯粹的那部分。只有这样,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有多浑浊,你心里总会有一股泉水汩汩地往外冒。当你的内心丰满,又那么清澈的时候,这种汩汩地冒出来的就是希望,就是你自己内心里涌出来的快乐,谁也夺不走。

记者:提到苦难,年轻人容易为赋新词强说愁,但真正经历和懂得苦难的人,往往不会把苦难过度放大。

蔡皋:大家都知道苦难是人成长的阶梯,但你真正拥抱过苦难吗?享受过苦难吗?如果事情来了,你觉得这是对你的惩罚,那你就输了。我19岁时候到农村,这段经历到底是对我的惩罚,还是成全?最起码现在看来,它成全了我做《桃花源的故事》。我很多作品里都有最朴素的农村生活,什么都有,这些都是过往经历给我的巨大支撑。在那段时间里,我也不颓败,当然,有过一两天沮丧——我本来要在文化馆开始画画生涯,这一折腾,我生怕自己的笔被扔掉了。但是大自然和朴实的民风很快就把我疗愈了。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说,虽说不一定达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境界,但老天爷是给每个人都派了任务的。你要完成降给你的天命,这是你生下来就担在肩上的责任。对于你自己的责任,你要有这个力量担得起才行。

记者:这种责任感,可能很多人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蔡皋: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担当,对自己、对家庭、对姐妹、兄弟、父母,你都有一种承担,这是哪个个体都回避不了的。如果你觉得这都是苦痛,那可就糟了。如果你觉得它是成全你的力量,在你有能力去帮助人家的时候,那种你所获得的幸福感是别的幸福感所无可替代的,那样的生活就意义非凡了。

我觉得我挑得了这样的担子了,吃够了苦头,很多苦就不是苦了。我因此很习惯地亲近自然和农事,种各种各样的植物和蔬菜,这成为了我忠诚的习惯。现在我每天睁开眼睛,视野里都有绿色,都有一种欢欣。我的眼睛很享受,心灵就快乐了。

记者:是否也可以这样说,用自己的方式,你“打开”了自己的眼睛。

蔡皋:对,回到之前所说的,所有一切的目的,是让小孩子有能力观看、有能力快乐。不仅是视觉,也有味觉、触觉等等。多让小孩去抚摸各种东西,有质感的、光滑的、粗糙的,各种自然界里的石头、木头,慢慢地孩子就喜欢本质的东西,慢慢地就回到原来的感觉了。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爸爸妈妈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给我做了很好的启蒙。比方说我爸爸会在我手心里写一个繁体的“聽”字,教我这个字的故事:你的耳朵长,你姓王,你今年十四岁,你在一心小学读书。哇,我一听,这个太好玩了,我一下就记住了这个字。

繁体字有它的好处,有音乐、有调子、有形象,而且慢慢随着年纪增长,我发现原来听字真的要“耳朵很长”——耳朵够长,你才敏锐。听字里还有个“一心小学”——一心一意,你才能听得到。到了成年,体会了几十年,我才发现这个字的好,一心一意去听,你的耳朵变得敏感;一心一意打开眼睛去看,关闭其他器官,你的眼睛变得敏锐,这些都是触类旁通的。这个感觉我关了,那扇窗就变得更亮。

记者:说到小时候学到的东西,想到了你其中一本作品《小先生》,记录的都是孩子的童言稚语。为什么会称孩子为先生?

蔡皋:小先生是对一个孩子群体的称呼,我觉得我有很多东西是从孩子那里学到的。包括我的小孙子、外孙这些我自己带着的孩子,都教给了我许多东西。我和我的小孙子在一起玩,我笃笃笃地敲我的桌子,用指关节敲,用画笔敲,他也一起敲。我曾经买了个小鼓专门给他敲,他也学会了用不同的物件去敲,带着我一起辨别各种不同质地敲击的声音:纸张的声音、木头的声音、铁皮的声音,他都很开心地分享给我,他教会了我许多类似的事情。

还有一次我抱着还是小婴儿的外孙上楼去,他那时候还是婴儿,会发单音节的词,我带他看叶子,教他“叶子”。第二天又抱他上去时候问他,这是什么呀?正好风起,一片树叶掉下来,他没说叶子,说:“掉!”我瞬间就觉得他的话更有音乐感,也让叶子活动了起来。这也是孩子教会我的表达。

我在笔记本里也记了一件事,有次孩子在双层床上玩,爬到顶楼去,一直喊:蔡皋,蔡皋快来。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摸到天了!对童年的他来说,天花板就是天。孩子教会了我各种各样对于生活惯常事物的新鲜表达,他们的兴奋感是真真切切的,他们唤起了我心里沉睡着的孩子。

记者:就像你说的,自己记录孩子的事,好像子路记录孔子的事。

蔡皋:对,孩子都是我的老师,我真的愿意跟孩子学。很多童年期的东西,长大了就没了。我愿意保护他们的童年,也跟随他们一起保护我的童心,我要保护它一辈子。童心不意味着幼稚,就是你纯粹的快乐,你原始的生命感觉,这是只有童年才有的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受。任何抽象的东西都没法涵盖这种自由,也没法描述这种自由,这是所有力量的源泉。我的所谓艺术、我所谓的文字,童心都是其中的本源。你说我不保护,谁保护呀?我们要一起来保护自己的童心。保护好内心纯粹的部分,不管这个世界多么混浊,它都像一股清泉一样汩汩往外冒,这时你就会看到希望。特别是你的内心丰满、清澈的时候,当这样的泉水往外冒,你真的会觉得自己快乐无边。

记者:你也说过,自己最愿意画的就是花和孩子。在《只记花开不记年》里,画中都有大大的花,而人往往画得小小的,只有当人具体为孩子时候,才和花融合到了一起。

蔡皋:对,你会发现这个系列里花的世界画得很大,充满整个画面,这是我特意这么做的。我要强调的是草木的精神,我要站在花木的这个角度去看万事万物。如果把人和花用现实比例来呈现,我觉得不过瘾。我要强调自然的大,我用花来代表的是大自然:大自然是无边的,我的花甚至在画面里装不下,只是一个局部,一朵花可以画一张大画,可以充满这个世界。

我们曾经喜欢把人定胜天什么的话挂在嘴边,要改变地球、玩转地球,这种字太大了,我不喜欢。其实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人本来就是大自然的点缀,所以我的画里往往人画得很小,画成花的点缀。当一个人的自我太过膨胀时候,看别的东西都会觉得很小,我想要反驳的,就是这样的世俗。

《只记花开不记年》

中国人的传统文化精神里有一种强调人和自然统一、天人合一的思想,尊重生命、尊重自然。我们曾经走了一段弯路,但直到如今,关于改造世界的话题,我认为人还是应该先把自己内部改造好,不要老想着去改造自然。当自然真的发怒,“抖一抖”的时候,你的改变就显得很可笑。

记者:好像在这个系列里,也特别有油画的感觉。

蔡皋:中国画比较讲究留白和透气,西方画就会在处理中将画面充斥整个画布。画花的时候,跟我画那些风景画不一样,跟别的画也不一样,我会强调花的主体性,从而把花撑满整个画面。这是一种内容决定形式,如果不这样画,那种精神气质就出不来。

在这个系列里,我想说的话也有很多,我是想通过画来强调。在里面,你可以看到人的三种境界,有的人很小,有的人和花一般大,有的人和花是分不清的,融合在一起的。我呼吁一种平等、和谐的关系,这样的想法在审美上也会有所表现,所以当我画起花来,往往是满满当当的。

记者:这种满框的画,也让我想到《中国美丽故事》里,几乎所有故事的构图都是方正的图形,连每则故事的名字都用花框围起来形成一个方正的样式。

蔡皋:这本书比较特别,最开始是中国、日本、韩国合起来做的一本给图书馆的赠书。因为中日韩的民间文化中有许多相类似的故事,放在一起既是对照,也有相互呼应的地方,很有意思。当那样一个综合的方式,交给多位画家合作来画的时候,为了统一风格,就选取了那样一个构图方式。其实那是一本插画形式的书,当我们将其中的中国故事抽出来自己出版时,就形成了自己的一个节奏和设计感。

这本书里,每个故事的题目我都用题花来进行装饰,就好像以前圣经里的那些羊皮书,都用手绘文字和题花的形式来作装饰。当把题目这样框起来的时候,版式就统一了。以前我当编辑时候,也要做题花、尾花的,于是我就像用这种办法来处理。你也会发现题花里多数是植物,这样的绘画对我来说也有格外的趣味在里面。

在这个题花完成后,每个篇目就好像有了一个印章一样能够压得住的东西,也起到了平衡和丰富表达的作用。打开每一章,你都能对故事有一个调性的预判,也就让故事生动活泼起来。

另外,这样的故事集会有一个内部的节奏感,这一点和普通的绘本是不同的,集合的形式要求你内在的节奏感是统一的,这使得我在设计上也达成了一定的规律性。

记者:同样是讲传统故事,《宝儿》的呈现方式就很不一样。

蔡皋:对,这和《宝儿》的节奏就不一样。在《宝儿》里,我的构图有一个方形一个圆形的相间出现,就形成了一个重一个轻的感觉。在翻动书页时会有一种心跳的节奏,也形成了画面的紧张感。

记者:到《桃花源的故事》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蔡皋:《桃花源的故事》所遵循的是河流的节奏,始终有一种流畅感在里面。一条河流和流淌的雾气贯穿着桃花源的始终。我把留白的设计让给河流。在《宝儿》里面,黑色是主要的颜色结构,因为那是一个夜晚的故事,有一种紧张的压迫感。这二者是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完全由文本和内在的意象所要求的,也就形成了画面的不同个性。

《桃花源的故事》

记者:其实在你的许多作品中,整体上所呈现的丰富性,和其中几乎是满溢而出的善意与宽厚,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内在力量。

蔡皋:我许多的东西,都是外婆留给我的。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给了我最好的一切,她给我讲的许多故事,是可以唱的,在教我的儿歌里,也教会了我许多有趣的细节和人生的道理。我们一起有六个小孩子,有的因为年纪太小接收不到她故事里的心意,但我因为年龄比较大,懂事一点,我对她所讲的事全部记得。

在我长大以后,每次去看她,她都跟我说,你坐下来跟我聊天。她老了,没人和她聊天,但我喜欢听她说,说家庭各个成员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在我心里。直到她95岁时候,我们还在谈话,她还认得我,和我说了一些话。和外婆的这种情感变成了一个永远的东西,一个亲切的、长久滋养我的生命的东西。

你说人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记忆是有情感,有温度的,是很细密的。现在它实实在在地、好像针线一样缝在了我的身上,也织到了我的生活里面去了。有时间的时候,我要把外婆和我讲过的事全部写下来。

记者:这提醒了我,一个人珍视什么,就会保卫什么,继承什么。其实从老人身上,我们需要珍惜和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如果觉得他们不合时宜而把所有都抛弃,就太可惜了。

蔡皋:外婆也告诉我古人重德艺,其实德是人的根本,艺应该是德上面的枝叶,艺术是枝枝蔓蔓的东西。如果把生命看成艺术品的话,一个人的艺术就不只是花花草草的作品,而是他艺术地处理生活、处理生命的方式。我想写的,就是外婆的那种艺术的生活智慧。

丰子恺讲过一句话,一个人只要内心有芬芳,那就算不画一幅画,他也是个艺术家。我的外婆就是这样一个艺术家。我愿意把生活高看过作品,生活本身没有任何艺术品可以相比。